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1章 哈馬丹之戰(上)
第601章 哈馬丹之戰(上)
赫萊西耶、賽迪德、菲特哈、哈萊卜傑、薩南達吉————
與理查分別後,塞薩爾的大軍幾乎一路暢通無阻直抵哈馬丹城下,就算是如瓦爾特這樣的聖殿騎士也很難想像,一個如此龐大的帝國居然會這般腐朽。
各地的埃米爾與維齊爾各自為政—截留稅收,招募士兵,明目張胆地肆意盤剝百姓及往來商人,他們拒絕被蘇丹約束,對於哈馬丹的旨意從來就是有選擇的接受他們不是蘇丹,勝似蘇丹,甚至比蘇丹多了幾分狂妄與放肆。
但這樣的短視已導致了他們在面對真正的強敵時甚至無抵抗起,除了軍力和武器外,塞薩爾還掌握著這裡最為詳細與準確的地圖和情報。
三年前,塞薩爾用金錢、絲綢、甲冑等昂貴禮物向這裡的統治者借道,但這裡每一個人能夠想到,只要塞薩爾走過這裡,這裡的地形、水流、據點要塞、村莊城市甚至民眾的構成對塞薩爾來說都不會是個秘密。
以及,他的麾下既有基督徒的教士和修士,也有撒拉遜人的學者和他們的學生,他們行走於各處,在宣講與傳道的同時,塞薩爾的名字也如影隨形般地深深地刻印在每個受苦民眾的心中。
甚至連哈馬丹的那些奴隸一當初那些被突厥塞爾柱蘇丹借出去的人們,也會不由自主地回想他們在塞薩爾摩下服役的時候,對於他們來說,那簡直就像是一段在天堂的日子,吃得飽穿得暖,晚上可以睡在乾燥的帳篷里,他們此生嘗過的唯一一次甜味,可能就是在他們拼盡全力幹了一整天后,他們的工頭分發給他們的小塊冰糖,「這是一個多好的君王啊,」他們呻吟著說,「我們為什麼就不能有這麼一位蘇丹呢?」
他們的同伴聽了他們的所說,並不敢相信。對於他們來說,奴役他們的蘇丹以及貴族,在他們眼中已經和地獄裡的魔鬼差不多了。而基督徒騎士應當是比魔鬼更可怕的人物才對,「至少我們在蘇丹這裡還能活著。」他們如此說。
「但我們活著卻要比死了更痛苦。」
一個聲音這樣說道。隨後所有的人都沉默了。
而在宮殿當中,年輕的蘇丹對此一無所知。
就在塞薩爾離開哈馬丹不久,始終壓在他頭頂上的陰影終於去除了一半他的艾塔伯克,帝國的宰相,終於死了,不知道是死於刺客的刺殺,還是因為過於老邁而被真主召喚。
總之他死了,死得毫無預警。
但在歡喜之餘,蘇丹又不由得感到了一陣彷徨和驚恐,這意味這份沉重的職責不再有人為他扶持、承擔,他去見了他的母親,帝國的王太后,而得知帝國宰相已死的消息後,這位王太后也仿佛在一夜之間衰老了許多,她看著跪在面前親吻她雙手的兒子,說不清他是悲痛還是惶恐。
不過這位老婦人的心中卻很清楚,蘇丹現在表露出的對他的依戀,並不是發自真心的懺悔。他還是那個對他們充滿仇恨的年輕人,他現在覺得不舒服,只不過是因為支撐他的支柱驟然倒了一根,不習慣罷了,但他很快會發現沒有了支撐,也沒有了桎梏,他很快就能成為一個完全自由的人,不,不單單是人,他還是突厥塞爾柱帝國的蘇丹。
王太后沒有回應蘇丹,等到第二天的太陽升起,蘇丹必然會懊悔於現在的失態。
隨即她也病了,果然不出她所料,帝國宰相的哀悼期還沒有過去。蘇丹便已經著手從國庫中提取將近三分之一的錢財,用來打造新武器。在此之前,雖然也贊同應當展開新武器的研究和製造,但帝國宰相併不允許蘇丹將太多的錢用在這方面國庫里的錢是用來安撫那些維齊爾、埃米爾與法塔赫的,蘇丹作為頭狼,最重要的就是保證狼群中的每一頭狼都能吃飽,不然的話他們就會來啃你的肉、喝你的血—這是帝國宰相的勸告。
雖然對於蘇丹來說這是純粹的老調重彈,但能夠看清局勢的人都知道,他說的不錯。
突厥塞爾柱原先的政治體系,不誇張地說,就是一個畸形兒,隨著它越長越大,細弱的雙足已經無法撐得起臃腫的軀體,四分五裂的內臟和器官更是無力負擔起大腦的運作,難怪有人說這正是波斯人對於突厥人最為酣暢淋漓的一次復仇,曾經被第一任蘇丹視作心腹,並且大加推崇的波斯人宰相尼扎姆在死於阿薩辛刺客的刀下時,在想些什麼呢?
