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0章 君子之本
茫茫大海上,一支由三十艘大船組成的艦隊正破浪前行。
這是開往南冥洲的第三批移民船隊,載有五千餘名罪犯移民和數百名工匠。
主艦「鯤鵬」號的船艙內,張文宗正在給一群還帶著懵懂無知目光的移民子弟授課。
這些孩子的成份很雜,有的是良民軍戶之子,他們的長輩或被動或主動的登上了船,拖家帶口的朝著未知的南冥洲而去,想要在那裡安身立命,尋找新的機會。
有的則是犯官罪民之子,雖然他們的父母犯了錯,要被朝廷的律令懲罰,但是這些孩子說起來也算是無辜的。
所以,即便是這些受父母宗族之罪,而被牽聯一同移民南冥洲的孩子們,他們也沒有被歧視,而是一視同仁的給予了他們最基礎的教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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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是教育就會有高低之分。
那些善學的孩子,自然也是會被優厚對待,讓他們得到更多的關注和機會。
至於那些不太擅長學習的,現在也不會放棄他們,還是會教育他們一些基礎的文字算數,等到船隻在海上漂洋過海到了南冥洲之後,就會將他們分開,交給一些手藝工匠去學習手藝和技術。
但如果在這個過程了,有些孩子還是不能開竅,還是不能好好的修習和領悟到學習的方法,那麼留給他們的也只有出賣勞力勞動的這一條路了。
畢竟,再美好的世界,人人如龍只是理想。
現實中的世界,人還是會因為各種原因,而被分出三六九等的。
其中最直接的分配方式,就是能力水平的高低。
如果一個人眼高手低什麼都做不好,就因為認識了點字,就覺得自己是懷才不遇,沒有機會,那麼這樣的人,大概率幾乎就可以判斷為生活的失敗者。
因為這種人,根本就不會反思自己,也不會通過學習提升自己,只會不斷的焦慮自己的處境,從來都不想想自己到底會做什麼,能做什麼。
反倒是說起現實的不公,便口若懸河,頭頭是道了起來,仿佛那些比他們強的同齡人,之所以能有好的工作和待遇,就是因為人家有個好爹。
誠然在這個世界上拼爹是不怎麼讓人喜歡,可是這又能怎麼辦呢?
畢竟這也是一種社會現實。
而且,又不是人人都是靠拼爹才過上優渥的生活,幹著輕鬆的工作,享受著令人嫉妒的好處。
還是有很多人是靠著自己的能力,才得到這些生活,工作和好處的。
所以,對於那從來不想著提高自己,不想著反思自己能力問題的人,哪怕是孔子來對他們進行因材施教的教育,也不見得能夠幫他們多少。
畢竟孔子也是門人三千,稱賢者也才七十二。
可見,這成材率也是很低。
並不是三千個弟子都能有出息。
所以,一個人要想過上自己想要過的好日子,就該好好的低頭想想自己會幹什麼,能幹什麼,如果不會學,自己可不可以去學一些相應的技能和手藝。
只要有了這些想法,再加上一些行動力。
那麼即便是過不上自己一開始嚮往的那種好日子,但至少也不會空有牢騷,而無本事。
在最後的時候,最起碼也能過上一個踏實的溫飽生活,不至於將自己焦慮到無能自己,心理有病的地步。
當然,這裡道理說起來是比較簡單的。
是現實的生活里,依然還是有很多人,不能認識到這一點,依然活在自耗的矛盾心理之中不能自拔。
畢竟每個人的能力和認知,也都是各不相同的。
同樣的道理,對於有些人而言可能是有用的,但對於另外一些人而言,可能就是聽不進去的爹味說教。
所以,不管是何種教育方式,都不用對結果有太多的期待。
只需做好相應的本份,教導好那些願意學,有天賦的即可。
