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4章 落實新政策,大哥進工商
第244章 落實新政策,大哥進工商
隨著一場場雪落下,海濱市越來越冷,冬色越來越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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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9年在一場飄飄揚揚的雪花里到來。
1月1日,中美兩國正式建交。
1月9日,國務院批准在全國恢復和增設169所普通高等學校。
1月11日,中共中央發出《關於加快農業發展若干問題的決定(草案)》,指出不得把自留地當作「資本主義尾巴」加以取締。
1月17日,希賢同志在會見多位民建領導人時指出,要落實原工商業者的政策,錢要用起來,人要用起來,要發揮原工商業者的作用。
這一年每一天都在風起雲湧、波瀾詭。
20日,錢進三位哥姐中的大哥首先帶全家回到了海濱市,暫時安置在了工人新村。
這是錢程帶看全家緊趕慢趕趕出來的時間。
因為21號就是臘月二十三,北方小年!
20號當天到21號上午,錢程一家子在工人新村休息,21號中午開始,一家五口人就趕到了泰山路的幹部樓。
恰好21號是禮拜天。
錢進哪裡也不去,在家裡舒舒服服過小年。
這年頭的冬天真是寒冷,海濱市的雪是一場接一場。
泰山路上的紅磚樓頂厚厚的敷上了一層積雪,哪怕今天沒下雪,可寒風一吹,風裡頭到處還是雪沫。
錢進想開窗透風,結果沒一會窗台便積聚了一層糖霜似的薄雪。
樓下有孩童們玩耍的歡呼聲。
錢進探頭一看,小湯圓正把黃錘搬到爬犁上去。
他認識小丫頭一年多的時間,
時間過的很快,他沒怎麼感覺到時間流逝,但在湯圓身上時間的痕跡很清晰。
小胖丫長高了不少。
她每天活動量大,吃喝不愁營養充分,如今變成大胖丫了。
五歲的小丫頭,能把黃錘這條大狗拖著在雪地跑。
魏雄圖倚在樓道口笑著看女兒拖狗。
用爬犁拖。
這是錢夕給胖丫的禮物,是陳壽江親手打造出來的爬犁零件用火車送到了海濱市,又由張愛軍組裝起來的東北式爬犁。
小湯圓很公平。
同一條路,往東走是她拖著黃錘,往西回來的時候是黃錘拖著她。
當然。
這是一條坡路,往東走是下坡,往西回來時候是上坡·
錢進趴窗戶上吆喝小湯圓:「別欺負黃錘。」
黃錘拼命往坡上竄。
聽到主人喊自己它就停下來回頭看,結果爬犁在重力牽引下往下滑,黃錘畢竟是中華田園犬不是雪機犬,一時之間沒拉住重力引導下的慣性,被拖了下去爬犁翻倒。
小胖丫慘叫著栽進了路邊積雪裡。
黃錘趕緊去狗刨搶救錢進哈哈大笑,魏清歡招呼他:「你沒事幹過來做飯,要不然去接大哥大嫂,趴窗戶上幹嘛呢?找西門慶呀?」
「我就是西門慶。」錢進過來拍媳婦的翹臀。
今天廚房是主戰場。
一口黑厚重的大鐵鍋踞在蜂窩煤爐上,鍋蓋縫隙「滋滋」冒著乳白的熱氣,帶著一股混雜著肉香和複雜醬料氣息的滾燙暖流,霸道地占領了房間裡每一寸空氣。
錢進問道:「怎麼沒用煤氣灶?這不是還空著個灶眼兒嗎?」
兩個灶眼兒,一個燉了砂鍋,一個空著。
他揭開鍋蓋看了看。
裡面排骨肉在翻騰。
「待會有用呢。」魏清歡隨口說。
錢進嘿嘿笑著看她。
媳婦還是那麼好看。
