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1章 隆慶六年的決策
隆慶六年的春雪來得比往年都晚。
紫禁城內的琉璃瓦上覆著一層薄雪,在晨光中泛著清冷的光澤。
辰時的時候,西苑的勤政殿外已跪滿了身著朝服的文武百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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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大朝,皇帝將宣布關乎國本的大事。
司禮監掌印太監孟沖手持拂塵,站在丹墀之上聲音宏亮的宣道:「皇上有旨,今日朝會,議建儲之事——」
百官中頓時響起一陣低語。
雖然皇帝登基六年,但儲位一直空懸。如今突然提出此議,難免引人猜測。
首輔李春芳跪在最前排,雪水浸透了他的膝蓋,卻不及心中寒意。
作為首輔,他竟未提前得知此事,這分明是皇帝有意為之。
他微微側目,瞥見次輔高拱挺直的背影,心中更是忐忑——這位以強勢著稱的閣臣,近來與皇帝走得很近。
「宣百官入殿——」
隨著唱喏聲,百官依次入殿。朱載坖已端坐在龍椅上,目光炯炯的掃過百官。
「臣等叩見皇上,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山呼萬歲聲中,朱載坖微微抬手:「眾卿平身。」
待百官站定,朱載坖開門見山,也不藏著掖著了。
直接說道:「朕登基六載,國本未立,實為社稷之憂。今皇長子翊年近及冠,聰慧仁孝,可承大統。朕決意冊立為皇太子,二子翊鈞封福王,三子翊鋡封靖王,四子翊鏐封潞王。」
殿內鴉雀無聲。
這等大事,皇帝竟直接宣布,未給群臣議論餘地。
李春芳知道此刻必須表態,立即出列跪奏:「皇上聖明!太子乃國之根本,早定儲位,天下幸甚!」
高拱緊隨其後而拜:「臣附議!皇長子天資粹美,正位東宮,實乃社稷之福!」
兩位閣臣帶頭,百官紛紛跪地表態支持。
朱載坖滿意地點點頭,卻又話鋒一轉:「另有一事。朕觀近來內閣票擬,多有遲滯。國事日繁,需銳意進取之人。李愛卿久在中樞熟悉內外,著轉任軍機處,專司對外軍政。內閣首輔一職,由高拱接任。」
這一記悶雷,震得李春芳頭暈目眩。
他都不知道軍機處是個啥!
還以為這是朱載坖看不順眼他了,要知道他的年紀可比高拱小多了。
李春芳勉強穩住身形,心中苦澀的叩首道:「臣遵旨。」
朱載坖也看到了李春芳的苦澀和惶恐,但他也沒解釋什麼,繼續說道:
「張居正進次輔,海瑞入閣兼都察院都御史。原大學士趙貞吉、胡宗憲等一併轉軍機處,佐理軍務。另,內閣還需再補兩位閣員,諸位等朝會結束,可以私下討論一番,給朕上個奏疏建議。」
高拱眼中閃過一絲訝異,皇帝這番安排,既提拔了他和張居正,又引入清流領袖海瑞制衡,還將李春芳等老臣安置在新設的軍機處,可謂一舉數得啊。
而且,他也終於媳婦熬成婆了,終於不再是萬年老二了。
「臣等領旨!」
百官齊聲應道。
退朝後,李春芳獨自走在長長的宮道上,雪花落在他花白的鬍鬚上,也無人為他撐傘。
六年來兢兢業業的首輔生涯,就這樣在一道聖旨中結束了。
「元輔留步。「
李春芳回頭,見高拱快步追來,臉上帶著複雜的表情。
「如今肅卿才是元輔。」
李春芳苦澀道,「老夫已退了。」
高拱正色道:「李公何必如此?皇上此舉,實是體恤老臣。軍機處雖非內閣,但專司對外軍政,權責尤重。到時,我還要多需李公鼎力相助。」
李春芳搖搖頭苦笑,「肅卿不必安慰。說起來我也在首輔位置上有五六年了,也該挪挪窩了,要不然可得遭人記恨了。」
聽著李春芳這話,高拱默然不語。
高處不勝寒,可不是說說而已。
李春芳這些的首輔生涯,雖不如之前的嚴嵩徐階二人風光,但在他任首輔的這些年裡,可都是隆慶朝開朝的重要時期。
而且還發生了不少的事情,這些事情所牽扯到的人或事,也都非常多。
所以,作為首輔的李春芳自然就會被一部分未得利益的人記恨,也會被失去利益的人記恨。
畢竟誰讓他是首輔呢?
