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9章 秦始皇的含金量
朱載坖祭拜完了奉先殿的所有歷代先帝御像之後,嘉靖皇帝也終於不再辛苦的站著了。
他找到了太祖皇帝朱元璋御像下的蒲團,就這樣盤腿坐在的蒲團上,身體也沒有任何刻意之感,顯得格外放鬆。
嘉靖皇帝擺擺手,讓朱載坖跟著他一起坐在太祖皇帝御像跟前的另一個蒲團上。
朱載坖也沒有任何的猶豫,也沒有覺得有任何的不妥,他直接拉著另一個蒲團一起坐在了嘉靖皇帝的旁邊。
嘉靖皇帝看著坐在自己跟前的朱載坖,忍不住呵呵一笑,「三兒你說咱們太祖皇帝是乞丐和尚出身,朕篤信道教,他會怎麼想呢?」
朱載坖笑道:「父親,從李唐開始已經儒釋道三教合流,這三家都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除了文化未開化的地方,儒釋道還比較涇渭分明之外,在中原歷代主流文化之中,儒釋道早已是一家,缺一不可!」
「而且,成祖皇帝在靖難時候,就曾用姚廣孝等人塑造神跡,傳說成祖皇帝乃北方真武大帝之轉世。要知道真武大帝那可是道教尊神,若按照那些鑽牛角尖之人的見解,豈不是說成祖皇帝從一開始就在忤逆太祖皇帝嗎?」
嘉靖皇帝聽到這話也呵呵笑了起來,「他們不敢,也沒這個膽子,更沒這個心思!歷代以來最忌諱的就是宗教干政。所以,不管是太祖,成祖,還是朕,對佛道的看法也都是一致的,這些不過就是朕融合權力,塑造法統的手段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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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祖皇帝當年雖然北修京師,南造武當。將原來在南邊的京師搬家到了北邊,也將原來北方的尊神道場建到了南邊。」
「但並不影響什麼,反而還進一步的塑造出了成祖皇帝的神聖。以至於後來高原上的那些大和尚,都要為按照當年為忽必烈祈福的方式,為成祖皇帝灌頂祈福,尊成祖皇帝為文殊菩薩轉世。從而確定了朝廷對高原之上的宗主之權。」
「朕看了你給李春芳的大明行政區劃,你的想法很好,但缺懷柔。現在不管是漠北,還是其他邊陲之地,他們寧可信漫天神佛的虛無賜福,也不會信朝廷為他們整理出來的希望出路。」
「所以,今天朕就教教你如何利用這些東西,將自己神聖化,成為那些從未見過你,但卻要對你頂禮膜拜的邊陲異民管理起來。」
朱載坖認真恭敬的聽著嘉靖皇帝的話,這些道理有些他能認同,有些他雖然不認同,但也並不妨礙自己多了解一些。
所以朱載坖也對著嘉靖皇帝恭敬一拜:「還請父親教我。」
嘉靖皇帝這時談興大起,他就想著多給朱載坖傳輸一些他這麼多年來領悟到的帝王之術,並想著讓朱載坖以後獨治天下的時候,也能有所啟發。
嘉靖皇帝道:「馭人之術,在於術,不在於馭。你可知這是什麼道理?」
朱載坖好奇道:「兒不解,還請父親明示。」
嘉靖皇帝活動了一下要被壓麻的腿,他換了一個舒服點的坐姿繼續說道:「因為你現在的位置已經是在馭人的高位上了,所以你就省去了馭這個階段,現在你要認真學習和領悟的就是術。」
「這術就是馭人的方法,而且馭人有時候又不單單只是駕御一個又一個單獨個體的人,而是一個又一個群體,甚至是整個天下的所有人。」
「倘若你沒有分解好這其中的分別,沒有領悟好其中的道理,將駕馭一個人的方式方法,用在了一個群體上的,可能就會惹出亂子,弄出問題。」
「因此首先你要明白自己手下的人可以怎麼分,又可以怎麼用。就比如朕當年用張璁,夏言,嚴嵩嚴世蕃父子等人。他們能被朕所用,就是因為朕看出了他們的心思,也想好了他們的用處。」
