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3章 風衣遭熱搶,瞌睡來枕頭
第243章 風衣遭熱搶,瞌睡來枕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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錢進說道:「錢不是事,咱的小集體企業賺這麼多錢呢,集體需要一部電話機還不能安裝?」
「就給205安裝一部,給廠區那邊安裝一部,這是工作必須。」
「申請報告我來負責,你就管著監督安裝調用就行了。」
「還沒那麼簡單呢,領導,過了資格審核,遞了申請,交了這要命的初裝費,然後呢?」龐工兵趕緊繼續倒苦水。
「然後還得等!排大隊的等,據我所知啊那郵電局的申請簿子,能排出去幾里地,為啥?線,線路資源金貴著呢!就那麼幾根銅線,多少雙眼睛盯著?」
「涉外賓館、大機關、國營大廠這些才是親兒子!人家優先供應!輪到咱們這種街道小廠、臨時機構?」
他重重地嘆了口氣,搖了搖頭,「猴年馬月吧!我聽說,省城那邊去年批的條子,現在還在排隊呢,少說還得等上一年半載!」
「咱們這兒—·誰知道?」
他攤開手,最後拋出一個更令人沮喪的技術現實:
「還有,就算、就算真給咱裝上了,錢總隊,那電話,也不是您想的那樣好使。」
他臉上露出一種混合著無奈和自嘲的表情:
「咱們這片區,我門兒清,用的還是老掉牙的『載波電話」!啥意思?就是一根線上,掛著好幾戶人家!」
「郵電局機房那邊一接,好傢夥,您這邊拿起話筒,指不定串進來誰家的聲兒!張家長李家短,王家的媳婦罵婆婆——」
「聽得真真兒的!想清淨說個事?難!保不齊您正跟王廠長談布料價格呢,話筒里突然冒出你們領導樓里趙大爺催他兒子回家吃飯的吼聲!」
「這能行嗎?更別提有些更偏的地界,還得靠老式『人工交換機』,得先搖通總機,
捏著嗓子跟話務員姑娘說:『勞駕,請接XXX號—.」」」
「人家姑娘心情好、手頭閒,才給您插塞子轉過去!這效率—」」
錢進擺手:「這不對,我住的領導樓里有電話機,根本用不著這樣,直接撥號就行了。」
龐工兵啞然失笑:「肯定不一樣,錢總隊,您那是供銷系統的專線啊。」
「一個是市政府專線,一個是供銷社專線,這兩大專線絕對方便,可咱單位能通過供銷系統申請下電話機來?」
他搖搖頭:「不能吧,這個是需要你們社長親批的,他怎麼給咱突擊隊批這個?」
「另外我覺得都不能讓他了解你跟咱突擊隊的具體關係,否則我怕他對你這邊有意見·——」
這話倒是在理。
錢進一直沉默地聽著,手指在椅子扶手上無意識地敲擊著,發出篤、篤、篤的輕響。
龐工兵下意識看向他,
發現他臉上沒有自己預想中的凝重或淚喪,反而有一種近乎磐石般的沉靜。
這讓他對錢進更加佩服。
對方比自己年輕,卻比自己強大太多!
「資格?」錢進最終開口,「咱們『泰山路勞動突擊隊』的牌子不夠硬,那就換個夠硬的。」
他身體微微前傾,目光銳利地盯住龐工兵:
「區裡的主要領導月初來視察服裝廠的生產工作,他們怎麼說的?「泰山路模式是解決就業、發展小集體的新路子,要支持!』這話,是不是還在你會議記錄本上記著?」
龐工兵山笑:「人家那就是來走個過場,想拿這個扯虎皮做大旗—
「你別管這個那個的,」錢進打斷他的話,指了指他膝蓋上那本小筆記本。
「拿著這個記錄,去找魏主任,由她出面,以街道黨委和居委會辦事處的名義,給區政府打報告!」
「說明我們突擊隊和服裝廠在解決返城知青就業、發展街道經濟中的「特殊貢獻」和「緊迫通訊需求」!」
「請區里領導批示,以區政府的名義,給郵電局出具正式的、加蓋大紅公章的單位申請介紹信!」
「區政府的面子,夠不夠「局級」的分量?夠不夠「特殊職業需求」?」
龐工兵愣住了。
他下意識要搖頭。
錢進不耐煩了一拍桌子:「哎呀,龐總秘,你知道為啥你能當秘書不能當隊長嗎?因為你確實做事細緻思維縝密,可膽子太小了。」