至於那些教都教不會的,那就只能教他們守基本的規矩,至於其他的難度教育,就不要想的太多了。
要不然,早晚會把自己搞瘋掉。
張文宗現在在「鯤鵬」號大船上,所做的事情,就是負責教導這些孩子學一些基礎的東西,比如《論語》。
「'君子務本,本立而道生'。何謂'本'?就是做人的根本。我們此去南冥,雖是戴罪之身,但只要牢記聖賢教誨,仍可成為君子」
張文宗自我陶醉的給這些孩子們講著君子的道理,這些孩子們也都聽得似懂非懂,不過其中也有那麼幾個腦袋靈光,或者之前在父母身邊有了一定言傳身教。
所以,對於張文宗的君子之學,還是能夠懵懂一些的。
至於那些只是聽著似懂非懂的孩子,張文宗也明白,自己不能要求的太多。
畢竟當年在老家與他一同進學的同宗學子,也是不在少數的。
他們也都是被一個先生教導出來的,可有些都已經是舉人,都已經準備備考進士,或者已經考上了進士。
但也有更多的人不僅什麼都沒學好,甚至連個基礎的童生試都過不了。
可見,人與人之間的差別,是多麼的巨大。
現在張文宗也算是為人師表了。
在船上教育這些移民孩子的時候,張文宗也終於切身體會到了什麼叫做良莠不齊。
不過,還讓張文宗欣慰的是這些孩子雖然學習能力和學習進度有差異,但總體上還是比較安分聽話的,並不會做出太多的出格之事。
當然,也沒幾個敢做出什麼出格的事情,畢竟,他們父母在這個時候,可沒法給他們撐腰,他們也只能收斂著個性,老老實實的聽話。
就在張文宗搖頭晃腦的繼續解釋君子的時候,艙門突然被推開了,一名軍官走了進來,對著張文宗客氣道:「張先生,提督大人請您上去一趟。」
張文宗一聽是提督大人找他,也連忙安頓好學生,跟著軍官登上甲板。
甲板上的海風撲面而來,張文宗看著如此壯闊的海洋景象,心中無限感慨。
曾經的時候,他也只在書上看到過海天一色,海闊天空這樣的文字,並沒有真正見過大海。
但自從他下定決心要來南冥洲的時候,他終於在泉州港見了他人生中第一次真實看到的大海。
但是港口的海和此時此刻的汪洋大海,還是有很大的區別的。
此刻的「鯤鵬」號巨船行駛在一望無際的大洋上,四周都看不到任何陸地的影子,哪怕連一處小小的島礁都不曾看到。
但是「鯤鵬」號巨船,還是能有依靠著羅盤,依靠著晚上曾觀察到天象,繼續尋著正確的方向前進。
可見這海洋哪怕在無垠廣闊,只要有了駕馭它的辦法,照樣也是可以在這種看不到任何參照物的大海上沿著正確的方向航行的。
俞強站在甲板前的船頭,聽到後面的腳步聲後,不由轉身過來,上下打量了張文宗一番。
「聽說你是秀才出身?」
「回提督的話,學生曾中秀才,但後來後來因因事被革了功名,現在就是罪身。」
張文宗慚愧的低頭,現在的他真的是後悔了當初的衝動。
俞強呵呵笑道:「無妨。」
接著俞強又擺擺手道,「等到了南冥之後,前塵往事都會一筆勾銷。王爺現在雖不還未就藩南冥,但求賢若渴之心,還是非常真摯的,尤其是像你這樣的讀書人定會重用,只要肯踏實努力的做事,王爺還是不會吝嗇給予你任何機會的。」
張文宗聽著俞強的話,心中也忍不住的激動。
畢竟像這樣的機會,哪怕是放眼上下數千年,也沒有過幾次。
如果自己真的能在南冥洲展現出自己的才能,表現出自己的能力。
將來等到景藩在南冥徹底落地生根的時候,他未嘗不能成為影響未來南冥洲歷史的重要存在。
所以在這一刻,張文宗心中的激動,也是可想而知的。
張文宗深吸了一口氣,看著這位比自己年歲也大不了多少的提督大人,又恭敬的一拜。
「督公在上,學生斗膽還有一問,南冥真的如傳言所說,是一片蠻荒之地嗎?」
俞強聽著張文宗的話,他目光也不由轉向了船頭,看向了遠方。
俞強感慨的說道:「說蠻荒也不盡然。那裡有廣袤平原,有肥沃土地,只是未經開發。土著雖多,但並不構成威脅。」
