第595章 撫笛如劍,遇東風
第595章 撫笛如劍,遇東風
荊襄之地是一個泛指,在漫長歷史中,這個名詞代表的地盤也幾經變遷。
到了如今,這個詞語指代的,仍然是以荊州府和襄陽府,連起來的一大片地帶。
這裡的山山水水,到了晚上好像都格外的冷。
天上的明月,是一種寂寞蒼白的顏色。
頭扎灰色方巾,穿著一身補丁短打的老頭子,走出鎮子沒多遠,入目已經是一片荒蕪。
小湖邊,長著稀稀拉拉的小樹,到處都是荒草。
好在,今晚的月光還算是比較亮,湖水也在反照著這種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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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人沒有什麼遲疑,看著湖中心的月亮,就一步一步的從岸邊走了下去。
「月亮真圓。」
湖水淹到腰部的時候,他忽然想起什麼,也不轉身,又一步步退回了岸上,開始脫衣服。
冷不丁,旁邊樹上,有個聲音問話。
「你為什麼脫衣服?」
老漢嚇了一跳,扭頭看去。
那樹上,斜躺著一個黑衣青年,樹枝葉片,縱橫交錯,擋在他身下,把他托在半空。
這樹並不大,這樣斜拖著一個人,整個樹冠都被壓變形了。
但老漢之前,專心想著要走進水裡,也沒有注意到他。
「你誰呀?」
黑衣青年道:「你都要自盡了,何必管我是誰,我只想知道,你為什麼脫衣服?」
老漢犯了脾氣:「我都要自殺了,為什麼要回你的話?」
這老頭脾氣很沖,但說了這麼一句之後,自己就嘆了口氣。
「我是忽然想起來,以前看書的時候,有一段說,衙門裡的仵作驗屍,還要寫明白屍體衣服的特徵。」
「所以屍體裹著衣服的話,他們要多寫不少字。」
「我這一輩子,都不求人,不麻煩別人,臨了臨了,自己脫光了,也讓件作輕省點。」
黑衣青年微微點頭,慢悠悠的說:「你看的,肯定是一本老書。」
「件作驗屍這種事,大宣開國百年之內的時候,確實得好好干,但是現在,哈。」
「你死在這兒,根本沒有仵作會管。」
老漢呆了呆,攏好衣服,站立片刻,忽然說:「我叫老耿,以前十里八鄉,我也是號人物,二十九歲那年,工坊東家拖欠我們工錢,收拾細軟想跑,被我碰見。」
「他那一套正宗的少林達摩內功,天竺伽星法王傳下的瑜伽大手印,在縣裡也有點兒名聲。」
「我的鷹爪功,雖然是村里傳了兩百年的好東西,能連上古天榜第六十九位的范將軍,自幼就是九夏迎陽立,三冬抱雪眠,還是沒敵得過他,廢了幾條經脈,功力損了大半。」
「沒有工錢,我婆娘的重病治不了,死了。」
他口吻說的很平淡,畢竟那已經是幾十年前的事情了,只不過他還是記得很清楚。
「好在我兒子孝順,還娶了個能幹的老婆,生下個大胖小子。」
「可我五十那年,孫子在私塾跟人打起來,被一小刀攮死了,兒媳也跑了,兒子瘋了。」
「唉,這個月我兒病入膏盲,就今天晚上,抽抽了好幾次,非得點了昏穴,才能睡下,眼瞅著是熬不過去這一旬啦。」
老耿嘆著氣,把腰帶收收緊,轉身往回走。
黑衣青年問道:「不自殺了。」
「我想想,衙門現在,確實是啥也不管,我跳水倒還罷了,等我兒死在屋裡,沒人收埋,也不是個事兒。」
老耿挺了挺腰杆,「我還是先把孩子後事料理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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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回到鎮上,走進了自己家裡,家徒四壁,兩片破板門。
床上一張薄被,躺著個眼窩凹陷,頭髮稀疏的男人,胸口還有點起伏。
老耿進來看了一眼,轉身想要關門,忽見黑衣青年跟了進來。
「你雖然不死,我看你今晚也會做場噩夢,一場執念所化的夢。」
黑衣青年從腰後拽下來一個水晶葫蘆,從葫蘆嘴裡倒出來一卷銀票,數了兩張。
「天下人人做夢,能被我們采夢生看上的不多,你這噩夢,我花一百兩銀子買了。」
老耿驚訝道:「采夢生?我聽說過你們這種人,早些年在荊襄亂竄,確實有幾個賣夢得了橫財的,不過近些年,你們價錢是越來越低了。」
「我這夢————能值一百兩?」
黑衣青年眉眼寡淡,說起話來也淡而無味。
「我錢多,我樂意,你就說你要不要吧?」
老耿連忙接過那兩張銀票,借月光驗了驗銀戳。
五十兩面額的銀票,他有幾十年沒見過了,也看不出個名堂來。
不過,瞧這紙張的質地就不一般,用的硃砂、墨印,都清晰無比,平常人家想買這種紙,都沒有門路。
恐怕不會是假貨。
「我要怎麼把夢賣給你?」
老耿還有些怔忪,心裡盤算著一些念頭。
有了這些銀子,是不是能幫孩兒去城裡,好好看看病?