女老師繫著藍布圍裙,額前幾縷碎發被汗水黏在光潔的額角。
雪白的糯米粉團在她手中飛快地揉捏、分劑。
她修長的手指靈巧地一旋,裹進豬油拌著搗碎芝麻和白糖粒的餡芯,再搓成圓滾滾的小白球,整整齊齊碼在刷了薄薄一層素油的大竹屜上。
這可是正兒八經的湯圓。
小年吃湯圓。
一年都團圓。
魏清歡已經忙活半上午了,做了好些炸貨。
錢進問幹什麼,她便指了指這些炸貨。
焦黃酥脆的肉丸子、小黃魚、帶魚、面魚和蘿蔔丸子,這些都是是海濱市小年宴席必不可少的點綴。
他把最金黃油亮、形態飽滿的丸子碼在藍邊瓷盤最顯眼的位置。
旁邊一隻大盆里,是上午就好的五花肉,醬紅油亮,皮上泛著誘人的光澤,筷子一插,微微顫動。
「清歡,砂鍋該起火了?」錢進偏頭問,手裡捏了根筷子,小心地捅了捅鍋里厚厚蓋著的那層白菜幫子。
一股更濃郁、更複雜醇厚的香氣猛地噴發出來,霸道地蓋過了其他所有味道。
這裡面是海帶吸飽了肉骨湯的咸鮮,是豬蹄和骨頭咕嘟出的濃稠膠質,是陳年酸菜點化融合後的獨特酸香,還是黃豆一一算了,黃豆味被壓住了。
「再十分鐘。」魏清歡看了一眼後搖頭,手下飛快地捏著湯圓,「火候不到,味不夠厚。」
外面響起湯圓的歡呼聲,錢程的聲音也響起來:「小湯圓在玩啊?錢途,你帶妹妹玩吧。」
很快。
敲門聲很克制地響起。
錢進幾步跨過去拉開門。
門外站著的自然是他大哥錢程兩口子。
今天是過節,兩口子特意打扮了一下。
不過紮根西北農村的條件不佳,錢程穿著一件半新不舊的深藍勞動布棉襖,清洗的乾乾淨淨,但臉膛已經給被西北風和農活打磨得粗糙黑,洗的再乾淨也沒用。
馬紅霞穿著厚實的紫紅棉襖,手裡拎著一個蓋著乾淨白布的柳條籃子,透出油炸麵食特有的焦香。
「大哥!大嫂!」錢進的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熱切,一把將人往屋裡讓,「快進來,
凍透了吧?」
他彎腰要去接錢程手裡的袋子。
錢程手往回一縮:「別沾手了,埋汰,你待會還得再洗手。」
放下帶來的包。
他換鞋坐在了沙發上。
錢進給兩口子倒茶。
錢程看著他很感慨:「雖然是小年,可是,咱兄弟總算又能在一起過年了。
馬紅霞這次再上門就大方了很多。
她說道:「對對對,以後你年年都能跟咱四兄弟一起過年。」
然後她又對錢進笑:「四兄弟,你是不知道呀,你哥這趟人是回去了,可魂兒早留在海濱市里了,回去以後那叫一個魂不守舍的。」
「尤其到了大半夜,動不動突然坐起來發呆,要麼在院子裡站著,甚至有時候還在生產隊裡轉悠,可嚇人了。」
「我問他去幹啥,他不說話,哎呀,你這個大哥一一倔強!」
錢進疑惑的看向錢程。
錢程咧嘴笑:「我在屋裡坐著是感覺不可思議,突然就能回海濱市了,還在海濱市有個房子。」
「我在院子裡那是打量我跟紅霞的家,十年,整整十年啊!」
他很是感慨。
兩兄弟的寒暄中,魏清歡已放下湯圓起身迎客。
她接過馬紅霞的籃子,掀開白布一角,裡面是堆得尖尖的、金黃油亮的炸油餅。
「這是我們的狗澆尿,你們嘗嘗能不能吃的慣。」馬紅霞介紹說。
魏清歡笑了起來:「這叫什麼?狗澆尿?這個名字,哈哈—」
馬紅霞也笑。
因為這個名字確實不上檔次。
但這食物的滋味沒的說,她遞給魏清歡一個,頓時有混合著胡麻油的馥郁奇香撲面而來。
魏清歡正要吃,外頭一陣脆生生的腳步聲上樓來,夾雜著咯咯的笑語。
湯圓開門,黃錘先鑽進來。
它把爪子在門口的鞋墊上使勁蹭了蹭,竄到了自己狗窩裡吐舌頭。
累!