「什麼事情都需要嘗試,這事得先試試,區裡的關係該用就用,能用當然好,不能用咱們再想別的辦法嘛。」
龐工兵說道:「那咱一切都得靠區里了,你看,錢的審批———」
「審批個屁,」錢進果決的說,「服裝廠帳上能動用的流動資金先全部拿出來,不夠的,以勞動突擊隊名義,向街道信用社申請扶持小集體企業發展」專項短期貸款。」
「要抵押」龐工兵立馬說。
他確實對勞動突擊隊和小集體企業兩方面要接觸的關係和各項工作很是熟悉。
錢進說道:「抵押簡單,讓魏主任去辦,把居委會其他的資產做抵押!」
「街道可沒少跟著咱的人民流動食堂、流動修理鋪和服裝廠喝湯,該讓它吐一塊骨頭出來了。」
他頓了頓,目光灼灼:「至於排隊—」
錢進哈哈一笑:「這個最簡單了,線是死的,人是活的。」
「你去看看,郵電局管基建施工的是哪位領導,跟咱泰山路上有沒有什麼關係。」
「但凡有關係,那就把關係利用起來,該送禮就送禮,該辦事就辦事。」
「到時候就說咱們突擊隊和服裝廠裝電話這事,卡在排隊上,火燒眉毛了,領導只要在「線路資源調度』上,稍微「靈活」那麼一點點,把咱們的申請,從「猴年馬月』挪到『馬月猴年』前面去,這事不就辦完了?」
龐工兵聽得目瞪口呆,後背不知不覺滲出了一層細密的冷汗。
錢進這一套組合拳,從借勢區政府、抵押貸款到遷回走人情,每一步都踩在規則的邊緣,卻又精準地楔入現實縫隙。
野,路子真野!
可這野路子背後透出的,是這青年領導蔑視一切的雄才大略。
龐工兵這一刻深信。
如今改革開放了,錢進肯定能帶著勞動突擊隊這艘破船乘風破浪!
「那、那『載波電話」串線的問題」龐工兵下意識地問出最後一個技術難題。
問出來後他尷尬的搓搓手。
這個最不是事了。
果然錢進笑一聲,用略帶無奈的表情看他:「串就串!怕什麼?正好聽聽街坊四鄰的動靜!」
「只要不是國家機密,布料價格、生產進度,讓人聽去又怎樣?正好給咱們泰山路服裝廠揚揚名!」
「總比像個聾子瞎子,悶頭抓瞎強,等以後有錢了,線路升級了,再換好的,現在,
先解決『有沒有』,再琢磨『好不好」!」
他大手一揮,斬釘截鐵:「就這麼辦,介紹信、貸款申請,你龐大秘書最拿手,明天一早就去跑。」
「聯繫郵電局領導那條線,也同步進行!兩條腿走路,越快越好!」
「過年之前,最多是明年元宵節之前,我要聽到辦公室和廠房裡的電話鈴響!」
方案出來了,剩下的就是執行。
龐工兵立馬起身說:「好!錢總隊,我這就去琢磨材料!」
就在他轉身,準備沖向那張堆滿文件的破桌子撰寫電話安裝工作計劃書的時候。
「瞪瞪」
一陣急促而雜亂的腳步聲,由遠及近,踏著水泥台階就上來了。
腳步聲衝著辦公室而來。
接著辦公室的門已被人推開。
沒有硬闖的蠻橫,卻帶著一種無形的壓力。
錢進皺眉看去。
幾個穿著厚重、樣式相近的深藍或藏青色中山裝的男人擠在門口,大多五十上下,發頂已有些見白,一個個面色嚴肅。
這都是誰啊?
龐工兵掃了一眼急忙起身,介紹說:「呀,各位領導怎麼來了?」
不等他繼續說話,最前面一個梳著整齊三七分頭、戴著黑框眼鏡的男人主動伸出手:
「錢主任,叨擾了,叨擾了!」
他身後幾個人也是含笑點頭。
目光卻銳利地掃視著小小的辦公室。
錢進與三七分握手,後面其他中年人紛紛伸出手。
龐工兵急忙介紹:「這位是咱區里知青辦的吳主任,吳主任您好,您好—」
「這位是華山路街道居委會的馬書記吧?馬書記上次來我們居委會交流學習經驗,我在旁邊跟著聽了兩句,受益匪淺啊———
「劉科長您也來了?這就是食品廠專管生產工作的劉科長,他是咱們泰山路的女婿呀,劉大姐是咱泰山路的女紅旗手——.」
錢進臉上努力擠出一點接待領導的客氣:「哎呀,吳主任!馬書記!劉科長!各位領導,什麼風把您幾位吹到我們這小廠來了?」
「快請坐,龐總秘,快拿凳子,快倒茶!」
辦公室里那幾把舊椅子和一張長條木凳立刻被坐滿。
不大的空間瞬間顯得逼仄壓抑。
吳主任全名叫吳友善,他先客氣的說打擾了,說他們一行人剛才去了廠區那邊,得知錢進在筒子樓里辦公,又趕了過來。
錢進恍然。
剛才龐工兵說張紅梅那邊出現了幾個人,原來就是這些人。
這些領導跑去幹什麼?
