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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9章 七世之運

  坐在上面的朱載坖聽著徐階要推薦張居正去南京任這個大學士兼南直隸總督時,他也是一點都不意外的。

  張居正在徐階心目之中的份量,也不僅僅只是他的衣缽傳人那麼簡單,更多還是他未來徐家的依仗。

  只要有張居正在,徐家哪怕是將來再也沒有出一個能夠支撐起門面的家主,但依然還是可以順遂平安二三十年的。

  所以,為了培養和提攜張居正,徐階也是不遺餘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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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甚至從某些層面來說,張居正在徐階心目之中的重要性,比他的親兒子徐璠都要重要上幾分。

  朱載坖淡淡的嗯了一聲,又端起了身前剛剛換好的一杯茶水,輕輕的喝了一口,並未表示出同意或反對的意見。

  李春芳等人在聽到徐階要推薦張居正去南京的時候,他們也是坐不住了。

  李春芳立刻搶在徐階話音剛落之時,對著朱載坖一拜。

  李春芳道:「臣建議可由禮部尚書高拱擔任南京內閣大學士兼南直隸總督之職。」

  接著李春芳也開始說他的理由了。

  李春芳道:「高拱有經濟之才,擔任過大明聯儲的主席,也擔任過吏部侍郎,知曉官吏考核的方式方法。而且他還有有治理京師特區的為官經驗。王爺此番要重振南京風氣,梳理南京百年來的積弊,臣以為高拱最為合適!」

  朱載坖聽著李春芳推薦高拱,也沒覺得有驚訝。

  甚至朱載坖都猜到李春芳為何會如此積極的推薦高拱。

  眾所周知,以高拱如今的位子只需一步便可以登臨內閣,他是犯不著在這個時候為求進步,將自己外放到南京任這個看似位高權重的南京內閣大學士兼南直隸總督。

  要知道一個政治家要想在政治上有所成就,有所抱負,就必須緊靠在權力核心之處。

  否則就算在地方上,取得了再大的成就和抱負,那也僅是一隅之功,稱不上是什麼「治國平天下」的千秋功業。

  而且一旦離開了權力中樞,看似是擁有了更多的自主之權,但其實真要辦什麼事的時候,還是要處處請示朝廷的。

  要不然,朝廷不理解他在地方上的作為,將他在地方上的操作方式,當做了一種危險的行為。

  那麼到時候,不僅事情難以辦成,自己可能還會身陷囹圄,而無處辯白。

  所以一個真正有政治抱負和政治理想的人,是絕不會想著離開政治中心,去到地方上歷練的。

  這種被外放出京之後,想要再回來的概率實在是太低了。


  萬一再有人趁著他離開的時間,在皇帝跟前說了他的壞話,揭了他的短處,萬一皇帝又真的被說動了,相信了這些壞話,和被揭出的短處。

  後果可是相當嚴重的。

  所以,如果現在高拱要是知道李春芳在文華殿裡不遺餘力的推薦他去南京,保準會恨死李春芳的。

  而李春芳之所以會這麼做,朱載坖也洞若觀火。、

  李春芳就是想將高拱支出京師數年的時間,然後他再趁著這段時間的經營和謀略,將徐階取而代之,成為新一代的內閣話事人。

  但如果高拱還在京師,並且也入了閣。

  即便是徐階像嚴嵩一樣告老離開了京師,他順位的成為了內閣首輔,但由於高拱這位強勢的內閣成員存在,也不見得他將來的處境會比現在的徐階好到哪裡?

  要知道現在的徐階可是管不住他的。

  所以李春芳也很擔心在徐階之後,在將來原本要屬於自己的時代里,自己的身邊也出現了一個不受控制的內閣成員,沒事就跟自己唱唱反調,沒事就想著拉攏其他的內閣成員,跟自己扳手腕。

  這種痛苦他是真不想經歷的。

  因此李春芳必須未雨綢繆,先一步將高拱安排出來,為自己接下來的數年的幸福時光打好基礎。

  朱載坖看著李春芳拜下的姿態,他能明白李春芳的危機感,也能理解李春芳野望。

  畢竟作為一個可能會執掌內閣牛耳的政治家,有誰會願意在自己的內閣里,放一個不聽話的閣員,跟自己過不去呢?