但今夜的遭遇有點離奇,他還有點不能確定,是不是真實的。
不,采夢生既然喜歡噩夢,對面這人,會不會是故意給他一筆銀子,等他高興之後,再把銀子搶走,把他兒子打死。
讓他得而復失,落在更悲慘的境地里,做一場更可怕的噩夢?!
「你放鬆心神,聽著我的指引,運轉功力過玉枕穴,我才可以幫你讓夢境的細節變得豐富起來,到時候賣給別人,才能夠如實體會到你的心境和視角。
黑衣青年說話間,又從後腰抽出一根鐵笛,指向老耿眉心。
老耿把銀票收好,塞進懷裡,干瞪著眼睛,雙掌抱元,自丹田緩緩提起,依言運功。
隨著黑衣青年念出一些如同運功口訣一樣的詞句,老耿的眼皮支撐不住,緩緩閉合。
片刻之後,老耿渾身一震,黑衣青年鐵笛牽引,從他眉心取出一股彩霧,引入水晶葫蘆之中。
「啊!」
老耿大汗淋漓,退了兩步,坐在床邊,捂著狂跳的心口喘息不已。
他好像看到了自己的噩夢,但什麼都記不清,光是這樣,也已經口乾舌燥,心跳耳鳴。
「這種、這種噩夢,真的能賣得出去嗎?」
「呵!你不會明白京城那些人能有多無聊,況且,他們現實中又不會落入這樣的處境,你的夢境對他們來說,就是一場很真實的劇目體驗。」
黑衣青年塞好了水晶葫蘆的塞子,這葫蘆裡面,既能放虛體的夢境,又能放實體的銀票,真是方便。
老耿眼神依然有點恍惚,突然問道:「你到底叫什麼?」
他已經確定這場買賣,是真實的,但是,一百兩銀子,遠遠高過了他聽說過的行情。
高了十倍不止。
「你不用覺得我虧本,我從來是不虧本的,只不過有些采夢生賺的太狠罷了。」
黑衣青年好像知道他在想什麼,隨口道,「我叫燕十三生。」
「生,是因為我們這一脈的名號都有這個字,燕十三,則是因為我也愛看古書。」
「武林記事中曾經提到,縱橫大仙與奪命劍神笑言,要劍神之子,起名燕十三,可惜後來劍神未曾娶妻。」
「我小時候,羨慕大仙與劍神的笑談,向義父求取了這個名字。」
黑衣青年說著這些話的時候,已經離開了老耿的房子。
「只可惜,我恐怕配不上這個名字,劍神倘若有子,一定是一個長笑豪邁,瀟灑風流,知交好友滿天下的大俠名士。」
「肯定不會是我這樣得過且過,不愛笑,也不愛哭的模樣吧。
他懷著這些淡淡的心事,走在月下的小路上。
忽見遠處天空炸開一朵彩色煙花,呈現葫蘆形狀,良久不散。
燕十三生步子略微加快,飄然掠過荒林,很快入了府城,找到食夢驛站。
驛站中除了掌柜的,還有一個背著兩尺高大葫蘆的雄壯婦人。
「蒼雲師姐?」
「哈哈,小燕,快來讓我看看,還好,最近沒瘦。」
蒼雲笑道,「你這孩子,都好幾年沒回食夢侯府了,義父也會擔心的。」
燕十三生並不言語。
食夢侯的弟子有兩種,一種是他早年收養的孩子,一種是他成名後,才陸續拜入門下的。
蒼雲和燕十三生都是前者。
幾年前,食夢侯要找一個弟子,嘗試人的夢境是否可以復刻。
燕十三生當時主動請纓。
這孩子是食夢侯看著長大的,學得又是他的品夢神功,食夢侯對這孩子的所有情況,自認非常了解,也確實適合用來嘗試復刻夢境。
於是他先讓燕十三生運轉品夢神功,醞釀數日,產生一場夢境做樣品。
因為要在夢境已產生,但還沒有真的做夢的時候,把這夢境提取出來。
所以,燕十三生自己當時都不知道,那夢裡到底是什麼。
結果,食夢侯把那夢提取出來的時候,先感應了一下,臉就黑了。
夢中是燕十三生武學大成,成為家裡的頂樑柱,力挽狂瀾,拯救門派,整頓門規,把桃花生等人都驅逐出去。
還有食夢侯在夢裡自我檢討,涕泗橫流,給燕十三生連連行禮,被這位義子扶起勸慰的畫面。
