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9章 自古帝王繼天立極
萬壽宮精舍內,養神靜氣的檀香的氣息瀰漫在空氣中。
嘉靖皇帝看著距離自己身前僅有一步之遙的黃錦,目光之中罕見的流露出了依賴之色。
他與黃錦的之間的主僕之情可以追溯到安陸潛邸時期,那時候的黃錦差不多也和他一般大,他們雖為主僕,但多年來的相處,也已經讓他們之間有了親人一樣的感覺。
如今大事發生,嘉靖皇帝能看到這位陪著自己一起長老,一起到老的老僕,又回到自己身邊之時,嘉靖皇帝的內心之中的感動可想而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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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錦也擦著激動的眼淚,又看著嘉靖皇帝,「奴婢,先去點燈。」
這一次嘉靖皇帝沒有繼續說話,他就這麼充滿了依戀的看著黃錦,這一刻他也發現黃錦老了,走路也不如之前利索,身形似乎也佝僂了起來。
等到黃錦找到精舍內的火摺子,將裡面的燈光一一都點亮的時候,嘉靖皇帝又發現黃錦的頭上也有了白髮。
「黃錦,你也老了。」
黃錦將手中的火摺子吹滅,重新封好,放在了一旁,抹著眼淚道:「奴婢快七十歲了,當然老了,現在奴婢最想的就是能在帝君身邊,沾著帝君的仙氣修成正果。」
嘉靖皇帝聽著這句話,也不由笑了起來。
嘉靖皇帝道:「朕已經放棄了,現在就靠著李時珍幫朕續命。」
黃錦的眼淚唰的一下就又下來了,若是在此之前,黃錦聽到嘉靖皇帝這話,他還以為嘉靖皇帝是又振作了起來,準備重新大幹一場。
可是如此時候,嘉靖皇帝說出這樣的話來,就說明嘉靖皇帝也認老了。
而像嘉靖皇帝這麼自信要強的人,一旦認老,自然也可想而知,他如今的心境是何等的悲涼孤獨。
精舍內一時寂靜無聲,只有銅鶴香爐中升起的裊裊青煙在空中緩緩飄散。
朱載坖和朱載圳兩人也站在一旁,沒有打擾這對相依為命數十年的主僕,在這個時候回憶敘舊。
「走近些,讓朕再仔細看看你。」
嘉靖皇帝的聲音帶著一絲可憐又響了起來。
黃錦連忙向前走了一步,身子前傾在嘉靖皇帝跟前,卻仍保持著恭敬的姿態,他抬著頭,努力的擠出著微笑。
嘉靖皇帝看著黃錦擠出來的微笑,又忍不住笑了起來。
嘉靖皇帝哈哈道:「你這笑比哭還難看?是不是在怪朕讓你去昌平監工皇陵的事情?」
黃錦立刻道:「奴婢沒有,能為帝君看著萬年吉地,是奴婢一百輩子才修來的福氣。」
嘉靖皇帝又笑道:「怪朕也沒事,朕只是不想讓你陷入的太深,最後連個安穩的晚年都享受不了。但如今朕又不得不讓你回來,繼續伺候在朕的身邊。」
「來再近些,坐著這裡。」
嘉靖皇帝又招了招手,指著自己現在靠著的小椅下的台階,讓黃錦坐下。
黃錦連忙又道:「奴婢不敢。」
嘉靖皇帝嘆息道:「有什麼不敢的?這裡又沒外人了,朕就想和你說說話,不用這麼拘謹著。」
聽著嘉靖皇帝這話,黃錦終於小心翼翼的坐下了。
這個時候,黃錦也認真的看著嘉靖皇帝的龍顏。
僅僅只過去了半年多的時間,黃錦就發現嘉靖皇帝比他離開的時候,更加消瘦了,眼窩都深陷了下去,顴骨都突出出了,只有那雙眼睛一如從前一般深邃,但也少了很多的銳氣,多了以前都沒有的暮氣。
