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8章 古典政治鬥爭的藝術
黎明前的伏波城籠罩在濃重的海霧中,三艘快船如衝破迷霧的朝霞,在曙光穿出雲層的一瞬,到達了伏波城的港口。
「大帥,我們回來了。」
在俞大猷身邊的副手俞強在俞大猷身邊低聲提醒著。
俞大猷微微點點頭,起身走出船艙。
艙外東方魚肚泛白,伏波城在朝霞光的照耀下,仿佛也披上了一層明亮的金沙。
在伏波城的港口處,南洋水師的眾將領們已等候多時。
等到快船靠岸之後,俞大猷沒有和這些將領們廢話,直接下令道:「議事廳集合,除有任務的,千戶以上的軍官半個時辰必須到位。」
說罷,俞大猷就帶著俞強等親隨,直接朝著伏波城而去。
與此同時,為俞大猷準備膳食的伙頭兵,也可以將早已準備的膳食端到了俞大猷身前。
俞大猷也沒有任何的做作之態,他立刻就大口的吃起了這些膳食。
畢竟從昨晚到現在,他都是一點東西都沒吃的。現在好不容易才能吃些熱呼的,俞大猷肯定也不會裝什麼不渴不餓的硬漢的形象!
等到俞大猷用完膳食,他隨意的擦了一下嘴巴,又漱了漱口,接著就對門外的俞強問道:「人都到了?」
俞強立刻回身拜道:「稟大帥,都到了。」
俞大猷嗯了一聲,輕鬆起身,「我們也過去。」
等到俞大猷到議事廳的時候,萬俞樓和一眾南洋水師的將領也都已經到了。
所有人在這一刻都起身一拜,「大帥!」
俞大猷壓壓手,「都坐下吧。」
接著俞大猷又到萬俞樓前,客氣道:「公公請。」
萬俞樓也謙遜笑道:「俞帥請。」
俞大猷當仁不讓的坐到了首位上,萬俞樓坐在了一旁的副位上。
由此可見在有軍事行動和軍事會議的時候,俞大猷就是當仁不讓的主角。
當然在召開定期的思想學習會時,萬俞樓就是主角了。萬俞樓會向與會的將領們傳達和學習皇帝陛下對大明水師的期望與要求。
同時也會積極宣導向皇帝陛下盡忠於保家衛國的重要性,而且在平時的時候,萬俞樓也會深入一線的兵營裡面,對一線的士卒們,代表皇帝陛下噓寒問暖,解決和開道這些普通士兵的思想問題,提高他們的戰鬥意志!
而這些就是朱載坖此次軍改的重要變化!
只要把握著這個思路,將大明軍隊裡的思想凝實起來,那麼以後的大明軍隊就將是充滿家國情懷,戰無不勝的強大隊伍!
俞大猷展開一張南洋海圖,手指重重地點在馬六甲海峽的位置。
「諸位,我軍此行任務重大。據可靠情報,上次被我們驅逐的紅毛番夷,頻繁出沒於蘇門答臘一帶,想必是不甘心被我們打敗驅逐。」
「而且根據東洋水師那邊的消息,這些紅毛番夷還有與倭國賊寇媾和的意圖,所以本帥與東洋水師商議之後,我們南洋水師主力將分三路:一路監視馬六甲,一路巡邏暹羅灣,一路駐守占城。務必掌握紅毛夷動向,若有異動,立即啟用飛鴿與快船同時傳遞消息。」
俞大猷做完了部署之後,一個年輕將領問道:「大帥,若遇紅毛夷船,是否開火?」
俞大猷眼中寒光微微一閃,瞳孔收縮道:「先禮後兵。若其對方同意我們登船檢查,確定是正常貿易的船隻,我們可以讓他們過關,但若是不同意登船檢查,執意闖我軍控制之地,不必請示,直接擊沉!」
俞大猷的話讓在場的將軍們也很是振奮,他們就喜歡這樣的感覺。
與此同時,雙嶼衛東洋水師的駐地,戚繼光也在調兵遣將。
「鄧子龍率鐵甲戰艦十艘為先鋒,先行前往朝鮮濟州島。」
戚繼光對集結的將領們下令,副將鄧子龍立刻出列一拜:「末將遵命!」
接著戚繼光又道:「本帥將親率主力永樂巨艦隨後跟進。務必在倭寇出動之前,控制朝鮮海域,使倭寇不敢輕易南窺。」