「所以,在朕根基不穩的時候,朕就用張璁這樣敢於為朕發言,支持於朕的大臣。同時朕也投桃報李,給予了張璁高位,讓他一展抱負。」
「但可惜,張璁根基淺薄,他想做任何事,都會有大臣在明里暗裡使絆子,不配合,以至於張璁想要做的事情,大多數都半途而廢,以至於讓朕早年想要完成的各種新政功敗垂成。」
「後來為了緩和矛盾,緩和朕與大臣之間的關係,朕就同意了張璁的請辭,用了夏言,並讓他擔任你兄長莊敬太子的先生。結果這個夏言卻想當第二個楊廷和,所以朕不能容他,於是乎,朕就用了嚴嵩。」
「而且在用嚴嵩的過程之中,朕也不是沒有給過夏言機會,但他卻沒能感恩朕的仁慈,反而變本加厲,以至於最後身首異處。這些也都是他自找的。」
「所以,在夏言之後,朕就在痛定思痛,想著找一個更好的馭人方式。於是朕就選擇了修玄,朕用青詞為謎,讓嚴嵩他們去猜去做。」
「雖然最後的效果不怎麼好,但也總比夏言那種喜歡跟朕找不自己的人強得多。而且,為了制衡嚴嵩嚴世蕃父子,朕又用了徐階。」
「誰知道徐階這人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竟然能縱然家人在江南做出那等駭然聽聞的惡事。萬幸你用的高拱,張居正,海瑞,鄢懋卿等人能力也不錯。」
「沒有讓徐階這幫人繼續藏在繁華之下,繼續侵蝕我大明的根基,這一點朕也不得不承認,你做的很好,已經有了主持大局的能力和風範!」
朱載坖聽著嘉靖皇帝的誇讚,也不好意思的笑了笑,「高拱,張居正他們還都是父親挑給兒的,所以兒的這些功勞,歸根結底還是因為父親的先見之明。」
嘉靖皇帝又呵呵笑了起來,他看著朱載坖,又繼續道:「但是這些不過都是在權力範圍內的手段,有些在權力之外的東西,這些手段就用不上了。」
「就比如你這次要設置的韃靼自治區和高原自治區,以及奴兒干都司下面的黑龍江將軍,瀋陽將軍,遼東將軍。還有哈密衛的哈密將軍。這些地方的治理,就不能照搬大明漢地的治理方式,一定要因地制宜的做出新的變化。」
「而這個變化的核心就是你,必須是這些地方百姓心目之中絕對的神明,這才有希望讓這些愚民們心向大明,漸漸的完成你一開始想要達成的效果。」
朱載坖聽著這句話,也不由想起了歷史上明朝對這些地方的治理手段。
在成祖皇帝之後,大明之後的歷代皇帝除了是大明疆域之內至高無上的皇帝之外,也是漠北草原上的共主。
雖然在土木部之後,大明與草原之間的爭端和恩怨更深重了幾分,但這些在草原上打大明秋風的各部酋長首領們,還是認可大明給他們的封號。
要不然,俺達怎麼會那麼容易的就跪了呢?他雖然在京郊被朱載坖出其不意的打敗了,但作為草原雄主的他,只需要默默的苟起來,舔舐十年二十年的傷口,他照樣還是能對大明造成一時難以解決的危機和邊境問題。
可是俺達並沒有這樣做,因為這麼的成本高不說,而且萬一玩砸了,後果他也承受不住。
所以,俺達就懂事選擇了臣服,而他的臣服也並沒有引起草原內部的任何不適。
可見在當時的草原內部,各部落和各首領之間,他們還是認可大明共主的身份。
否則他們怎麼可能說服部眾臣服大明,換取時間和空間呢?
現在嘉靖皇帝要教朱載坖的就是如何利用這層身份,去塑造他在大明周邊那些異族之中的絕對神聖!
嘉靖皇帝繼續道:「下個月韃靼的首領們,以及高原上的大和尚們,都會進京。朕也會召集武當山,龍虎山等名山道觀的真人來京。」
「皆是,朕會讓你主持接待這些人,趁此機會,你一定要讓他們配合你做出一番承認你為當世神聖的盛大儀式!」
「有了這些神聖的光環加身之後,接下來你再用這些光環去管理那些行政手段暫時還起不到多少效果的地方之時,就可以省去很多的麻煩,比起十萬雄兵都要好用!」
嘉靖皇帝的話,朱載坖一聽就明白了。
這是要為他迭buff呀!
