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9章 要麼上桌,要麼桌上
第839章 要麼上桌,要麼桌上
苟信只能這樣想,否則無法解釋,為什麼龔虬禮剛剛在樓上提點完自己——「有個堂兄是好事啊」,鄭耿的電話就打過來了。
世上不可能有這麼巧合的事情。
絕對不可能。
只有一種解釋——鄭耿也是他們「計劃」的一環。
或者說幕後的大人物,很清楚鄭耿會給自己打來這通電話!
就是不知道,鄭耿自己知不知道。
所以,這位大人物究竟是誰呢?
苟信暫時還猜不出來,這位大人物究竟是誰,為何執意要點這道菜,更執意要自己來烹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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苟信絕對不蠢,反應過來整件事透著邪性,但也正因為如此,他才深刻地明悟,自己已經沒有退路了。
為了這盤菜,龔虬禮向上面遞交了辭職,龔虬禮提前把刀叉塞到了自己手裡。
哪怕龔虬禮本就有急流勇退的意思,哪怕這本來就是遲早會發生的事。
可刀叉的確是落到了自己手裡,現在的自己,哪怕想反悔,哪怕想沖回樓上,把文書和章子重新塞回龔虬禮懷裡。
恐怕也來不及了吧。
因為,權力的鬥獸場裡,只有兩種人:
坐在桌子邊的,和出現在餐桌上的。
要麼,自己按照大人物的意願,烹了堂哥端上桌。
要麼,自己和堂哥一起,被端上桌!
呵呵良久。
苟信停止了哭笑。
他抬起雙手,使勁揉搓臉頰,手掌粗糙,帶著常年握槍磨出的老繭,狠狠摩擦著皮膚。
一下,兩下,三下————
動作又狠又用力,手掌壓在臉上,從額頭搓到下巴,從臉頰搓到耳根。
皮膚被揉得發紅、發脹、發熱,像被滾水燙過一樣。
他揉了很久,久到臉上的淚痕被抹乾淨,紅腫的眼皮稍微消腫,整張臉終於恢復了幾分人樣。
然後,他用雙手鉤住嘴角。
食指和中指勾住兩邊的嘴角,使勁朝兩側扯。
扯到整張臉都笑出了花,扯到嘴角的皮膚都裂開,滲出細細的血絲。
那笑容,誇張,猙獰,帶著血。
像馬戲團的小丑,在表演前對著鏡子,一遍遍地練習「最完美」的笑容。
苟信看著擋風玻璃上自己的倒影——昏暗的玻璃里,一個滿臉通紅嘴角滲血、卻笑得無比燦爛的男人,正死死地盯著他。
然後,他調整呼吸的節奏。
吸氣—
呼氣一吸氣——
呼氣——
心跳,漸漸平復。
手指,不再顫抖。
眼神,恢復了慣常的彌勒佛似的溫和與無害。
然後,他打開手套箱。
裡面亂七八糟地塞著各種東西—駕駛證、行駛證、幾包紙巾、還有一盒過期的口香糖。
他把這些東西扒開,從最深處摸出一部老式的備用手機。
手機很舊了,外殼磨損嚴重,屏幕上有幾道劃痕,是那種早就停產的老款,連智能系統都沒有,只能打電話、發簡訊。
然後,他抬起手,在衣領口摸索。
領子是深色的,縫著緝司制服的標誌。
他的手指在領口內側來回摩挲,摸到一小塊硬硬的地方,那是縫在領口裡的一截SIM
卡。
他雙指用力,一扯。
「嘶—
」
線斷了。
一小截SIM卡,被他從領口裡扯了出來。
他熟練地插入手機。
開機。
屏幕亮起,他眯了眯眼,熟練地輸入一串倒背如流的手機號碼。
「嘟」
「嘟「」
「嘟」
每一聲,都像敲在心上。
三聲之後,電話接通。
苟信深吸一口氣,明明車裡沒有其他人。
明明只有他自己,坐在地下三層的車庫裡,四周是灰濛濛的牆壁和冰冷的管道。
但他就好像堂哥就坐在旁邊似的。
他眉頭緊皺,壓低聲音,語氣里滿是焦躁與惶恐:「堂哥,不好了,出事了!」
他頓了頓,咽了口唾沫,聲音壓得更低:「你現在在哪?」
電話那頭,傳來杜長樂的聲音。
聲音低沉,帶著一絲剛被驚醒的不悅,但更多的是警覺:「我在家裡。怎麼了?出什麼事情了?」
苟信急促道,語速比平時快了一倍:「我剛去給龔虬禮司長家送禮。中途,他去書房接了個電話。」
他頓了頓,調整了一下呼吸,讓語氣聽起來更加真實:「他中途去書房接了個電話,我本來沒當回事兒。可是————」
