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2章 一怒之下怒了一下
徐階冷著臉道：「高尚書先回去吧，待內閣商議之後，自會向王爺、陛下呈報。」
高拱站在原地不動，絲毫都沒有要走的意思，他還帶著一絲挑釁的眼神看著徐階，「閣老這是什麼話？難道我剛剛的話說得不夠清楚嗎？王爺命我與內閣一同商議。閣老莫非以為作為六部之首，掌管天下禮儀典章，國家祭祀的禮部，不配參與到此事嗎？」
一旁的李春芳和嚴訥看著徐階，又看著高拱。
兩人此刻若是能將自己心裡的震撼從表情上表現出來，他們必然都是目瞪狗呆，眼珠子都要掉出來的！
雖然，李春芳也想過這樣懟徐階，以強化自身在內閣里的份量。
但是李春芳的性子和魄力都不如高拱這般火爆，而且他自清楚自己在朱載坖心目之中的地位，並不足以讓他如此肆無忌憚。
所以，很多時候李春芳想在內閣里辦成他想要越過徐階的事情，只能靠著其他的內閣閣員以及六部之中的政治盟友們一起發力，他才有機會如此。
否則真要讓他像高拱這般絲毫不給面子的，直接硬剛，李春芳是無論如何都做不出來的。
徐階臉色鐵青，他沒想到高拱居然如此放肆，他還是沒有入閣，就已經這樣了，真要讓他入了閣，還不要翻了天？
「既然如此，老夫也想聽聽高尚書有何高見？」
徐階一怒之下怒了一下，他雖然很想將如此囂張的高拱轟出內閣大堂，但是此刻的高拱卻又是如此的有理有據，讓人除了恨到牙根痒痒之外，其他的事情還真拿他沒辦法。
所以在這個時候，徐階又在內心深處升起了一股股濃濃的羨慕，為何他不能像嚴嵩那樣簡在帝心十數年，一個人獨掌內閣，而無人敢駁呢？
可能這就是命吧。
在一旁本來還期待徐階支棱起來跟高拱干一架的李春芳見徐階居然這般就認慫了，心裡也不由是一陣嘆息。
難道徐階當了十數年的次輔，真的把自己干成了小媳婦？
高拱就是聲音大了點，他就不敢支棱起首輔的威嚴？
這樣的首輔他還幹個什麼勁呀？
李春芳「恨鐵不成鋼」的微微瞥了徐階一眼，與此同時他也瞥了高拱一眼。
對於高拱這般的表現和態度，李春芳更是堅定了要將高拱弄到南京的想法。
要不然，真等到了徐階離任，他不就要和高拱直接硬碰硬的開戰了嗎？
萬一到時候裕王爺再拉偏架，那他的處境甚至還不如現在的徐階呢？
所以，在親眼見識到了高拱的霸道，以及徐階的憋屈。
李春芳再讓這樣的命運，在自己身上重複一次？
徐階感受到李春芳瞥過來的眼神，雖然這一眼很輕，但是作為在內閣之中沉浮了十幾年的老資格，作為在嚴嵩跟前謹小慎微十數年的「小媳婦」，作為在嘉靖皇帝跟前默默逢迎一二十年的老油子。
徐階自然也能察覺到了李春芳的眼神和心態變化。
這個時候，徐階也不由在心裡恍惚的想起了李春芳在他之後，推薦高拱去南京的情景。
徐階心中默默的感慨了一下，其實還真不如將高拱先弄走，待到以後有合適的機會，再將張居正推薦到內閣裡面。
否則留著高拱在京師，真要讓他進到了內閣裡面，他又仗著自己這些年的功勞，以及他在裕王那邊的分量，天天的在內閣和自己比誰是大小王，這日子還過不過了？
所以，徐階也默默的給李春芳遞了一個眼神，好像在一個眼神的碰撞之後，徐階就和李春芳在這無言之中，達成了一次臨時政治聯盟，他們的目標就是要送高拱離京！
高拱自顧自的坐在了內閣大堂內的一把交椅之上，此刻他也已然提前進入到了狀態之中，開始了他在內閣的工作體驗。
嚴訥見此情況，他又轉身對著躲在後面充當吃瓜群眾，負責內閣之中文字記錄和整理的中書舍人，說道：「去給高部堂準備茶水！」