他或許會遺憾,他未能看到那些他的仇人連同他仇人創建的帝國徹底地毀滅於他的陰謀之中,好在,現在正在哈馬丹的波斯人能夠看到這一切,亡國的仇恨與屈辱一直徘徊在他們的心中不曾消失,而那些愚蠢的敵人一雖然用武力征服了波斯人,卻依然要迷失在他們用計謀設下的羅網之中。
每個帝國的官員幾乎都是從尼扎姆宰相所創辦的學校里走出來的。
他們就像是一個默默無聞的螺絲釘,在學校讀書、研究、討論,在官邸里計算、籌謀、處理公文,去做那些野蠻的突厥人不想做也做不好的事情。而突厥人也已習慣於將他們看作一種好用的奴隸,在輕視他們的同時,並不認為他們還能反抗。
現在就是這些螺絲釘發揮作用的時候了。
當突厥塞爾柱的年輕蘇丹失去宰相和王太后這兩大支柱後,便近似孤注一擲地開始徵募士兵、訓練軍隊,這還不是最糟的。最糟的是他聽信了一些人的傳言,以為塞薩爾能夠走到這一步,依仗的就是他的新武器。
但這種新武器已經被他們掌握在了手裡,他開始將近乎全部的國庫資產推向了這一巨大的賭桌。
誰都知道,在戰爭之中最大的消耗就是武器,尤其是熱武器。
他沒有塞薩爾接近十年的積累,沒有足夠的資源,若要趕上他以為的「塞薩爾的武器庫存」,只能說他付出的不是商品應有的價格,而是大額的懸賞。
當每顆硝石能夠抵上三倍於其重量的金子時,商人們也不由得為之瘋狂。還有煤炭、
銅、黑鐵、工匠,這些他都要,而且要的數量還不少,只有商人能夠給他們弄來,代價就是不斷空蕩下去的國庫,蘇丹甚至要求他的姬妾們交出他們的珠寶,就連皇宮之中的裝飾也被他拿了去換了錢。
但新武器的研發哪裡有那麼容易,屢次失敗後,蘇丹的心反而變得更加迫切,他不惜一切也想要擁有與塞薩爾一樣的力量,他已經受夠了脅迫與囚禁——數十年如一日,蘇丹與他的政令甚至無法離開哈瑪丹,但只要有了新武器,他就能成為這個帝國真正的主人。
他瘋狂地按下印章戒指,發出命令,問題是時間太短了,而任何一種武器在這投入實質性的戰場以及批量製造之前,必然要經過一次又一次的測試,反覆推算,來回演練,想要擁有火炮,君王必須具有干足的耐心,以及萬分的寬容。
這些突厥塞爾柱的蘇丹都沒有,他一邊提出了更高的賞額,一邊恫嚇那些工匠和商人,如果他們再拿不出讓他稱心如意的火炮,他就要殺死他們,他也這麼做了一在又一次火炮炸膛後,他從十個工匠當中抽出了一個連同他的家人一起處死,他們的頭顱被血淋淋的放在一塊盾牌上展示給了其他工匠,工匠們嚇得面無人色,兩膝戰戰。
於是當蘇丹再來詢問的時候,聽到的就都是好消息了。
什麼都是好的—他們又打造了多少門火炮,而這些火炮又能將炮彈打出多遠,炮彈產生的威力又有多麼巨大—蘇丹不是傻瓜。他確實看到了這些火炮的殺傷力,令他熱血沸騰。
他甚至無需閉上眼睛,便能幻想出,他們能夠在戰場上發揮出多大的威力,「這便是名為勝利的駿馬。」他得意地道,「我將駕馭著它馳騁在世界的任何一處。」
他獎賞了那些工匠,包括監督此事的官員們,卻沒看到那些人在暗中交換的眼神。
他太小看這些小人物了,哪怕沒有被選中,哪怕沒有尊貴的血脈,沒有顯赫的姓氏,這些工匠也是凡人之中的佼佼者。他們聰慧敏銳,而且不會如那愚笨的奴隸那樣俯首帖耳、唯命是從他們懂得兔死狐悲、唇亡齒寒。
擺在蘇丹面前的,事實上是一個巨大的騙局,下至學徒上至官員,他們共同給蘇丹唱了一齣好戲。
蘇丹對此一無所知,在他率領著大軍將這些火炮搬上馬車,運往戰場的時候,這些人便已經預備著逃跑。
