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8章 所圖甚大

  王文回揚州只呆了一日,處理完將軍府積存的諸多公務後,翌日就又回江西興安鎮,給龍虎山天師府和湘西巫脈做中間人。

  他會這麼積極,除了這件事發展到當下這個狀態,乃是他一手促成,他沒有半途而廢的道理之外,他自身也對幕後黑手的身份和動機很感興趣。

  從手法來分析,那幕後黑手能將龍虎山天師府與湘西巫脈這兩個樹大根深的地頭蛇勢力,玩弄於股掌之間,甚至提前十幾二十餘年就開始布局,顯然不可能是一頭獨狼。

  同時,也不太可能是大周司天監這種沒什麼底蘊的草台班子所為,四處漏風的草台班子,可做不到將一個隱秘的計劃執行十幾二十餘年,仍不走露半點風聲……

  王文有理由懷疑,幕後黑手是一個規模不小、行事隱秘的地下勢力。

  但這個地下勢力,不太可能是佛門的暗手。

  不是他相信那幫禿驢的品德……

  相反,他比誰都更相信,那幫禿驢得勢之後,必會露出真小人的嘴臉。

  畢竟我佛只講元、不講緣。

  但這個前提,是那幫禿驢得真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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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真得勢,他們才會猖狂。

  在沒得勢之前,那幫禿驢沒膽量耍這種把道門往死里得罪的陰招。

  佛道之爭延續了千百年,雙方明爭暗鬥、你來我往的不知過了多少招。

  佛門不曾把道門徹底斗跨。

  道門也未曾把佛門打趴下。

  雙方早就打出「點到為止」的默契了,以致於後來無論是佛門得勢還是道門得勢,都非但不會趕絕另一家,反倒會在適當的拉對手一把。

  以免來日對手得勢,對自家趕盡殺絕……

  最好的例子,就是當初的白蓮教作亂。

  所以這次這種傷害性極高、侮辱性也極強的事件,怎麼看都不像是佛門的手筆。

  不用懷疑,這次這件事之後,但凡龍虎山天師府能緩上一口氣,都必然會與幕後黑手不死不休。

  在這件事上,茅山和閣皂山也必然會無條件的站天師府。

  這就是大周玄門的半壁江山了!

  說到底,沒有任何一位大派掌門,能夠容忍這種往別人門派里安插奸細,通過奸細挑撥這個門派與敵人大打出手的陰謀詭計,這已經嚴重威脅到了一個門派的道統傳承!

  人都打著毀派滅門的主意來了,除了不死不休,難道還有別的解決辦法?


  這也是為什麼先前在天師府,張天師在得知了死在麻家蠱壇的那三名弟子,極有可能是別人安插到自家的棋子、暗子之後,會大發雷霆、君子豹變。

  對天師府這種依然延續著血脈傳承的道統,這種下作手法更加不能容忍。

  因為敵人這一次敢安插暗子,下一次就敢狸貓換太子!

  綜合這些信息,王文能夠暫且先排除掉佛門。

  而這,也恰恰是這件事最有意思的地方……

  至少是王文覺得這件事最有意思的地方。

  那種期待感,就好像看一部懸疑電影,在經過冗的鋪墊之後,所有的人物、線索都已然清晰,即將揭露真兇身份的前夜。

  身處局中的全方位無視角沉浸感,直接將這種期待感拉滿!

  ……

  王文回到興安鎮後的第三日,張家父子倆一齊來了他落腳的客棧。

  父子倆的臉色都很不好看,壓抑的氣氛令王文連寒暄的話語都沒好意思說出口。

  「咋滴啦這是?」

  他笑著開口,試圖緩和一下氣氛:「天塌下來啦?」

  「觸目驚心,簡直是觸目驚心!」

  說話的人是張雲修,他憤懣的面頰通紅,因為心情太過激動、說話太過用力,連額角的青筋都在不停的跳動。

  王文聽到他的話語,敏銳的嗅到了大瓜的氣息,精神猛然一振。

  他的雙眼止不住的放光,當即就想是追問,可掃視了一圈周圍「樸素」的環境後,他又哭笑不得說道:「你們確定要在這種地方談正事兒?」

  張天師面無表情的捋著清須,張雲修提起桌上的茶壺給自己倒出一杯熱茶,而後像喝酒一樣一口氣喝乾,憤懣的說道:「這天底下,哪還有可以談正事的地方?」

  王文懂了,這絕對是天師府內部出了大問題!