「老了。」
嘉靖皇帝看著黃錦,又突然說起了這句話,他又繼續說道:「朕老了,你也老了。」
黃錦聽著嘉靖皇帝又一次重複這句話,他的鼻子一酸,連忙也抹著眼淚道:「帝君是天生的神仙下凡,即便是老,老的也是人間的軀殼,等回到了天上,依然是年輕俊朗,玉樹臨風,仙氣飄飄」
「哈哈哈,」嘉靖皇帝聽著黃錦的話,又笑了起來,別人說這種話的時候,嘉靖皇帝總覺得這些人是為撿好聽話,讓他開心。
但是黃錦說這些話的時候,嘉靖皇帝才會從心裡覺得,他是真的這麼想的。
所以,在這個時候嘉靖皇帝的精神也好了不少。
嘉靖皇帝繼續道:「行了,這些虛話咱們以後就不用說了。朕現在就盼著你們都能在身邊,都能好好的。」
黃錦嗯嗯著,眼淚還是止不住的流。
嘉靖皇帝見此情景,終於忍不住道:「你這一直哭一直哭,難道是覺得和朕要生離死別了?」
黃錦被嘉靖皇帝這句話嚇的身體一顫,連忙擺著手道:「奴婢絕無此心!」
嘉靖皇帝看著黃錦這麼激動的反應,又忍不住笑了起來。
「好了好了,跟朕說說你在昌平的日子吧?朕也想聽聽故事。」
嘉靖皇帝的語氣變得很是隨意,那種感覺就仿佛是在詢問一個老朋友。
黃錦小心的抬眼又看了一眼嘉靖皇帝,他發現嘉靖皇帝確實只是想和他敘舊家常。
所以在這一刻,黃錦也終於將自己心裡壘起的惶恐與小心都放下了,努力的將自己的心態調整到了半年多前,還能和嘉靖皇帝閒聊往事的狀態里。
黃錦回道:「昌平皇陵雖不如京師這般繁華熱鬧,卻勝在清淨,奴婢在那裡的日常,也過的簡單自然,每日都會在帝君的萬年吉壤里認真檢查,晚上的時候,也會支起一張小床,守在帝君吉壤的金井旁。」
嘉靖皇帝聽著黃錦這話,忍不住輕哼一聲,「清淨?哪裡是清淨?朕看是孤單吧。你從小跟著朕一起長大,從安陸到京師,何曾離開過朕身邊這麼久?看看你現在都孤單的睡在朕的吉壤邊了,還說是清淨。」
嘉靖皇帝這句話,一下子也勾起了黃錦的記憶深處。
他想起了正德元年僅有十多歲的自己,被選入選派至安陸興王府,後來嘉靖皇帝降生,他又幸運的被選為大伴太監,陪著嘉靖皇帝長大。
本以為到了這裡之後,他的人生也就會永遠的停留在安陸興王府這一座小小的天地之中,可人算不如天算,在正德十六年的時候,正德皇帝無嗣而崩,當時還是嗣興王的嘉靖皇帝,又因血脈身份都最接近帝系大統。
所以那一年起,黃錦的命運也隨著嘉靖皇帝的命運一起轉動,從興王府一路到了紫禁城中。
在隨後多年裡,黃錦一直擔任著嘉靖皇帝身邊的御用太監,同時又被嘉靖皇帝一步一步的加職進位,從尚膳監、司設監、內官監,一直做到司禮監僉書,後來又掌司禮監事兼東廠提督太監,可謂是「位極人臣」!
「記得那年冬天嗎?」
嘉靖皇帝突然追憶起了小時候,他的眼中透著一種說不出的時光感覺,好像在這一刻,他又看到了他現在正在回憶的時刻。
嘉靖皇帝道:「安陸在南方,往年都很少下雪,但是那一年卻下了好大的雪,你陪朕偷偷的背著父王在外面打雪仗,結果被父王發現了,父王要打你十鞭」
黃錦聽著嘉靖皇帝回憶,也想起那年的事情,他接著說道:「奴婢當然記得,當時還是帝君心疼奴婢,一直趴在奴婢的背上,當著行刑的太監,要不然奴婢肯定要被睿宗皇帝打的皮開肉綻。「
嘉靖皇帝聽著這句話,又突然笑了,「是啊,要不是朕當時救你,你就慘了!」
黃錦呵呵一笑,不說話。
真要論起當時的罪過,要不是年少的嘉靖皇帝貪玩,他怎麼可能會遭受這無妄之災?