「或許我們不需要逃跑。」一個工匠突然說道,「你們覺得我們的蘇丹能夠打贏這一仗嗎?」
他的同伴嗤的一聲,顯然對那個我們的蘇丹感到有些不滿,「你還想讓他回來砍掉我們的頭嗎?」
「不,」那個工匠坦然地說道,「我是拿勒撒人,被人劫持到這裡來的。」他這麼說時,那個撒拉遜人便上下看了他一眼:「你的蘇丹是蘇丹法迪?」
法迪正是撒拉遜人對塞薩爾的稱呼。
「他會贏的,贏了之後,他就能成為哈馬丹的主人了吧。」
「那麼他來到這裡之後會有什麼改變嗎?」
「當然會有,他對待工匠很好,我們有房屋、田地、僕人,我聽說有些工匠還能做官。」
「我們又不是戰士,也不是學者————他真的會這樣嗎?」
「誰知道呢?不過我覺得我們首先要做的還是把自己藏起來。」他們之中最為年長的一個工匠說道,他說的對,很難說突厥賽爾柱的年輕蘇丹在發現自己受了騙後,會不會派人回到哈馬丹,將他們通通處死。
身居後宮的王太后得知了此事她當然也有自己的耳目和力量。
王太后沒有說話,蘇丹雖然是她的兒子,但這對母子之間早就沒有什麼深厚的感情,他們是政場上的敵人,而宰相的死,更讓她看清了蘇丹的薄情寡義。
作為他的艾塔伯克,宰相,他確實和蘇丹有著不小的矛盾,但與此同時,他也在守護和治理著這個國家。
他死了,蘇丹甚至沒有去追查他死亡的原因,也沒有為他哀悼,如果不是十字軍已經兵臨哈馬丹城下,他甚至會開始清洗朝堂和軍隊。但這麼一個可以說才開始在政治角斗場上蹣跚學步的嬰孩,真的能夠做到這一點嗎?
他做不到,王太后很確定,哪怕沒有基督徒,那些不滿於他的人也會掀起暴亂,把他從寶座上扯下來。
可笑的是,他一點都不曾察覺,「蘇丹的寶座可不是僅憑這一封詔書就能立刻確定下來的。」皇太后喃喃道,隨後她看向那個向她報信的宦官:「不用了,讓他們去吧。」
作為宰相與後宮中的同謀,王太后當然也不是一介無知的婦人,她知道塞薩爾對於那些隨意欺凌、蹂、甚至於屠戮平民的貴族沒有什麼好感,他自己如此,也要求別人如此,對於那些犯了罪的貴族也毫不留情,那麼,哪怕她是突厥塞爾柱的王太后只怕也是一樣。
而作為一個老去的婦人,她要求的東西不多,一處安逸且風光秀麗的居所,幾個侍從、僕人,豐富的食物和乾淨的飲水,或許還有幾杯葡萄汁,就是她的願望了。
她相信那位仁厚、慷慨又慈悲的蘇丹法迪會滿足她的要求。
突厥塞爾柱的年輕蘇丹並不知道,在哈馬丹並沒有幾個人對他抱有希望。
他沒有固守哈馬丹,而是決定出城迎戰。他做到了巴爾米拉的城主不曾做到的事情,那就是聚集起一支足有十萬人的大軍。
而塞薩爾在分兵之後,身邊總共也只有一萬人,即便他有著比對方更為犀利的火炮又能怎樣?
突厥塞爾柱的蘇丹也擁有這種武器。他當然知道這種武器的殺傷性一用來對付那些精銳的騎士當然很不錯,但若是面對黑壓壓數不勝數的人群呢?
他將哈馬丹及周邊地區的奴隸全都聚集了起來,這還不算,還要加上基督徒、以撒人、撒拉遜人,或是那些窮苦的突厥人一對於他來說,後者與前幾者並無什麼區別。
他們組成了浩浩蕩蕩的前鋒,身上沒有甲冑,手中沒有武器,或者只是持著粗魯的長矛和棍棒,有男人、有女人、有老人、有孩子,他們面帶絕望,被身後的長矛逼迫著向前艱難地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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