等到這些神聖的buff迭滿之後,那麼他不僅僅只是地上的皇帝,甚至還是天上的神明!
作為神明,去管理自己牧養的子民,確實要比單純的皇權要好使的多。而且據朱載坖所知,在他穿越而來的時代,有些偏遠地區都還在掛著最高領袖的畫像,讓當地的民眾頂禮膜拜,以增強當地的民眾的心理歸屬感。
畢竟有些人的愚昧和無知,簡直都是不可想像的,哪怕你給他們灌輸了現代文明的知識認知,他們也照樣會沉迷在自己想像之中信仰世界。
而且現在現在朱載坖要動了這些地方,大多數都還屬於是未開化和半開化的地區。
這些地方的統治管理,本來也都是還在依靠著宗教的力量維持著。
朱載坖若是不懂借用這些力量去影響現實,那麼即便是連年用兵去征討鎮壓,連年傾注無數的物資和人力去改變當地的風俗習慣。
最後最大的可能就是又造出了一個安南和朝鮮。
這倆地方就是最顯著的例子,論文化他們與大明同根同源,但這倆地方,大明要想徹底收入囊中,先不考慮統治成本的情況下,這裡的老百姓們都會不自覺凝聚成一個整體,抵抗「外敵」的入侵。
所以,要對付這種地方,單一的漢化手段肯定是不行的。
這不僅會間接的幫助他們建立起屬於自己的民族敘事觀念,而且還會激起他們精神層次的反抗,顯然是得不償失的。
因此想要統治和同化這些地方,就得像嘉靖皇帝說的這樣,先迭buff,讓他們還未開化的老百姓在內心深處認為統治他們的大明皇帝就是他們崇高的神明,而後再去一步一步的引導漢化,讓他們融入到了一個大集體之內,這才是正道!
這樣一來不僅從精神層面先完成了認同感的問題,也能從文化層面成為大一統。
就好比當年秦始皇一統六國的過程,春秋戰國數百年,雖然霸主列強不斷,文字歷史不盡相同。
可是源於對周文化的認同,這些春秋霸主和戰國列強們,打心底都是認為對方也是自己的一份子。
所以列國的人才在列國之間來回竄,從來都沒有任何的民族負罪感,這就說明了他們的精神核心是一致的。
因此到了秦始皇一統天下,書同文,車同軌的時候,除了一些抱缺守殘的人唧唧歪歪兩句之外,到了老劉建立漢朝的時候,也沒見老劉衣錦還鄉,都老家,恢復舊楚文字之類的騷操作。
可見在當時之人的心理認同上,他們還是沒有誰覺得秦始皇在統一六國這件事情有啥大問題,他們議論最多的也只是秦的暴政而已,而非秦一統之時殺人盈野的野蠻過程。
現在嘉靖皇帝要為朱載坖鋪的路,就是為朱載坖打造出一連串的認同感buff,讓他在接下來的大明行政區劃之中獲得前所未有的精神支持,讓他可以順利的完成大明對周邊地區的深化控制與兼併。
朱載坖對著嘉靖皇帝深深一拜,「兒謝父親的良苦用心。」
嘉靖皇帝呵呵一笑,「你能明白就好。來,扶著朕起來。」
嘉靖皇帝在地上也坐夠了,想要起身走走。
朱載坖立刻起身攙扶,將嘉靖皇帝從地上的蒲團上攙了起來。
嘉靖皇帝起身之後,並未立刻就走,而是笑道:「腿麻了。」
朱載坖也跟著笑道:「站一會兒就好了。」
嘉靖皇帝站了一會兒後,腿麻的感覺緩解了之後,他又和朱載坖一起離開了奉先殿。
在他倆離開奉先殿的那一刻,大殿裡歷代先帝御像好像也被外面的風輕輕吹到了,在畫像微微浮動的一瞬,似乎都露出了一個無比欣慰的笑容。
好像他們也在暢想著剛剛朱載坖和嘉靖皇帝之間的談話,以及朱載坖將來所要做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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