在戚繼光的部署做出之後,一位熟知朝鮮秉性的老將猶豫道:「大帥,朝鮮雖素來恭順,但恐怕不願我水師久駐其境。恐怕他們不會願意借濟州島給我們。」
這時候雨化田起身說道:「咱家已經上奏朝廷,皇爺特許徵用濟州島為中轉港口。這是皇爺給朝鮮國王的詔書。」
「而且這濟州島本來就是我大明賞賜給朝鮮的島嶼,他們若是不能乖乖配合我們,皇爺也說了,咱們自然也不用介意替太祖皇帝收回當年的賞賜。」
眾將聽到雨化田的這句話後,又看著雨化田手中的聖旨,不由也歡快的笑了起來。
作為軍人最不怕的就是搞事情。
若是朝鮮真的不老實,這幫人立功心切的態度,就會讓朝鮮明白天朝上國的威嚴可不是嘴上說說那麼簡單。
眾將領命而去後,戚繼光獨坐帳中,再次審視海圖。
濟州島位置關鍵,控扼整個東北方面的航線,若得此島為基地,可隨時監控倭國動向,但可惜二百年前的太祖不重視海疆,朝鮮使者求了一下,太祖皇帝順手就賞出去了。
現在要想弄回來,不找一些靠譜好使的理由,還真難免會落下以大欺小的壞名聲。
要知道作為天朝上國,在對待藩國和外交的時候,都是很謹慎的,除非是對方有明顯的錯誤,要不然,真不好動手的。
否則周邊藩國都人人自危,以為大國想吞併就吞併他們,早晚也會鬧出更多的事端,使得朝廷不得不加大軍費的投入,陷入到被動之中。
而這顯然也不符合朝廷的利益,和廣大百姓的利益。
畢竟有些仗打下來,不僅不討好,甚至還要加重老百姓的負擔。
一旦有了這樣的效果,老百姓們自然也就會抵制朝廷的對外戰爭。
所以,現在打仗必須得有好處和利益,以及說得出的正義才行。
就在戚繼光糾結鬱悶濟州島的時候。
鄧子龍率領的先遣快船,也終於在數日後,到達了朝鮮的濟州島。
一艘掛著大明日月龍旗的戰艦緩緩靠岸,使得島上的朝鮮百姓也都不由敬畏了起來。
這些人自然也都是島上的窮苦百姓,他們或是世代居住於此島的土著,或是被朝鮮定罪流放來的罪人。
畢竟此時的濟州島只是一座資源貧瘠,孤懸海外的一座養馬荒島。
糧食在這裡並不能豐收,所以生活在這座島上的百姓,日子不僅過得可憐清苦,甚至連一頓飽飯都難吃上。
「將軍,已聯繫上了本地通譯。」
一名侍衛站在鄧子龍身邊低聲報告。
鄧子龍點點頭,讓人將通譯帶來,他要去見濟州島上的朝鮮官員。
而也在這個時候,在濟州島上的朝鮮官員,此刻也已經慌張的趕了過來,迎接上使。
「下官全羅道觀察使金三順,拜見上使!」
金三順在風塵仆的趕到鄧子龍這裡之後,立刻就用流利無比的的漢語向鄧子龍拜見。
鄧子龍微微看了金三順一眼,呵呵笑道:「金觀察的漢語真是極好呀。」
金三順謙虛的笑著:「下官曾在上國的國子監求學三年,對於上國的文化語言,下官一直都非常仰慕的。而且我朝鮮上下不管是大王,還是一般百姓,無不以會漢語寫漢字為榮。」
鄧子龍呵呵笑道:「這挺好的,以後你們也要好好學。」
就在鄧子龍的先頭艦隊登陸濟州島時,在西歸浦一處豪華宅邸內,羅龍文正焦躁地來回踱步。
這個曾經風光無限的嚴世蕃狗頭軍師,現如今已經混跡到了朝鮮的官場之中,成為了一時的名人。
但在這個時候,羅龍文卻是慌得一比。
再沒有了往日的淡定,眉眼間的狡黠與貪婪也瞬間消失無蹤,只剩下一陣說不出的驚慌。
「老爺,剛收到消息,大明的水師已經靠岸,金三順還親自去迎接了,他們會不會是奔著我們來的?」
羅龍文的管家匆匆進來,也是一臉的緊張害怕。
羅龍文激動登時站起,臉色瞬間慘白,身體不住顫抖:「大明水師要來濟州島?還帶了水師主力?這這分明是沖我來的!」
羅龍文激動極了,要知道當初他來濟州島的時候,可是帶了幾船未能運回大明的真金白銀!