高拱聽到嚴訥的聲音，也不由抬頭看了過去，雖然他也看不上嚴訥這種靠給嘉靖皇帝寫諂媚青詞的大學士，但既然人家都給自己面子了，高拱就算是再目空一切，再眼高過頂，也得給人幾分笑臉，否則以後他真的進了內閣，沒有人幫襯著，還怎麼爭取內閣之中的主動權呢？
高拱對著嚴訥謝道：「多謝嚴閣老。」
嚴訥打著圓場的呵呵一笑，「大家都是為了袁閣老，袁閣老為朝廷操勞了這麼多年，臨了在回鄉的途中歿了，我們不管是作為袁閣老昔日的同僚，還是奉著王命，於情於理都要給袁閣老一個體面的身後事。」
李春芳也趁機捧哏道：「是啊是啊，都是為了袁閣老的身後事。不管是我們內閣，還是禮部，都有建議的權利。王爺既然讓肅卿兄來到內閣和我們一起商議，必然也是考慮到了肅卿兄禮部尚書的身份。」
徐階和高拱兩人聽著嚴訥和李春芳的圓場之言，彼此之間也確實收起了不少的鋒芒之色。
高拱也試想的轉身對著徐階微微抬手一拜，「閣老見諒，我這人性子急，有時候說話也著急，還望閣老莫要往心裡去。」
徐階見到高拱給的台階之後，臉上頓時也露出一抹如春風一般的和煦笑容，「肅卿這是哪裡話？你也是奉了王爺的旨意，是老夫沒有提前問清楚，現在都說開了，那我們就開始正事吧。」
徐階化被動為主動，又一次掌握了內閣議事的主動權。
對於這樣的細微變化，不管是李春芳還是剛剛高調而去的高拱，他們此刻也都沒有再去扎刺，畢竟內閣也是需要和諧，需要臉面的。
而且，給袁煒的身後事商議個追封諡號啥的，本來就不是利益必爭的要事，甚至可以說這就是一件走走過程的事情，實在是犯不著為此事而劍拔弩張，互不相讓。
畢竟又不是要給袁煒上個「文正」這樣的頂級之諡。
李春芳和嚴訥看著現在的內閣氣氛也終於正常了起來。
李春芳就主動對著高拱問道：「肅卿兄你從王爺那邊過來，對於袁閣老的身後事，王爺可有明確的要求？」
此刻去為高拱奉茶的中書舍人也將茶水端到了高拱身邊，高拱只是本能的看了一眼，並未端起茶杯喝水，他又把目光收回，看著問問題的李春芳說道：「王爺那邊並未有明確的要求，陳公公到王爺那邊傳達的陛下旨意的意思是，要給袁閣老追封個榮譽，再給他的兒子弄一個蔭補的散官以示恩寵。」
李春芳聽到這話，也恍然的哦了一聲。
徐階和嚴訥也相互的看了一眼，這些要求也並未出他們之前剛剛商議過的範圍。
李春芳又對著高拱道：「以肅卿兄之見，當給袁閣老上一個什麼樣的諡號好呢？」
李春芳的這句話也並不是給高拱挖坑，也不是給高拱搭梯子，而是因為他們內閣的三人已經商議的差不多了，沒必要再重複商議，所以就先問問高拱的意見。
高拱思考了一番，又回道：「此事我還真沒細想過，而且我與袁閣老也素少來往，對他的行事為人，也都是流於表面的了解。子實兄和敏卿兄，與袁閣老相交日久，不知你們對袁閣老有何評價？」
李春芳和嚴訥又對視了一眼，他倆看著徐階，又看著高拱。
嚴訥說道：「諡法云：寵祿光大曰榮。袁閣老致仕以來，陛下榮寵不斷，先後加少傅兼太子太傅、建極殿大學士，遣中使賜羊酒、寶鏹，授柱國，誥封三代。可謂是以一品就第，寵祿光大矣！故在下以為若要為袁閣老擬諡，當以文榮為諡。」
聽著嚴訥的話，高拱又看著徐階和李春芳，三人也都微微點頭，覺得這個「榮」字的諡號，似乎還是挺貼切袁煒。
而且這個字又不張揚，又不顯眼，說不上是頂級的好諡，但也差不到哪裡去。很適合袁煒這種沒有多大成就，但沒多少惡行的普通大臣。
徐階道：「既然諸位無異議，那麼就先擬定此諡。我們接著再議一議，該給袁閣老再追封一個什麼榮譽好呢？」