  大到這父子二人下意識的都不願再在天師府談正事,一齊下山來找他。

  「方便給我說說麼?」

  他殷勤的提起茶壺,給張雲修續上一碗熱茶,心頭明明好奇的就像是貓爪子在撓,嘴裡卻還虛情假意的說道:「要是不方便的話,就算了。」

  「有何不方便?」

  張雲修想也不想的乾脆答道:「我們父子二人若是拿師叔當外人,又豈會來這裡?」

  王文點頭,認可他的說法:「那就說說吧,我聽著。」

  張雲修看了張天師一眼:「父親大人,是您說還是孩兒來說?」


  「你說吧……」

  張天師驀地嘆了口氣,捋著鬍鬚面色複雜而疲憊的低聲道:「照實了說,不必有所隱瞞。」

  張雲修點了點頭,而後深吸了一口氣,低聲說道:「師叔攜麻家老妖婆上山那日,不是讓我等清查府中所有在此次事情當中身處關鍵位置,以及本能阻止事態惡化,卻明里暗裡將事態擴大化的人嗎?」

  王文點了點頭,這話的確是他說的:「你們有結果了?」

  張雲修張了張嘴皮子,想回答,可似乎又感到有些羞於啟齒,當下垂下眼瞼,避開王文的目光:「我等連日清查所有在籍的弟子門人,有重大嫌疑者三十七人,上到我張家族老、府中長老,下到入門不過四五年的外門弟子,都有人牽涉其中。」

  「這麼多?你們到底是怎麼查的?會不會弄錯了?」

  王文心道了一聲「好傢夥」,天師府攏共才多少人?這麼多臥底?你們家是運雙獅踏地球的嗎?

  張天師面無表情,面色陰沉得像是要下暴雨。

  張雲修聽到他的疑問,也是憤怒的將後槽牙咬得「吱吱」作響的一句一頓道:「我也希望是我弄錯了,可這些人要麼身份籍貫有大問題,要麼近兩年悄悄摸摸的在別處購入大宗田產……不是家賊是什麼?」

  「你的意思是說……」

  王文擰眉道:「你是先查出這些人在此次事件當中表現有異,然後再追查他們的出身籍貫以及近些年的行為舉止,相互佐證後得到的這個三十七人的準確數字?」

  父子倆都不說話。

  但王文看得出來,這爺倆都想殺人。

  難怪這爺倆要跑到這裡來跟他說這些,原來是怕小不忍亂大謀。

  王文擰著眉頭思索了片刻,望向張天師:「張道兄,介意我將這件事告知我家師兄麼?」

  張天師不解的望著他,很快便明白了他想做什麼,微微頷首道:「自無不可。」

  王文點了點頭,當著父子二人的面子,單手畫圓、口中念念有詞。

  不一會兒,混坤真人樂呵呵的聲音就在房間響起:「師弟啊,你最近忙啥呢?有日子沒找師兄聊天了?」

  「師兄,我在龍虎山下呢,你看這是誰?」

  王文擔憂這老頭說漏嘴、說錯話,慌忙將水鏡術對準張天師,表明張天師也在場。

  混坤真人詫異的望著張天師,旋即面不改色的笑著稽首道:「福生無量天尊,道兄近來可好?我這皮猴子師弟,沒給道兄添麻煩吧?」

  張天師勉強的擠出一抹笑容,稽首回禮道:「說來慚愧,若非道兄教出了一位好師弟啊,只怕我天師又將遭遇大劫啊,道兄的恩義,我天師府上下銘記於心、感念不盡。」


  混坤真人微微咧著嘴角,矜持的笑道:「道兄莫要誇讚這皮猴子了,這皮猴子也就是心正了些、古道熱腸了些……」

  「好了好了,師兄我謝謝你,你往後別誇我了……」

  王文一聽到「古道熱腸」這自個兒,就莫名不適,慌忙打斷了他的言語:「先說正事兒嗷。」

  他簡略的三言兩語將天師府遭遇的事情,給混坤真人敘述了一遍,而後說道:「師兄你也查一查,我茅山有沒有這樣的問題,尤其是這兩年才上山的弟子門人,都盡數過一遍,但凡身份有一絲可疑的,都列舉出來,派人實地尋訪查證一下他們的身份。」