  但不得不說李春芳說的這些推薦理由,也確實很讓朱載坖心動。

  雖然朱載坖一開始屬意的人是趙貞吉,可是在李春芳說出的這些理由,以及高拱這些年鍛鍊出來的政治能力,他確實要比趙貞吉合適的多。

  朱載坖放下手中的茶盞,目光又留在了袁煒和嚴訥身上。

  朱載坖又問道:「袁先生和嚴先生可有合適的人選推薦?」

  袁煒和嚴訥對視了一眼,本來他倆也想積極的推選一人,以做臂助。

  可是在徐階和李春芳接連推薦之後,他倆才驀然發現自己好像並沒有什麼值得信任和值得推薦的政治盟友。

  而且由於他倆的升遷還是靠為嘉靖皇帝寫青詞,才獲得的青睞,被嘉靖皇帝拔擢到了內閣裡面充數。

  所以在比起根基深厚門生故吏遍天下的徐階,以及同樣是靠寫青詞平步青雲,但又是狀元之才,出身跟腳又在裕王府的李春芳。

  他倆加起來都不如人家的小腿粗,而且這段時間以來,嘉靖皇帝對青詞需要也不如以往那麼的旺盛。


  所以有時候他倆在內閣之中就顯得異常尷尬,不過萬幸的是,不管是閉關的嘉靖皇帝,還是現在監國的裕王爺,對他倆也都沒有過高的期望。

  因此袁煒和嚴訥也是有各自的自知之明,他倆明白自己是屬於那種沒有根基的內閣大學士,一旦權力核心發生突然的變動,他倆百分百是要被清理出局,給別人騰位置的。

  所以在這個時候,袁煒和嚴訥,自然也不會自作聰明的瞎推薦人,以影響朱載坖的觀感。

  袁煒和嚴訥兩人齊齊一拜,「臣等以為徐閣老和李閣老兩人推薦的人選,不管是張居正,還是高拱都極好。所以臣等二人沒有其他可推薦之人。」

  朱載坖淡淡的嗯了一下,「兩位先生所言極是,張居正和高拱都曾是本王府中的侍讀先生,此二人的品行能力,孤也是非常認可的。」

  「但南京的位置只有一個,孤不可能讓他倆同時而去,所以,還必須得有個決斷。這樣吧,內閣準備一下,過幾天趕在冬至之前,召集六部百官公布朝廷設置南京內閣大學士兼南直隸總督的決策。到時候,孤再請示陛下聖裁。」

  徐階等人聽到朱載坖這句話後,也都不由遺憾的鬆了口氣。

  但與此同時,朱載坖也沒有結束這次的談話。

  朱載坖道:「既然決意要在南京設置內閣大學士兼任南直隸總督的職位,那麼胡宗憲之後的浙直總督自然也就沒有繼續存在的必要了。」

  「所以在胡宗憲傳任京師兵部尚書之後,趙貞吉自然也不用繼任提拔為浙直總督,以影響南京方面的行政管理。因此關於趙貞吉的新任命,諸位先生有何看法?」

  徐階和李春芳等人也思索了一下。

  怎麼把趙貞吉給忘了呢?

  要知道當初的趙貞吉可是跟李春芳一起安排到了裕王府那邊任職的,現在李春芳貴為內閣次輔,趙貞吉卻只是一個地方巡撫。

  雖說人生的際遇各有不同,也不能簡單的相互比較,但是趙貞吉在浙江這些年的成績也是可圈可點的,人家作為胡宗憲的副手,也為東南剿倭做出了突出貢獻。

  現在要變更南京乃至整個南方地區的行政體系,趙貞吉肯定也不能再留在東南了。

  要不然他在那裡的位置,不就尷尬了嗎?

  而且他還是裕王府的舊人,於情於理,也不能冷落處置的。

  是必須給人家安排個好位置。

  這時候鐵了心要送高拱去南京的李春芳,他對著朱載坖又是一拜道:「臣以為可暫將升任趙貞吉為右都御史,讓其熟悉一段時間朝廷的事務,待到合適機會,再做他任。」

  李春芳的這句話雖然沒點明這個「他任」到底是什麼任,但在場之人都不是傻子。

  所有人都清楚高拱不管去不去南京,他在禮部尚書的位置上都不會太久,這個時候李春芳推了趙貞吉一把,無疑就是為了加速朱載坖或嘉靖皇帝的決策。

  讓他們儘快決定高拱的去留,同時他也能獲得趙貞吉的友誼。

  畢竟追憶起往昔,兩人可是一同到了裕王府,這樣的緣分和情誼,在加上現在李春芳臨門一腳的鼎力相助。

  將來的趙貞吉若也從禮部尚書的任上扶搖直上到了內閣,他豈能不會與李春芳站在一個立場,成為李春芳在內閣之中的臂助?

  所以,李春芳的這個提議,簡直就是一個無比高明的陽謀。

  不僅讓徐階等人挑不出錯來,就連坐在上面的朱載坖也忍不住暗自讚嘆。

  果然在原來歷史時刻之中能做首輔的人,在這個歷史已經發生變動的時空里,照樣也沒有失去半分的政治水準!