他擁有了地位和權力,就該承受這些毀譽和壓力。
而這就是現實!
文淵閣內,新任首輔高拱主持第一次內閣會議。張居正與海瑞分坐兩側,氣氛微妙而緊張。
「今日請二位來,首要議定三事。」
高拱的風格與李春芳不同,而且內閣成員也都大換血了,除了他和張居正,原來的老人都被弄到那個還不知所謂的軍機處,或致仕告老了。
高拱直接道:「第一件事是太子冊封大典的事宜安排,第二件事是瀛洲島的商貿走私問題,第三件事是南溟洲景藩歲供的問題。」
海瑞眉頭一皺:「元輔,在下以為當務之急是清丈田畝、推行一條鞭法。釐清賦稅不均的問題!」
高拱眼中閃過一絲不悅,他不喜歡有人跟他唱反調,「剛峰你初回京師,恐不知朝廷慣例,新法推行需循序漸進,豈能一蹴而就?而且你在江南也呆了那麼久,這件事有複雜,你應該很清楚。咱們內閣做事情,一定要分輕重緩急,不能什麼都大包大攬的上。要不然到時候,什麼都做不好。」
張居正見狀,連忙在一旁溫和地插話道:「二位所言皆有道理。不如我先擬個折中方案:元輔說的事情分拆給京師各負責衙門具體辦理,同時再命各布政司開始清丈試點,穩定新法?」
海瑞還想爭辯,忽然有小太監匆匆進來:「三位閣老,皇上有召!」
勤政殿內,朱載坖半倚在榻上,見三人進來,他才坐直身體,淡淡說道:「三位愛卿,朕剛接到急報,說是瀛洲島內有反民作亂。」
高拱立即道:「臣請立即調戚金部增援!」
朱載坖呵呵道:「遠水解不了近渴,戚金正在去探查東洲的路上,給他發旨意,也要幾個月。而且也會耽誤大事。所以朕的意思是,是時候該成立北洋水師了。」
高拱等人一聽這句話,頓時就懂了。
現在朝廷已經有東洋水師,南洋水師,以及駐紮在宣威海峽的西洋水師。
如今再設北洋水師,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
畢竟天子富有四海,怎麼只能有東南西,而沒有北呢?
高拱當即又拜道:「臣領命,臣這就著內閣出個章程,命兵部組建北洋水師。」
朱載坖滿意的點點頭,接著又和高拱他們聊了聊冊封太子的事情,以及未來藩王封藩的問題。
而這些問題,就是這一屆內閣必須要面對的問題。
與此同時在西苑勤政殿旁的一處偏殿,新掛了「軍機處「的匾額。
李春芳、趙貞吉、胡宗憲三人正在熟悉這個新衙門的環境。
「說是平調,實為明升暗降啊。」
趙貞吉苦笑著撫過嶄新的公案,「從此軍國要務,皆出內閣,我們這軍機處,不過是個跑腿的衙門。」
胡宗憲也鬱悶的搖頭道:「孟靜此言差矣。皇上明言,對外軍政皆由軍機處專管。南洋、南溟洲、西域、東洲哪一件不是頭等大事?「
李春芳沒有參與討論,他正在仔細閱讀一份剛從兵部調來的邊鎮駐軍冊。
正說著,一個小太監捧著一摞奏章進來:「三位大人,這是皇爺命奴婢送來的宣大邊報,請軍機處即刻議復。」
李春芳接過奏章,只見最上面一份赫然標註「絕密「二字,內容是錦衣衛關於瀛洲島部內部紛爭的詳細情報。
「看來我們這軍機處,還真不是擺設。」
趙貞吉笑道,「既如此,老夫提議:趁瀛洲島內的倭奴還未反應,先手一步,將他們全部遷到苦寒的北島看管。」
胡宗憲補充道:「還可令戚繼光便宜行事。」
李春芳點頭:「好,我這就起草奏本。不過」
李春芳猶豫了一下,「按制,此類軍務應先經內閣」
「李公多慮了。」
胡宗憲意味深長的說道,「皇上既設軍機處,就是要打破常規。我們直接面奏便是。」
當日下午,朱載坖就接見了軍機處三位大臣,並當場批准了他們的方略。
更令李春芳驚訝的是,皇帝還授予軍機處一項特殊權力——「密折專奏「,允許他們繞過通政司,直接向皇帝遞送機密奏章。
離開勤政殿時,李春芳的心情已大不相同。他忽然明白了皇帝的深意——內閣與軍機處,一文一武,相互制衡。而皇帝則高居其上,掌控全局。