不過也正是那次的經歷,也讓他和嘉靖皇帝之間的關係,更加親近了不少。
黃錦的眼眶濕潤著,鼻子微微又泛著酸,眼中也閃爍著當年的光采。
他沒想到這麼多年過去了,嘉靖皇帝竟還記得這些細節。
「後來武宗皇帝駕崩,朕從安陸入京繼承大統,你又一路跟著朕來到京城。那時候楊廷和他們想欺負朕,也是你一直陪著在朕身邊,堅持的度過了那段歲月,沒讓他們得逞。」
「要不然,朕可能就要被他們欺負著認孝宗皇帝為父了。所以在這伺候的四十多年裡,朕最信任倚重的人就是你了。」
「現在又有逆賊意圖作祟,朕需要你回來,需要你如當年那般一直陪在朕身邊,支持著朕,保護朕,你可願意?」
嘉靖皇帝的聲音突然沉重了起來,他的目光也恢復到了以往的銳利。
黃錦噗通一下跪在地上,立刻回道:「奴婢願意!」
嘉靖皇帝聽著黃錦的這句願意,又看著黃錦那張堅決如初的神情眼神,心裡又升起了一股暖意。
嘉靖皇帝道:「從今日起,你重新擔任朕的近侍太監,掌管朕身邊內外一切侍衛要事,以及朕的膳食醫藥。」
黃錦深深叩首:「奴婢領旨。」
嘉靖皇帝看著黃錦深深叩拜下去的身影,聲音也變得更加低沉起來,「此外,朕還要你暗中留意陳洪的一舉一動,不過也不用去管他,只需時刻知道他在哪裡,在做什麼就行。」
黃錦心頭一凜,陳洪雖是他的晚輩,但現在可是現任的司禮監掌印太監,論起權勢,比之當初的他,也已經是不遑多讓了。
不過,黃錦也沒有任何的猶豫,也沒有問任何原因。
他只是又對著嘉靖皇帝深深一拜,「奴婢明白!」
嘉靖皇帝聽到這句話後,心裡也終於鬆了一口氣,他對著黃錦說道,「你帶著李芳和孟衝下去吧,朕有些餓了,你準備膳食,朕要和三兒,四兒一起用膳。」
黃錦看著嘉靖皇帝,又看著朱載坖和朱載圳,而後他又對著嘉靖皇帝一拜,就帶著李芳和孟沖一起離開了精舍。
現在的精舍內,又只剩下了嘉靖皇帝與朱載坖,朱載圳父子三人。
這時候,嘉靖皇帝又看著朱載坖道:「扶朕起來。」
朱載坖連忙伸手扶著嘉靖皇帝起身,兩人一起走到了精舍內的御案前,朱載圳也在一旁小心翼翼的跟著。
嘉靖皇帝又道:「幫朕研墨。」
朱載坖也不知道嘉靖皇帝這個時候要幹什麼,只能回道:「兒遵命。」
接著他就小心的將嘉靖皇帝交給了朱載圳扶著,然後開始為嘉靖皇帝研墨,然後又幫著攤開了一張上好的宣紙,又用一方紫檀木鎮紙押著左右,方便嘉靖皇帝揮墨寫字。
等到朱載坖將一切準備停當之後,他也沒著急立刻開始寫他要寫的東西。
而是先轉頭看著朱載圳說道,「近來京師朝中必不安寧,朕此刻也分辨不出誰忠誰誰奸。現在董份招供的事情除了我們父子三人,其他人都不能知曉半分,所以朕需要你辦一件事。」
朱載圳聽著嘉靖皇帝的話,心中也隨之激動著。
朱載圳道:「請父皇示下!」
嘉靖皇帝道:「董份不能再活著了,他必須死,以後查到與他同謀之人,也都必須第一時間親手處死。否則走漏風聲,讓外面那些居心叵測之人,知曉了我們現在知道他們對我們的陰謀,必然也會放手一搏,禍害天下。」
「所以,朕要你協助你的兄長,暗中監視百官一切動向,特別是與董份,徐階,以及之前嚴世蕃等人有來往的人,不管是官員,還是白身,都必須監察到位。」
朱載圳眼中閃過一絲慎重,隨即低頭回道:「兒臣遵旨。」
「記住,」嘉靖皇帝又盯著朱載圳的眼睛,無比慎重的說道:「此事只能我們父子三人知曉,若有半點風聲走漏「
「兒臣明白!」
朱載圳連忙就要跪下,但因為他此刻在扶著嘉靖皇帝,所以也沒真的就跪在地上。
朱載圳認真的又回道:「兒臣定不負父皇所託!」
嘉靖皇帝滿意的點點頭,又說道:「鬆開吧,朕還能動。」
朱載圳小心的鬆開嘉靖皇帝,又退後了一步,給嘉靖皇帝騰開足夠的空間。
與此同時,朱載坖也將一盞明亮的琉璃燈放在了嘉靖皇帝的御案前,親手掌燈為其照著光。
嘉靖皇帝深吸了一口氣,也終於拿起了御案的硃筆,他輕輕的沾了一下硯台里的墨水,而後就開始親筆書寫:「奉天承運皇帝,詔曰:自古帝王繼天立極、撫御寰區,必建立元儲、懋隆國本,以綿宗社無疆之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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