後頭還有錢途和妹妹們。
小丫頭錢紅手裡舉著一顆通紅的、裹著玻璃紙的水果硬糖,臉上的高原紅因為奔跑後而紅暈更甚:
「爸媽,湯圓妹妹給的,哥在後頭磨蹭呢。」
魏雄圖進門沖錢進點了點頭,魏清歡分給他一個狗澆尿,湯圓洗手後立馬去老爹手裡搶奪。
小小的客廳很快被大人和孩子們的笑語喧譁填滿。
魏清歡看向錢進:「差不多了,開飯吧?你們哥仁一邊喝酒一邊聊。」
魏雄圖從房間裡拿出來一瓶老白乾,錢程擺手,趕緊從包里摸出來一捆四瓶白酒:
「嘗嘗這個吧?青稞酒,喝過沒有?告訴你們,勁頭很足!」
魏雄圖好奇:「那得嘗嘗,我聽了多少年的青稞酒,還是頭一次碰上呢。」
馬紅霞幫魏清歡上菜。
大冷天,炸貨就是冷盤了,其他全是熱菜。
燉排骨、砂鍋、燉魚還有一個剛開火的大鍋蒸海鮮。
這次跟中秋節那頓飯不一樣,主打一個量大熱乎,樣式相對簡單。
可是,味道一點不簡單。
揭開砂鍋鍋蓋的剎那,霧氣升騰,香氣噴薄。
深褐色厚切海帶塊油亮豐腴,豬蹄和棒骨深陷其中,露出的皮肉透著晶瑩的膠質;飽滿的鶴鶉蛋、粉糯的蓮藕塊點綴其間。
酸菜葉子被燜成了半透明,軟塌塌地覆在最上層,吸飽了所有精華,呈現一種誘人的醬褐色。
湯麵漂浮著點點金黃油脂,紅亮的湯水包裹著一切,熱氣蒸騰,醇香濃厚得讓人頭暈目眩。
燉魚用了肉,五花肉片肥碩誘人、顫巍巍的飄在四周。
整條的大黃花魚保持著微拱的完美姿態浸了在濃稠紅亮的湯汁里,魚皮因燉煮而微微爆開,露出的魚肉雪白好看。
兩大盤金黃油亮的炸丸子、小魚乾堆得冒尖,焦香四溢。
魏清歡又去下湯圓,孩子們一人一碗湯圓,這種香甜可口的食物算是他們的最愛了。
白胖圓潤地在清亮的湯水中沉浮,散發著糯米特有的清甜,但是只要咬開,那透露出來的就是芝麻豬油餡芯那勾魂的濃香。
「開飯嘍!」魏清歡解下圍裙,擦著手笑著招呼。
眾人落座,錢程拿著筷子卻眼神發直,手指微微發抖。
他看看桌上前所未見的豐盛,嗅著往年小年裡幻想才會出現的濃烈香氣,心情很複雜。
餐廳有窗戶,他透過窗玻璃上凝結的冰花,看到了對面一幢幢的居民樓輪廓,喉頭劇烈地滾動了幾下:
「真.」
「真回家了啊!」
他喃喃著,對於徹底回到海濱市這件事有些恍惚:「這次可就不走了,上次是來走親戚,那我這次是真回來了,過上日子了———」
馬紅霞笑道:「你不是心心念念要回來嗎?怎麼回來了又開始瞎叨叨?」
她沖左右幾人笑:「四兄弟,你們看看他是不是矯情?」
錢程搖搖頭,眼圈不受控制地迅速泛紅。
他用粗糙的大手用力抹了把臉,把那洶湧的情緒強行壓了回去。
結果兒子一句話差點又把他情緒給帶崩了:「爸,咱在老家那會兒,小年飯就是一碗拌了豬油咸鹽的洋芋蛋,別想了,還是城裡好!」
「這才是老家!」錢程認真的教導大兒子,「咱現在是回到了老家。」
錢紅好奇的用筷子捅了捅豬腳:「爸,這就是你說的海帶肘子?」
「這是燉豬腳,吃了可暖和了,下次再燉肘子。」錢進給小丫頭一塊豬蹄。
小丫頭咬了一口,抬頭笑:「好黏,好香。」
錢程說道:「海帶燉豬蹄,海帶燉肘子,都一樣,都一樣啊—」
多少年沒吃到這道菜了!