他壓低聲音,幾乎是耳語:「他掛了電話後,又給劉蠍打去了!」
他解釋道:「堂哥,你知道的,劉蠍那個瘋女人是跟我競爭下任司長的直接對手。所以我很上心,就偷偷跑到廁所,貼著牆根兒,仔細偷聽了一陣。」
杜長樂聽著堂弟繪聲繪色的描述,腦海中都能勾勒出畫面來了。
他在電話里的聲音也逐漸陰沉下來:「然後呢,你聽到了什麼?」
苟信早就想好了該說什麼,每一個字,每一處停頓,都是精心設計過的。
他立即回答道,語氣裡帶著一絲不確定:「電話那頭的聲音我聽不見,畢竟隔著一堵牆。但我隱約聽到龔司長————」
他頓了頓,加重語氣:「提到了堂哥你的名字!」
杜長樂的呼吸,明顯頓了一下。
苟信繼續道:「另外還提到了鄭耿,說什麼————讓緝司配合行動計劃。」
他回答得很含糊,沒有具體內容,沒有確切時間,沒有行動細節。
但關鍵信息給夠了。
「堂哥」+「鄭耿」+「緝司配合」。
這三個詞組合在一起,容不得杜長樂不多想。
電話那頭沉默了。
苟信也沉默了。
他握著手機,貼在耳邊,屏住呼吸,等著。
一邊,是杜長樂在飛速轉動腦筋,腦補電話里的內容鄭耿要做什麼?為什麼要緝司配合?為什麼會提到自己?
一邊,是苟信在飛速盤算堂哥會怎麼想?會怎麼做?會問什麼?他得根據對方接下來的話,再決定自己如何回答。
車庫裡,一片死寂。
只有手機里傳來的輕微的電流聲。
一秒。
兩秒。
三秒。
半晌,杜長樂的聲音再次傳來,比剛才更加陰沉,像暴風雨來臨的前奏:「還有沒有聽到其他的?」
苟信立即回答,語氣裡帶著一絲懊惱:「沒了,堂哥。」
他解釋道:「我找了個藉口,離開龔司長家裡,回到車裡,就立刻給你打過來了。」
他頓了頓,聲音更低:「堂哥,我感覺————不是太好。」
杜長樂電話里的聲音變粗重了些:「緝司配合鄭耿的行動,又提到了我的名字,該死————你不應該立刻離開的,你應該想辦法從龔虬禮那裡套出點情報。」
苟信裝作惶恐道:「堂哥,我當時聽到你的名字時,有點慌,滿腦子只想著趕緊給你打電話。」
苟信停頓一下,又繼續道,語氣裡帶著後怕:「不過,我現在想想,我幸好什麼都沒問,不然萬一龔司長起疑了,就不好辦了。」
杜長樂在電話那頭,眉頭緊鎖。
有點憤怒堂弟的膽小和無用,這麼多年了,還是這副慫樣,聽到點風吹草動就胡思亂想,自己嚇自己。
但這時候,也無法過多責備,畢竟,堂弟是為了給自己報信。
他只能強壓下煩躁,沉聲道:「你說的————也有道理。越是這種時刻,越不能惹人起疑。你跟我的關係,是我們的底牌,絕不能暴露。」
他一字一句道:「至少眼下,絕不能暴露。」
苟信臉上閃過濃濃的複雜,咬了咬牙齒道:「堂哥,我是這麼想的,應該還有時間,我離開的時候,龔司長還穿著居家服,並沒有離開的打算。」
他頓了頓,組織了一下語言:「說明就算有什麼行動部署,也一定不是今晚。」
他分析道,聲音越來越低沉,越來越有條理:「不然,堂哥你是王議員的人,龔司長向來謹慎,就算緝司只是輔助配合鄭耿,他也絕不可能完全放任鄭耿胡來。
他必然要去緝司坐鎮,防止突發情況的。」
杜長樂沉吟片刻:「沒錯,是這個道理,你繼續說。」
苟信咽了口唾沫:「所以,無論鄭耿想對堂哥你做什麼,堂哥你今晚都是安全的。
你可以用這個時間來做最後的補救,亦或者可以直接去尋找王議員求助,再不濟也可以今晚直接出逃離開九區。」
苟信說這話,其實是在賭。
他賭杜長樂,一定不會立刻出逃。
因為無論鄭耿手裡捏著什麼證據,杜長樂一旦出逃,就坐實了罪名,再無翻身的機會。
對於掌握權力的人而言,失去權力比死還難受。
這比殺了他,還讓他痛苦。
不到一點希望都看不見的絕境,是絕不會走這條路的。
果然,杜長樂在電話那頭冷笑道:「逃,不,我能逃,我逃了的話才是全都完了,不過我也不能直接去找王新發議員,議員現在對我的態度我摸不准。
而且你不了解王議員,他這人最是薄情寡義,如果我就這麼急沖衝去找他求救,他為了防止麻煩的擴散,搞不好會直接————哼哼」」