要參觀,可服裝廠的生產工作跟他們的崗位不搭邊。
要指導工作,他們的檔次還不夠。
作為市供銷總社的後起之秀,錢進根本不把他們放眼裡。
他應和吳友善的話題。
作為老幹部,吳友善談話的引子當然很周到。
什麼「響應新風尚」、「滿足人民日益增長的物質文化需求」,什麼「泰山廠為人民服務做得好」,雲山霧罩地扯了幾句。
其他幾位點頭附和,目光卻始終沒有真正離開錢進那張疲憊的臉。
「錢主任啊,」吳主任終於進入正題,笑容不減,語氣卻帶上了一分不容置喙的力道,
「我們也都聽說啦,貴廠那喇叭褲,樣式新穎,質量過硬,價格公道,在青年群眾里反響強烈,是件大好事!」
他頓了頓,話鋒隨之一轉,「這個,青年同志們喜歡追趕時髦,除了褲子呢,這配套的裝束也很要緊啊!」
「但錢主任確實是一位極有領導力和市場洞察力的領導同志,是不是?」
他問其他人,其他人紛紛點頭說是。
吳友善繼續說:「錢主任肯定一早就想到了這個問題,然後領導服裝廠的同志們生產出了杜丘雙排扣風衣,這真是太了不起了,是不是?」
其他人又一個勁的說『了不起」。
錢進大概知道他們是來幹什麼的了。
因為吳友善在『風衣」倆字上是加強了語氣的,其他人也在聽到風衣倆字後變得精神十足。
辦公室的空氣凝固了幾秒。
只聽到隔壁辦公室有人在搬桌子,發出的悶響。
錢進大概猜到他們是為了風衣而來的。
可這也不至於吧?
在場的都是領導幹部,為了一件風衣還能親自登門?還是聯合登門?
錢進琢磨一下,決定自己還是要試探試探:「各位領導見過我們生產的風衣了?這次來,是要指導我們風衣的生產工作?」
另一位胖胖的、頭髮花白的街道書記笑著接過了話題:
「錢主任高看我們啦,我們都是為人民服務的老同志,你要我們為人民服務,我們都有些經驗,要我們指導專業的服裝生產工作?這我們確實沒本事。」
「這樣,我們開門見山,不來虛的!」
「是這樣的,我那小兒子,那是個瘋小子,跟他大學同學看一場《追捕》,回來就跟中了邪似的,穿條喇叭褲就蹦噠上了!」
「然後他同學在你們廠里買到了風衣,他看到後也去買,結果連續排了三天隊給排感冒了,現在還在家裡發著燒呢,你說一一哎!」
另一位街道主任也尷尬的說:「我家那小子差不多,他想買風衣卻買不到,最後去折騰我,說是再買不到風衣就要上吊啦!」
其他領導紛紛開口。
說起孩子的幼稚之舉,個個一臉無奈,可語氣中卻透著一股理所當然的熟稔。
最後目的一致:「錢主任你看看你這邊,生產方面能不能向咱們老朋友傾斜一下?能不能給我們勻一件兩件?」
「不拘什麼顏色!家裡孩子說了,深藍就行,多少錢都沒問題!」
說完,胖胖的馬書記還從衣兜里掏出一張紙條放到桌上。
錢進打開一看,上面是正式的公函紙,蓋著街道辦紅章,內容是請泰山路人民服裝廠協助解決馬向東同志的新年匯演服裝問題。
這一下仿佛擰開了閘門。
「對對對!錢主任!我家小子也是!」
「還有我那新來的小秘書,對象家親戚—」
「咱們電業局的小李工程師,技術骨幹!局裡領導也關心青年文化生活」
你一言我一語,小小的辦公室被各種親戚、小輩、下屬甚至是拐了彎的關係網填滿了。
每個人都拿出了精心準備的紙條:
有的是蓋著單位紅章的介紹信,有的是印著單位抬頭下面空白處潦草寫著「請予解決」字樣、由某領導簽名的便箋。
內容大同小異,措辭或正式或隨意,但指向清晰無誤一一風衣!
龐工兵端著剛泡好的幾杯茶站在門口,進退兩難。
茶杯里漂著錢進給辦公室準備的上好紅茶,熱氣渺渺中香氣撲鼻。
他看到錢進桌前那張簡陋的木桌子上,已經鋪上了一層薄薄的紙條。
紙條上的紅章在辦公室昏黃的光線下,像一枚枚蓋在心頭上的烙印。
這樣他知道,錢進現在肯定很為難。
錢進皺起眉頭,站起來想說什麼又坐下,苦笑兩聲後連連搖頭。
領導們尷尬了。
你丫什麼意思?