張文宗聽到這裡,也忍不住的好奇看去,俞強繼續說道:「這些土著仿若野人,沒有文字,也沒有歷史,只靠本能的智慧,集聚成為一個個部落。相互之間也會進行殘酷的仇殺,甚至還會吃人!」
「但是,這並不是他們的原罪。按照聖上的話說,這些人之所以會如此野蠻,其根本緣由就是因為他們所在的大陸缺少了像大明所在世界的繁華角落,以至於他們就像是被時間鎖住了一樣,沒有可以相互借鑑發展的機會。」
「不過,也正因如此,南冥洲才更需要你們這些讀書人去傳播聖賢之道。因為在不久的將來,這些野蠻的土著,也會被視為大明景藩的子民,等他們學習了我們的聖賢道理,明白了做人的廉恥,有了道德,那麼他們也就正常了。」
「所以,你也不用怕這些土著會如何。對待他們除了要有儒者的寬仁之心,也要有鐵血霸道之心。不聽話的,也不用苦口婆心的去勸導,該殺就殺,只留下願意學習,願意順從的即可。」
張文宗深吸了一口涼氣,眼中也滿是震驚。
最後他還是鄭重的點頭道:「學生明白了。學生到了南冥洲後,定不負督公今日之教導。」
俞強滿意地拍拍張文宗的肩膀,鼓勵道:「去吧,好好教導那些孩子。他們將是南冥的第一代讀書人。」
回到船艙,張文宗看著那些在油燈下認真抄寫《論語》的孩子們,忽然感到肩上的擔子無比沉重。
他們帶去的不僅是農具和種子,更是文明的薪火。在這片陌生的土地上,他們將重建一個屬於漢人的新世界。
時間又匆匆的來到了隆慶五年的春天,圖南城的輪廓已經初步顯現。
城牆雖仍是夯土結構,但四門箭樓已經完工;王宮的地基已經打好,主殿的樑柱巍然聳立。
負責監工的錦衣衛指揮副使兼景藩都尉的韓東,站在臨時王府的高台上,望著這座正在崛起的城市,心中充滿成就感。
兩年時間,從無到有,這片蠻荒之地已經開始有了華夏的模樣。
「都尉,最新一批移民名冊到了。」
韓東的助手趙四捧著厚厚的冊子走來,「此次有工匠二百,農民八百,另有呃,女眷孩童三百。」
韓東一聽這話,又是一聲感慨,「又是女眷不足?」
「回都尉,願意遠渡重洋的女子實在太少。」
趙四無奈道,「雖然朝廷提高了賞格,但畢竟這是有去無回的天涯路」
「傳令下去,「韓東果斷道,「凡攜帶家眷前往南冥者,男子授田增至八百畝,女子另授桑麻地二百畝,土奴一百五十人!」
趙四迅速記下,又補充道:「還有一事。按俞提督建議,我們開始招募土著女子與移民婚配。那些女子學漢話、習漢禮後,倒也頗受歡迎。」
「嗯,這是個辦法。」
韓東點頭繼續道,「但要定下規矩:凡娶土著女子者,其子女必須入學讀書,否則收回部分授田。」
「卑職明白。」
趙四躬身道,「還有科舉一事。首批童試將在下月舉行,按都尉吩咐,試題難度比本土降低三成。」
韓東沉思片刻:「不,改為降低兩成即可。南冥科舉雖是新設,但標準不能太低,否則將來與本土舉子同場競技時,難免被人輕視。」
「都尉高見。「趙四佩服地說,「另外,刑部來文,詢問南冥律法是否完全依照《大明律》?」
「原則上依《大明律》,」韓東早有考慮,「但要根據本地情況適當變通。比如對土著偷盜耕牛者,不必處死,可改為勞役補償。具體條款讓刑名師爺擬個草案出來。」
趙四一一記下,正要退下,韓東又叫住他:「等等,還有一事。傳令各屯田點,必須設立社學,聘請流徙來的讀書人任教。孩童滿七歲必須入學,違者罰其父母勞役。」
「都尉如此重視教化,南冥文風必盛。」
趙四由衷贊道。
韓東望向北方,目光似乎穿越了萬裏海洋:「皇上說得對,橘生淮南則為橘。但若要這橘子香甜,離不開合適的水土。而最好的水土,就是詩書禮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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