杜長樂沒有說完,但哼哼冷笑,已經暗示了一切。
「總之一」
杜長樂的語氣變得篤定:「我得先藏起來。但又不能逃遠,要隨時都能站出來。也不能落入議員手裡。」
他咬牙切齒道:「如此這樣,議員才會念及我這些年替他做的髒事,而不得不盡全力救我。」
杜長樂盤算的很好,甚至可以說,這的確是眼下最優的正解,是一條最有可能的生路。
苟信在電話那頭面色不斷變幻,然後提醒道:「還有屁股一定得擦乾淨,絕對不能讓鄭耿再捏住堂哥你什麼把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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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長樂電話里的聲音染上了冰冽的殺機:「嗯,你放心,一晚上的時間雖然不多,但也足夠做許多事情了。」
苟信特別想問—堂哥你究竟想如何「擦乾淨屁股」?
但他一個字都不敢問。
這個時候,他絕對不能暴露,自己想要跟堂哥做切割,從這條船上跳下去的意圖。
越是這種時候,他反而越要表露出跟堂哥死死捆在一起,是一根繩子上的螞蚱。
他狠聲道,聲音裡帶著一股決絕:「那我現在就回緝司!
我會盯死劉蠍!她一旦有任何行動或布置,我都會第一時間通知堂哥你!」
杜長樂在電話那頭,露出欣慰之色。
不枉他這些年暗中使勁,幫堂弟各種立功,推上了緝司第二大隊隊長的位置。
這堂弟,雖然膽小,但關鍵時刻,還是靠得住的。
他深呼吸一下,理智道:「不行。」
苟信一愣。
杜長樂分析道:「你不能現在回緝司。現在太晚了,你又沒有收到任何任務,大半夜回去,很奇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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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腦子轉得飛快,既是為堂弟考慮,也是為自己考慮:「這樣你現在就正常回家,明天一早,正常上班去緝司。
然後,你再去暗中打探消息,想辦法參與到行動里,給我暗中傳遞信息。」
苟信在電話里全都答應:「好的堂哥,我會按照你說的來做。」
杜長樂長嘆口氣:「堂哥這次是生是死,就得看你的了。」
苟信的嘴唇,被自己咬破了。
血腥味在嘴裡瀰漫開來,咸腥的鐵鏽味,讓他更加清醒。
他一字一頓,聲音沙啞而堅定:「堂哥說的什麼話,咱們是兄弟!沒有堂哥你就沒有我的今日!我們的生死,早就綁在一起了!」
饒是杜長樂陰險冷酷,見慣了人情冷暖,聽慣了虛情假意。
這會兒心裡也是一暖,他難得的真心實意道:「等這事過去,你跟我的關係恐怕就瞞不住了。
這樣子,一旦情勢惡化,你給我傳遞完消息後,就去跟龔虬禮坦白,說你跟我是遠房親戚的關係,申請迴避任務。」
苟信眼睛一亮,嘴上卻急道:「堂哥,我————」
杜長樂在電話里打斷,語重心長道:「你聽我說,你到時候就說,只跟我有親戚關係,但是遠親,早就不聯繫了,你放心,這些年我幫你的那些事兒,都做得很隱蔽。
唔,就算有點首尾,堂哥今晚也會把這些都一併處理的乾乾淨淨。」
苟信聽得,呼吸愈發急促,眼眶發紅,染滿血絲。
杜長樂此刻,絕對是真心實意在替苟信考慮。
他笑道,笑聲裡帶著難得的溫柔:「總之,你記住你申請迴避的時候,就咬死你跟我是很遠的親戚不假,但沒有聯繫,也無往來。」
他頓了頓:「咱們之間,清清白白。再加上你這些年給龔虬禮送的禮,我的事應當牽連不到你身上。他會保下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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