我們可是組團來的,去你廠里尋思直接提貨結果工人們不給貨。
工人們不懂事我們找你這個領導,你這領導也不懂事啊?
錢進最後苦惱的揉了揉頭髮:
「各位領導,支持文化新風尚,滿足青年合理需求,我們服裝廠責無旁貸啊!」
他聲音沙啞並且喉聲嘆氣:
「風衣我們正在緊急生產,可實不相瞞,這衣服只有老師傅才能縫紉生產,現在市場流入的是首批試驗品,數量極其有限——」
他故意頓了頓,目光掃過那一張張熱切的臉:
「我們現在其實沒打算進行風衣銷售工作,主要是供市場試穿反饋、聽取意見進行修改、保障正式生產工作開始後的產品質量—.」
一個「極其有限」,立刻引得眾人連連皺眉。
這推脫的語氣可太清晰了。
錢進說著說著,似乎也感覺不好意思,便直接伸手狠狠一拍桌子:
「算了,各位領導都已經來了,我再倒苦水那就是拿架子了,不好看也不能辦。」
「龐總秘,咱廠里現在有幾件風衣存貨?還有存貨嗎?」
龐工兵眨眨眼,尷尬的說:「對不起各位領導,我還真不了解這事呢。」
「要不然這樣,我現在就跑一趟廠房,去問問生產情況?」
錢進揮揮手:「去問問吧,趕緊問,不過外面在下雪,你務必要小心。」
他又自言自語的感嘆:「唉,要是我們辦公室有一台電話機就好了。」
「不,光辦公室有電話機沒有用,還需要服裝廠也得有一台電話機,要是我們能有辦理電話機的資格,就不用這麼麻煩了。」
「到時候各位領導要是需要風衣,直接給我來個電話就行了—」
在場的都是千年狐狸,誰還沒有玩過《聊齋》?
他們對視一眼,其中電業局的一位科長沉吟說道:「確實,你們單位現在沒有電話機,工作開展起來比較困難。」
「嗯,要不然這樣,錢主任你想想辦法,看看以什麼名義向郵電局申請安裝電話機,
我回單位跟領導申請一下,將我們單位一個安裝指標挪到你們這邊來—」
錢進立馬上去伸手握住他的手:「姚科長,太感謝您了,我代表我們泰山路二百多位勞動突擊隊隊員感謝您。」
「這樣,以後您看我們這邊有什麼能幫上忙的,您和您的同事們有什麼需要我們幫忙的,儘管說,我們勞動突擊隊絕不會拉稀擺帶——」
純粹的利益交換!
但這可是拿著單位的利益交換個人所得。
其他人眼紅了,卻沒辦法去獲取這個利益。
因為電話機這東西安裝起來就是很費勁,安裝資格更是困難。
電力局跟郵電局多少有些關係,這方面能說上話,其他他的諸如生產主任、街道黨官員,根本插不上手。
對錢進來說,能收穫一台電話機已經是意外之喜,他並不奢望其他人也能幫上忙。
反正已經有辦法去申辦電話機了。
如今先拿到一台電話機的配額,再向區里申請那隻申請一台就行,比申請兩台的難度降低很多。
龐工兵氣喘吁吁的頂著一頭雪跑回來:「報告領導、各位領導,我們服裝廠現在已經完成生產的只有五件風衣「五件不夠!」錢進大氣的一揮手,「咱們這裡六位領導,五件風衣怎麼分配呢?」
他伸手從抽屜里摸出一份薄薄的信箋紙,撕下了幾頁,開始在空白的稿紙上奮筆疾書鋼筆尖划過紙張,發出沙沙的的聲響。
最後落款寫的是「錢進親批」。
他將信箋紙交給龐工兵:「去帶著領導們領風衣,一人一件千萬選對了。」
然後他又給電力局的姚科長使了個眼色:「姚科長,你看咱們要不然發揚一下風格?
先把資格讓給這幾位領導,您,等一等?」
姚科長滿臉含笑:「好的好的,我不著急。」
龐工兵帶走五位領導。
錢進低聲對姚科長說:「我給您批兩件,您看看您需要什麼樣的尺寸和顏色?我馬上安排師傅縫紉,最遲明天,務必給您送過去。」
姚科長大喜:「好、太好了,錢和布票——」
「您看您這話說的。」錢進摁住他塞進兜里的手,「您是給您單位里的技術骨幹辦事嘛,您是為了支持咱們的工作嘛,我也得支持。」
姚科長給他個眼色。
小子。
我很看好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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