「看來我們這把老骨頭,還能為朝廷發熱呢。」
他對趙貞吉和胡宗憲笑道。
就在李春芳等人找到工作方向和人生目標的時候,文淵閣內,高拱、張居正、海瑞三人正在激烈的爭論著。
顯然三人還需一段時間的磨合期。
尤其是海瑞的加入,更是讓這個磨合變得更久了一些。
但沒辦法,他就是這樣的人。
而朱載坖也需要這樣的人入閣。
畢竟這些年大明鋪的攤子確實不小,也滋生不少的問題。
是該有個人正本清源,給底下的官員們上上弦了。
「賦役合併,計畝征銀,固然簡便。」
高拱皺眉道,「但驟然變革,恐生民變!嘉靖年間試行此法,就曾引發騷亂。」
張居正不慌不忙道:「元輔所慮極是。所以下官建議先在江西、浙江兩省試點,待成效顯著,再逐步推廣。」
海瑞卻直言不諱的說道:「下官以為當立即全國推行!賦役不均久為民患,拖延一日,百姓多受一日之苦!」
高拱拍案而起,怒道:「海剛峰!治國不是兒戲!若因倉促變法導致動盪,誰來負責?」
「在下願以身家性命擔保!」
海瑞毫不退讓,堅持己見,「一條鞭法利國利民,早行一日,早得一日之利!」
眼看爭論白熱化,張居正連忙調解:「二位息怒。不若如此:我們先在兩省試點,同時命各省開始清丈田畝,為全面推行做準備。待秋後視情況再定下一步?」
高拱被張居正勸住,也覺得自己不應該和海瑞拍桌子,這實在是有失內閣首輔的風度。
高拱:「也罷,就依太岳所言。但須加上一條:凡試點地區,必須派幹員坐鎮,一旦有變,立即叫停!」
張居正拱手一百:「元輔明鑑。」
實則,張居正心裡疲憊無比,這次輔真不是人當的。
海瑞雖不滿意,但也知道這是目前能爭取到的最好結果。
東宮後花園中,朱翊正在涼亭內讀書。
春風拂過,帶來陣陣花香。忽然,一顆小石子「啪「地打在他面前的石桌上。
「二弟!」朱翊不用抬頭就知道是誰,「你又逃課了?」
朱翊鈞笑嘻嘻地從假山後跳出來:「那些之乎者也聽得我頭疼。大哥,我給你看個好東西!」
他從懷中掏出一個精巧的木製模型,是一艘戰船,做工雖粗糙,但形制儼然是南洋水師的旗艦「嘉靖「巨艦。
「這是你自己做的?」
朱翊驚訝地問。
「嗯!」
朱翊鈞驕傲地點頭,「我偷偷觀察過停泊在天津衛的戰船,回來就試著做了這個。大哥你看,這裡可以放火炮,這裡是指揮台」
朱翊看著弟弟眉飛色舞的樣子,不禁莞爾:「二弟確實有巧思。不過聖賢書還是要讀的。父皇說過,為君為將,都要明理。而且以後說不定,你也要想景王叔那樣,成為海外藩國之主,到時候臨土治民,都需要韜略人心。」
朱翊鈞撇撇嘴:「我又當不了皇帝,讀那麼多書幹嘛?而且我也不想去海外。只想領兵打仗,為大明開拓疆域。」
「胡說!」
朱翊連忙捂住弟弟的嘴,「這種話萬萬不可亂說!」
朱翊鈞掙開兄長的手,不服氣道:「本來就是嘛!大哥是太子,將來當皇帝;我是福王,當然要當大將軍!」
朱翊看著弟弟天真的表情,心中一軟:「好,好,二弟將來當大將軍。不過現在,你得回去上課,不然徐先生又要告到父皇那裡去了。」
「那大哥陪我一起去!」朱翊鈞拽著兄長的袖子,「有你在,先生就不敢太嚴厲了。」
朱翊無奈地搖搖頭,合上書本:「走吧。不過你得答應我,今天把《論語》'為政'篇背下來。」
「成交!」
兄弟倆手拉手走向書房的背影,被遠處閣樓上的朱載坖盡收眼底。他的臉上浮現出一絲欣慰的笑容。
看來,這次冊封太子的決策是對的了。畢竟現在已經是隆慶六年了,雖然朱載坖感覺自己各方面都很好,但保不齊老天爺給他瞎開玩笑。
所以,還是先把太子名位確定下來再說,免得真出了意外,到時候亂七八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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