所以現在羅龍文最擔心的就是大明知道他的消息,要將他的金銀全部搶走,然後送他到地下去見早已死去的嚴世蕃。
羅龍文激動的撞倒了身前的小几,桌上珍貴的青瓷茶具都被撞倒在地,發出清脆的聲音。。
這些年來,他以為逃到天涯海角就能安享這些來之不易的巨額財富,沒想到好日子也沒過幾年,追兵就到了。
「快!備船,我要立刻離開濟州島!」
羅龍文慌亂地命令著管家,顯然是已經失去了方寸,不能靜心思考了。
管家愁眉苦臉道:「老爺,現在出海太顯眼。而且您苦心經營的基業」
「基業?命都快沒了,還要基業做什麼!」
羅龍文直接就斥責著關鍵,但隨即他又強自鎮定了下來,繼續的自言自語道:「對對對,你說得對,不能自亂陣腳。」
羅龍文強迫自己鎮定下來之後,他深吸一口氣,眼中也閃過一絲陰狠,最後陰惻惻的說道:「既然大明要來濟州島抓人,那必須經過朝鮮朝廷同意。我在漢城還有關係」
羅龍文的眼睛亮了起來!
仿佛是找到了生路。
數日後,朝鮮王京漢城。
左議政鄭彬的府邸後門,一頂不起眼的小轎悄悄進入。
轎中人披著斗篷,在僕人引領下直奔內室。
「羅先生,別來無恙啊。」
鄭彬端坐堂上,似笑非笑地看著來客。
羅龍文脫下斗篷,深深一揖:「鄭相救命之恩,羅某沒齒難忘。」
數年前,羅龍文剛剛到濟州島的時候,就是通過鄭彬的關係,才在朝鮮立足,獲得身份。
所以作為回報,羅龍文將自己所得的部分金銀轉送給了這位朝鮮重臣。
「聽說天朝戚繼光將軍要來濟州島?」
鄭彬慢條斯理地品著茶,又抬頭看著羅龍文輕聲笑道:「羅先生這是大禍臨頭了呀。」
羅龍文的消息不如鄭彬的消息靈通,他不知道鄭彬在坑他。
這個時候羅龍文只想救命,他額頭滲出冷汗,忍住激動道:「求鄭相周旋,阻止明朝水師駐泊濟州島。羅某願獻上白銀五萬兩!」
鄭彬眼中閃過一絲貪婪,但表面仍不動聲色:「難啊。朝鮮乃天朝屬國,大王豈敢違抗大明皇帝旨意?」
「十萬兩!」
羅龍文咬牙加碼,接著又道:「外加濟州島西歸浦的莊園和商船隊。」
鄭彬的老臉頓時笑的像一朵菊花一樣燦爛,他知道羅龍文有銀子,但沒想到羅龍文竟然這麼有銀子。
雖然羅龍文在大明的時候很聰明,也很有能耐。
但是他的聰明和能耐,都是建立在當初嚴世蕃對他的信任和倚重上。
所以這種聰明和實力,在鄭彬這種老油條的眼中,不過就是狐假虎威罷了。
而且朝鮮自成體系,雖然臣服大明,在內政軍事,還都是自主的。
因此羅龍文想要仗著他的聰明,朝鮮立足,那也玩玩不能的。
而且朝鮮也有一個「小中華」的外號,人家內部的權術鬥爭,和利益分配,說起來比之大明都要有過之而無不及。
畢竟朝鮮的資源實在是太少了,要是不爭鬥的狠一些,幾乎是連「溫飽」都沒法保證的。
所以朝廷的內部,這些看似不上檯面的朝鮮官員,其實一個個的官場手段,也是非常驚人的。
要不然,他們也不會一直這麼的貧瘠下去。
顯然這幫人將內鬥的基因也是刻在骨子裡,哪怕是再過幾百年,哪怕是到了國破家亡的時刻,他們依然醉心於內部爭鬥!
以至於在原來的歷史時空裡面,他們不僅分裂為南北兩個朝鮮,而且他們在各自的內部,依然是爭鬥不斷的。
今個北邊弄個「不要姑父」的炮決,明兒南邊搞出個「一秒六棍」的忠誠。
反正就是熱鬧,就是熱衷於這種古典政治鬥爭的藝術,一點體面都不願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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