「這、這小混蛋,平時真沒看出來是個忤逆種啊!」
食夢侯當時一怒,正好發功,鎮住了燕十三生的思維。
但那次嘗試還是失敗了。
「習武之人功力精深的,要麼不做夢,要麼就是自己都不能控制的夢境,我也不知道,我夢裡為什麼會出現那些。」
燕十三生平靜的說道,「我們都是追尋奇夢的人,可他卻連夢境都要計較,在夢裡都想要我們服服帖帖。」
「這樣的義父————我看他是被桃花生等人天天磕頭,磕上癮了。」
蒼雲嘆了一聲:「義父發了最緊急的詔令,要讓所有門生,前來荊襄。」
「他自己肯定也會到來,我想起你就在這裡,特來提醒一聲,不要再頂撞了義父。」
黑衣青年又抽出了自己的鐵笛,輕輕擦拭,就像撫著一把劍一樣。
現在的義父,已經跟以前很不一樣了。
哪怕是蒼雲師姐,也會自我安慰,覺得現在的義父也還不錯。
可是如果再這麼下去,義父變掉的速度只會越來越快。
如果等到義父徹底不復當年,本來還需要顧及侯爺態度的桃花生等人,又會變成什麼樣子呢?
燕十三生並不樂意去想,他只希望自己的劍,能在那之前,就勝過義父。
但是————義父的天賦實在遠遠超過了他們。
當年食夢侯,本心是為了學垂天神功,才跑到荊襄之地,來看劍神留下的石碑。
本心與劍招並不相符,依然能順利地領悟石碑上的劍意。
而燕十三生,專心想要參悟石碑劍意,進展依然不算太快。
「難道真要在那之前,求藍老伯援手嗎?但那豈不是真的帶著外人揍義父了?」
黑衣青年心中閃過一些思緒,沉重的閉上眼睛。
蒼雲還在旁邊叮囑:「以義父的腳程,天亮就會到了,比很多同門還要快,你好歹擺出點笑臉啊。」
黑衣青年用兩根手指頂住嘴角,往上一彎。
蒼雲無奈了,索性坐到桌邊,閉目養神,運功過夜。
這天晚上,又陸續來了幾名同門。
天色漸亮,遠空中,旭日逐漸照出了漫天的霞彩。
驛站中,所有人隨身的水晶葫蘆,微微顫鳴,這正是食夢侯靠近的徵兆。
黑衣青年抬眼向外看去。
他可以肯定,義父身邊,絕對會帶著桃花生,等一見面,桃花生一定會溜須拍馬,扯出些禮儀,然後當眾給義父磕頭。
搞得其他同門,也只好弄些大禮參拜。
義父那張臉上,大約又會堆起一種理所應當,接受普羅大眾給他磕頭的笑容吧。
遠處幾條人影逐漸近了。
食夢侯寬胖,黑衣青年一眼就能瞧見。
那張圓臉上果然————.怎麼木著臉?
莫非這次的緊急召令,不像前幾次那樣,是桃花生要搞什麼銷售揚名的花活,而是真的出了急事?
驛站中幾個弟子面面相覷,心中都起了同樣狐疑的念頭。
「諸位同門。」
那幾條人影已經到了驛站前,果然還是桃花生先開口。
「今日侯爺駕臨,另外還有幾位貴客,這是老明寺道本禪師,這是漢陽府神機營統領,吳波將軍。」
「還有這位————」
食夢侯親自接話:「這位是楚太虛楚前輩,你們以後尊敬他,就要像是尊敬我、的父親一樣。」
「但凡太虛前輩有令,你們也要一絲不苟的貫徹。」
眾人心中計算,給侯爺見面都得磕頭,侯爺的父親,豈不是加倍的要多磕幾個?
「別跪。」
楚天舒看出這幫人,有幾個膝蓋已經要彎,立刻開口。
他現在不論看這幫食夢一脈的人幹什麼,都覺得挺心平氣和,但語氣還是揚高了一點。
「你們惡習太多。」
「聽好,以後不許害別人跪,也不許自己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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