馬紅霞輕輕拍了拍他的手背,遞過來一個安慰的眼神。
她轉向幾個埋頭猛吃的孩子:「都慢點吃!別嘻著!嘗嘗這湯圓,小子做得多好!」
小丫頭舔著嘴角粘著的芝麻餡,滿足地咂咂嘴:「媽你也吃一個,湯圓真甜,比草垛里的野莓甜多啦!」
孩子們的話語和滿足的表情像一把鈍刀子,錢程的心被刺了一下,又酸又暖。
他猛地夾起一大塊油亮的五花肉,狠狠塞進嘴裡,腮幫子鼓起,用力地咀嚼著,仿佛咀嚼著十年離索的辛酸和此刻失而復得的甘甜。
醬香、肉香和肥腴的油脂感在口腔爆炸開來,那是一種屬於家鄉、屬於記憶、屬於骨血的慰藉。
他端起青稞酒:「老四、魏老師,哥先敬你們一杯。」
「我不跟你們說見外話,可有啥咱得說啥,我得多謝你們兩口子收留我們這一大家子!」
錢進一把將杯子放回桌子上:「大哥,你說你還沒有喝酒———」」
「你大哥是實在話,」馬紅霞也懇切的說,「四兄弟,我們這次回去說了在城裡的經歷,知青老朋友們起初以為我們是編故事給他們聽哩。」
「一直到我們辦完了手續要走了,還有人以為你大哥吹牛。」
「了解你大哥脾氣的人知道他從不吹牛,對於我們的經歷,他們羨慕壞了,他們羨慕什麼?羨慕的就是城裡兄弟能收留下鄉的兄長呀!」
錢進擺手:「不說這個了,嫂子,我跟我哥要喝酒了。」
錢程不是矯情的人。
他抹了把嘴唇說:「好,大哥不說了,剛才這句就是最後一句了。」
「來,喝酒!」
大人喝酒,小孩胡吃海塞。
吃完了魏清歡去打開電視,四個孩子樓著狗,縮在沙發里聚精會神的看電視。
馬紅霞偶然間扭頭看到這一幕。
她自己卻是眼圈一紅。
錢程說的很對。
這一切讓她也感覺如夢似幻的。
錢進摸出半包牡丹,抽出一支遞給錢程。
火柴「啦」一聲擦亮,火苗跳躍,點燃了菸捲,也映亮了大哥寫滿風霜的臉孔。
錢程深吸一口,辛辣的煙氣入肺,緩緩吐出幾縷灰白的煙霧:「還是牡丹煙香啊。」
他看向錢進:「你不來一口?」
錢進搖搖頭,看著煙霧在冰冷的窗戶上撞散消失:「大哥,現在你回來了,往後有啥打算?」
錢程狠狠嘬了一口煙,悶悶地說:「能咋打算?」
他苦笑著,下巴朝正端著碗熱湯圓哄錢紅的馬紅霞努了努:
「我跟你嫂子都能吃苦,這些日子我倆也尋思了,我們沒技術,沒單位,成分還掛著最後能出把子力氣就不錯了。」
「不過上趟過來,我看見你們街道的勞動突擊隊不賴,你說我能不能掛你們街道去你隊裡干?」
他聲音低沉下去,「你幹著領導,別為難,要是—」
「這個為難什麼?」錢進啞然失笑。
馬紅霞回過頭來說:「其實,昨天我們剛住下的時候,我們街道辦去了一位領導,他查看了我倆的情況,然後他說過了年,可以給安排去搬運隊扛大包。」
「我尋思也好,好歲算個工分,能餬口。」
她的目光望向屋角那些被生活磨去了稜角的家具,帶著一種近乎認命的沉重:
「我是外地人,你大哥也算是半個外地農民了,我們能把戶口落下,有口熱乎飯吃,
能讓娃們安穩念書,就知足了。」
錢進擺擺手:「你沒跟那個領導提我的名字?」
馬紅霞不好意思的笑了:「我尋思提一提,但你哥怕給你惹麻煩。」
「他說,你現在看著風光,其實單位里有大領導、街道上還有主任,你要是—」」
「紅霞!」錢程呵斥她。
馬紅霞不說話了。
錢進說道:「勞動沒有高低貴賤之分,要是實在沒有合適我大哥的活,我也願意讓他去扛大包。」
「小魏老師在信里說過吧?我就是從甲港碼頭上幹起來的。」
「但是,現在有別的出路。」
錢程精神振奮:「到街道上來干突擊隊?」
錢進搖搖頭,身體微微前傾,壓低了聲音,但每一句話都清晰而有力:
「大哥,你是咱們海濱錢家的嫡長子,咱錢家以前什麼情況,你比我清楚。」
他頓了頓,給了錢程消化時間。
錢程抽著煙,眯起了眼睛:「我確實清楚,舊社會咱錢家都是買賣人、生意人,甚至可以說是,資本家。」
「往上數三代,繼續往上數,咱錢家都是海濱城裡頭有名的買賣人。」
「我聽爺爺說,咱三世祖在光緒皇帝剛登基那會,就開了「福盛祥」綢緞莊、置辦了好幾艘遠洋船。」
「再往前數,錢家以錢莊開始立業,到了咱爺爺的時候還跟人合夥辦起了銀行。咱爹雖然接手晚,可公私合營前,也是管著五六個門面、上百個夥計的體面掌柜!」
這話像一道無聲的驚雷,猝不及防地劈在馬紅霞的頭頂,
這淳樸的鄉下婦女瞬間僵住了,她驚恐的看向自家男人問道:「他爹,是真的嗎?你你,你家不是富農嗎?」
錢程夾著半截菸頭的手指劇烈地顫抖了一下,燃燒的菸灰飄落在他那條洗得發白的舊勞動布褲子上。
他長長的嘆了口氣:「老四說的是真的,可我家的富農也是真的。」
「我家祖上就沒出過壓榨窮人的掌柜,以前在城裡口碑很好。後來建國了,我家也是政府表彰過的企業家。」
「後來我去你們那裡插隊,是我父親太謹慎,他為人很有前瞻性,看到了一些動盪不安的情況,就提前把我們兄弟姐妹都送走了。」
魏雄圖將一張報紙交給馬紅霞:「嫂子,別擔心,過去的都過去了,政策變了。」
馬紅霞不識字,錢家接過報紙遞給了大哥:
「你是家裡老大,這身份,這牌子,是能『落實』的!」
他迎著錢程驚疑不定的目光,清晰地拋出了那個石破天驚的念頭:
「看看這個報紙的頭條,「要落實原工商業者的政策,錢要用起來,人要用起來,要發揮原工商業者的作用』,你不明白嗎?」
錢程仔細的看報導,看了一遍又一遍。
錢家說道:「街道辦那邊我去遞話,蓋章子走程序,按照政策你有機會去工商局報到!」
「我記得你是高中畢業,這個文化水平夠用了,到時候你腦袋活絡點,踏實肯干好好上班,我再給你幫幫忙,用不了兩年,估計能幹個管一片的『市管員」,那樣就穩了!」
錢進並不知道歷史上關於「落實原工商業者政策」是怎麼執行的。
但他現在算是半個體制內人物,然後身邊有許多體制內的朋友和熟人。
這樣他擁有了很強的政策解讀能力,
而根據他和身邊人解讀這條政策的結果,就是要讓有經商經驗和能力的人在政策回暖後發揮所長,其中一項重要內容是「發還部分財產」和「適當安排工作」。
魏香米跟他說,一旦能認證為原工商業者,那麼進入工商系統從事市場管理工作是常見途徑。
錢程卻沒有這個能力。
他整個人像被施了定身法,釘在藤椅上。
等到那支早已忘記吸的菸頭在指間灼痛了他,他才如夢初醒般猛地甩掉。
一縷菸灰飄散。
巨大的震驚如同寒潮,瞬間凍結了他剛剛被煙火暖熱的四肢百骸。
「工-工商局?」他從喉嚨深處擠出幾個字,嗓子竟然有些沙啞。
「老四,你說我?我能進工商局上班?干那種管人管事的體面差事?」
他像是聽到了一個荒誕不經的笑話,嘴角神經質地抽動了一下,眼神卻慌亂地掃過牆上那幅印著領袖像的新年畫,又轉回到錢進臉上。
那眼神複雜得高等算數。
希冀、嚮往、巨大的難以置信,最終被一種更深沉、更根深蒂固的恐懼覆蓋:
「老四,兄弟之間是信得過的,可是這政策一一這話、這話能亂說嗎?」
他幾乎是湊到錢進耳根邊進行了急促而惶恐地耳語,呼吸里還帶著濃重的煙油味:
「原工商業者!私方人員!我跟你說,要我選,我還是想去扛大包,說實話吧,我不敢信這個!」
他因恐懼而微微喘息,指關節捏著藤椅發出細微的「嘎吱」聲:
「我要是頂著這個「原工商業者後人」的牌子,大搖大擺進了工商局門裡,萬一哪天風頭一變·.」
他不敢說下去,恐慌地搖著頭:
「我這輩子認命了,可你嫂子,你侄子侄女,剛看到點亮啊老四!哥不能、不能再把他們往危險邊上靠!不能啊!」
廚房那邊傳來嘩啦啦的水聲和鍋碗輕碰的響動。
錢程又說:「我過去洗把臉,唉,我現在腦子全亂了。」
魏清歡端著一個洗好的塘瓷盆子,慢悠悠地從廚房了出來:
「大哥、老哥,都過來吃點枇杷,這是三哥從他那裡郵寄過來的,現在也就他那裡還有新鮮水果了。」
剛才客廳里那短暫而激烈的低語,她顯然無意間捕捉到了幾句關鍵。
她了一眼脊背微微弓起像是承受著無形重壓的錢程,拿起暖水瓶又重新給他倒了一杯茶。
等錢程洗臉回來,她把茶杯和枇杷一起遞了上去。
熱氣裊裊升騰,茶香撲鼻,果香清晰。
錢程心情頓時好轉。
魏清歡等他喝了茶水才說道:「大哥,我知道你擔心什麼,擔心歷史會走回頭路嘛。」
「但上個月剛開了大會,我們學校全體教職工詳細的學習了大會精神,所以我對此的了解應該比你多。」
「這場大會是定調開新篇,全國不管大報小報,所有報紙上白紙黑字寫的很清楚:『調動一切積極因素,努力化消極因素為積極因素」!」
錢程舔了舔嘴唇。
錢進又說道:「前些天我們單位內部也組織學習最新傳達,關於『落實政策」這部分,口徑非常清晰。」
「尤其是對待像咱們家這種情況,文件中明確指出:原工商業者經過社會主義改造,
已成為自食其力的勞動者,其具備的企業管理經驗和經商才能,是國家和社會的財富。」
他站起來幾乎是俯視著哥哥,擺出了官姿態、拿出了官腔。
他的語氣加重,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專業性和權威感:
「你擔心政策反覆?但現在的核心論調是:剝削階級作為階級已經消滅。」
「作為錢家子弟,我們是新中國培養的勞動者。」
「讓你憑著『原工商業者繼承人』的身份進入工商局,是國家要告訴咱們這樣的商人子弟,勞動不分高低,貢獻會被認可,我們的路,我們的子女的路,是寬闊的,是光明的!」
錢程猛地抬起頭看他,
這一刻站在他眼前的不再是那個他一隻手拎著坐飛機玩的弟弟,不再是那個當跟屁蟲跟在他身後讓他帶著去趕海去抓螞蚱捕蜻蜓的小老弟。
這是錢家的新一代當家人!
他緩緩的點頭:「說實話,我現在膽子很小了。」
「我本事也小,這些年在鄉下我一個勁往土疙瘩里鑽,只圖一個安穩踏實。」
「所以我不懂什麼報紙看不懂國家政策,不過畢竟念過高中,好賴話能聽懂。」
「老四你說我該怎麼辦那我就去怎麼辦,要是能進入工商單位,我肯定拼了命的老老實實幹活!」
錢進沒有說話,只是默默地伸出手,用厚實有力的手掌輕輕按在了大哥的肩膀。
不知道是激動還是恐懼又或者因為其他情緒,錢程的肩膀劇烈顫抖。
但錢進的手掌很溫熱也很穩當。
錢程深吸幾口氣,隨著一杯熱茶喝完,他的身軀便穩定下來。
這樣錢進拍了拍他肩膀說:「我嫂子會縫紉,讓她進我們街道的服裝廠。
「大哥你得進工商單位里上班,以後我還得指望你這邊辦很多事。」
錢程不再猶豫不再恐慌:「那咱什麼時候開始辦手續?我知道你大小是個幹部,可這事能成嗎?」
錢進很有信心的點頭。
政策剛剛開始執行。
膽大者先享受政策。
錢程說:「好!」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