李春芳這個時候說道：「前者，陛下已經加了袁閣老為少傅，少傅與少師、少保俱為三孤之稱，然先後有序，少師當為三孤之首，故我建議當以少師為追贈榮譽，加於袁閣老，以彰陛下仁德憐愛之心。」
李春芳的這句話說的也很到位，雖然三孤之上還有三公，但是以袁煒的成就，他肯定是夠不到的。
而且根據以往的朝廷追贈三公的規則，能被追為三公之人，幾乎清一色都是有功於社稷的重臣，有時候即便是當過內閣首輔的大學士在致仕故去，也不見得個個都能得到三公的追封。
況且袁煒連個次輔都沒排上，能給追封一個少師，就已經是極限了，而且這已經是很有面子的榮譽了，也夠他們家在老家立好幾座牌坊炫耀了。
所以，李春芳的這個提議，也自然而然的得到了眾人的一致同意。
接下來就是給袁煒兒子蔭補散官的事情了。
這個蔭補散官，其實也是個技術活了，並不是隨口一說就可以搞的。
要知道大明的官職，有些即便是不入流的散官閒職，也是有可能世襲的。
而但凡能夠世襲的散官閒職，那可都是金貴至極的蔭補，並不是隨意一個大臣都能得到的。
所以在商議這個蔭補散官的時候，就要實際考慮一下袁煒這些年為朝廷立的功，夠不夠換一個世襲的蔭補散官。
顯然，在徐階，李春芳，嚴訥，以及高拱的眼裡，袁煒這些的功勞顯然是不夠資格為子孫換一個可以世襲的蔭補散官。
因此在這個時候，徐階他們就得考慮那些不能世襲的蔭補散官，又有哪些是合適袁煒兒子們顯擺的。
最後在徐階等人在經過了一番商議和比對之後，認為從七品的中書舍人，是比較適合給袁煒兒子做蔭補散官的。
當然，不要以為能這樣送出去的中書舍人官職就顯得很輕賤。
其實中書舍人這個官職在明朝的時候，還是很有說法的。
一般的中書舍人，富家子弟儘管一無所能，但可用資捐得一中書舍人為散官榮譽，顯赫於鄉里。
但是這僅僅也是不掛其他任何抬頭的普通中書舍人而已，如果是要在內閣這種地方擔任中書舍人，那就幾乎非進士而不授的稀缺職位了。
所以，即便是普普通通的中書舍人，也是高低貴賤之分的。
而這個時候能給袁煒兒子蔭補的中書舍人，顯而易見就是那種最低等的，只夠他兒子在鄉里嘚瑟一二，至於其他的權利，那就是想都不要想了。
在商議完了這些給袁煒的追封榮譽，諡號，以及蔭補官職後。
徐階也讓內閣里的中書舍人將他們現在商議好的結果，寫成一份回旨奏表，然後就送到了文華殿去。
在文華殿內還在處理朝廷公文的朱載坖，看著內閣中書舍人送來的奏表，也只是輕輕的嗯了一聲，並沒有給予直接的回覆。
畢竟這事最終的拍板，還是要嘉靖皇帝來做的。
送到朱載坖這裡，無非就是讓朱載坖過一道手，看一眼裡面的門道，了解一下內閣大臣們的小心思而已。
朱載坖打發走了內閣的中書舍人後，他也拿起了這份內閣為袁煒擬的身後榮譽以及諡號，蔭補子侄散官的奏表看了一眼。
看著裡面內容也都是中規中矩，吝嗇摳門的榮譽和蔭補之後，朱載坖也不由搖著頭微微一笑。
果然這就是文人本質。
朱載坖合上這份奏疏，伸手遞給了一旁候著的小太監，「送到西苑，呈給陛下御覽聖裁。」
小太監立刻恭敬的接住朱載坖遞過來的這份奏疏，又低頭回道：「奴婢遵命。」
接著這個小太監就忙不迭的以他最快的速度，捧著這份奏疏朝著西苑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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