  而且朱載坖也一直擔心李春芳和高拱在將來的政治格局之中發生激烈衝突。

  如果真的能讓李春芳作為一個穩定且富有手段的內閣首輔,幫朱載坖解決一些前期的執政問題,那麼這也是一個極好的選擇。

  可若是讓他和高拱發生了宿命般的碰撞,導致朝野內外紛爭不斷,內鬥不止,這無論是對朱載坖而言,還是對大明而言,都不能算是好事。

  因為後面的大臣可都是會學習前輩的。

  所以嚴格的論起來,大明朝的黨爭,其實就是源於嘉靖朝的嚴黨與清流之間的鬥爭。

  他們以為自己鬥倒對方之後,大明就可以按照他們各自理想的形態發展出政治清明,國泰民安的大好未來。

  可是他們忘了在嚴黨倒下的那一刻,他們的內部就開始發生分裂和抗衡了。

  徐階成為了李春芳,高拱要搬開的政治對手。

  徐階之後,李春芳又成了高拱和張居正要搬開的政治對手。

  李春芳之後,高拱又成了張居正要搬開的政治對手。

  如此往復下去,大明最後陷入到無休無止的利益黨爭之中,也是一種政治必然。

  所以為了不讓未來的大明陷入到這種後浪要拍死前浪的政治惡鬥,朱載坖必須得有作為。

  不能讓這種趨勢成為未來。

  否則後患無窮!

  朱載坖看著李春芳,他點點頭道:「李先生的這個提議不錯,孤會請示陛下聖裁,給趙貞吉安排一個合適的位置。今天的事情就先到這裡了,你們回去忙吧。」


  聊完了這些正事,朱載坖就打發著徐階,李春芳等人離開了。

  徐階和李春芳等人聽到朱載坖的這句話,心裡又是忍不住的鬆了口氣。

  他們還以為到了這個時候,正事談的差不多了,朱載坖應該會提一提李然的事情。

  但沒想到朱載坖具體提都不提,這著實讓人意外的同時,也忍不住鬆口氣。

  畢竟,他們這個時候也沒想好怎麼回應李然的罪過。

  徐階等人立刻一拜:「臣等告退。」

  接著他們好像也怕是朱載坖反悔似的,連忙的就出了文華殿。

  朱載坖看著四人離開的背影,也不由微微搖頭一笑。

  果然這些人精都不好管理呀!

  不過朱載坖也不在乎這個事情,因為他和嘉靖皇帝是完全不同性格和不同際遇的人。

  嘉靖皇帝年輕的時候,雖有殺伐之心,但奈何身邊無人可用。

  哪怕是他在大禮儀之爭的時候,打死了幾個言官,在後來又殺了一個首輔,他依然不是那種殺伐果斷的雄主。

  而且,隨著他的年齡增長,嘉靖皇帝也越來越在乎世人對他的評價,因此在他執政後期,幾乎也是不殺人的。

  哪怕在原來的歷史時空之中,他被海瑞指著鼻子臭罵為「嘉靖嘉靖,家家乾淨」,他都沒殺了海瑞,就足以證明嘉靖皇帝是一個愛護名聲到骨子裡皇帝。

  但可惜,他這般愛惜的名聲,在他的身後依然還是沒有得到世人的肯定。

  而且像這種情況要是在朱元璋和朱棣身上,像海瑞這樣的耿直之人,敢這麼不要命的罵皇帝,先別說會不會當場砍了他,就是他的上司同僚和親朋好友都得瑟瑟發抖。

  所以由此推論,嘉靖皇帝和朱元璋,朱棣那樣的雄主比起來,他就是那種聰明有餘,殺伐不足之人。

  這樣的皇帝雖然可以將朝廷和天下都玩弄於股掌之間,但絕對難有大的作為。

  但朱載坖就不同了,朱載坖深知立威的重要性,也深知意志統一的重要性。

  他現在能跟人好商好量,那是因為他現在還不具備「定於一尊」的至尊之位。

  若是讓他有了至尊之位,那麼將來他要轟轟烈烈的對大明進行一場不吝於「重塑肉身」的改革之時。

  他必然也會像某位前超級大國的老大哥一樣,將上上下下不聽話以及疑似不聽話的人都給清洗一遍,防止這些人在朱載坖進行改革之時,竄出來妖言惑眾,擾亂民心!

  所以朱載坖也很清楚,自己的將來必定是毀譽參半的,但是為了大明永續,為了中華自強,就算他被未來的人描述為屠夫惡魔,他也在所不惜!


  畢竟有些事就是那麼一兩代人的責任和勇氣,若是這一兩代人什麼都不做,還指望未來的人可以做,那麼這大概率是痴心妄想。

  因為從歷史就可以看出,未來的人只會更難做,否則王安石和張居正折騰了那麼久,何以又會以身敗名裂的結局而名譽掃地呢?

  所以要想改革成功,不能只靠一時的強臣,還得有人敢做對「自己人」下手的秦孝公!

  否則大秦哪來七世之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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