  頓了頓,他嚴肅的說道:「我懷疑,天師府與湘西巫脈的衝突,只是前搖,真正的大招,是衝著我們正一道,乃至整個大周玄門來的!」

  果如他所料,他話都還未說完,混坤真人的神情就已經與張天師一個色,眼神之中除了憤怒的火光之外,還多出了幾分震驚與憂慮。

  「世風日下、世風日下啊!」

  他怒不可遏的拍案而起:「查,我這邊一查到底,師弟你再用心些,將那膽大包天之徒揪出來務必知會為兄,為兄定要叫他知曉知曉,華光大帝到底生了幾隻眼!」

  王文點著頭敷衍了他幾句,而後便火速收了線……實在是身旁這父子倆身上的陰沉氣息,都快擰得水來了。

  「師叔,我們現在該當如何?」

  他方一散去水鏡術,張雲修便迫不及待的開口道:「當下一網打盡,可會打草驚蛇?」

  王文都聽到他把拳頭捏的「吱吱」作響的聲音了,可迎著張雲修期盼的眼神,他還是殘忍的點了點頭:「那是必然的,我們現在動那些身份可疑的內鬼,無異於是在告訴幕後黑手,我們已經察覺到他們的陰謀了!」

  「這只會有兩種結果,第一種是逼著他提前發動後手,給我們來一次狠的。」

  「第二種是他們立刻壁虎斷尾,清理掉所有痕跡消聲覓跡……」

  「你想選哪一種?」

  張雲修橫眉怒目的低吼道:「那我們如今就只能眼睜睜的看著這些奸細,在我們眼前虛情假意的演戲嗎?」

  張天師也說道:「再拖下去,也的確不是個辦法,我們必須得想個法子,引他們跳出來……」

  王文沒有急著回話,而是擰著眉頭不斷從各個角度分析局勢,腦力風暴開啟、算力直接過載。

  好一會兒後,他才徐徐開口道:「我們目前的確是有一定優勢,那就是幕後之人並不知道我們已經知道了他們的存在,若是放長線釣大魚,或許能有一定的機率,將幕後之人釣出來,當下設局……太急了!」


  他略一沉吟,接著說道:「從這個角度來分析,我先前逼著麻姑奶奶上龍虎山與道兄對峙,恐怕已經打草驚蛇,以幕後之人能夠花費十數年光陰布局的陰謀家作風來看,他恐怕會靜默觀望一段時間,在這時間之內,任何的異常消息,都會徹底驚跑這條大魚。」

  他頓了頓,又接著說道:「當然,我這個假設的前提,是幕後之人肩上沒有任何壓力,並且他對通盤謀劃有著絕對的掌控權。」

  他並不是什麼聰明謝頂、算無遺策的天才。

  他一直都清楚,自個兒只是個眼界與思維方式,與當代大周人有輕微區別的普通人。

  不過也正是因為他只當自己是個普通人,所以他從不憚做最壞的打算。

  何謂最壞的打算?

  那就是他認定,他王文能想得到的東西,別人也一定想得到。

  他能對別人的布置有所準備,別人同樣也能對他的布置有所準備,誰都別想侮辱誰的智商……

  簡而言之,就是他不妄自菲薄,卻也尊重別人的智商。

  張天師聽懂了他前邊的話語,沒能聽太懂他最後一句話,疑惑的問道:「道友說幕後之人能觀望逃跑,前提是他肩上沒有任何壓力,以及對通盤謀劃有絕對的掌控權……何解?」

  「很簡單!」

  王文:「假設幕後之人乃是一個獨立的組織,例如佛門這種頭頂上沒人的狠角色,那麼他們在得知陰謀可能敗露,就能夠自主的選擇是繼續還是就此收手。」

  「但倘若幕後之人並不是一個獨立的組織,就好比白蓮教,那麼他們在得知陰謀可能敗露之後,他們就是先收手,也還得先問一問佛門的意思,看佛門允不允許他們收手……」

  「倘若佛門不允許他們收手,那麼他們哪怕明知陰謀可能敗露,也只得硬著頭皮繼續下去。」

  張天師這回聽懂了:「道友是懷疑……幕後之人是某個大勢力的馬前卒?」

  王文搖頭:「我只知道,幕後之人花這麼多心思、布這麼大的局,所圖甚大!」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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