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4章 在官守制?王錫爵:陛下不能贏,閣
第175章 在官守制?王錫爵:陛下不能贏,閣老不能留
禁中。
六科廊、內閣值房前。
數名內廷宦官正在清理翰林院編修吳中行、翰林院檢討趙用賢、刑部員外郎艾穆、刑部主事沈思孝四人用米漿糊在門上的奏疏。
官員被逼得用米漿糊貼奏疏,實乃當朝先例。
可惜,為時已晚。
因四人的奏疏,言辭犀利,角度各有不同。
還未被銷毀,便傳遍了京師的各個衙門。
四人的奏疏,既是對張居正選擇「在官守制」的反對,又是對馮保將反對奏疏強行留中或燒掉的抗議,且還打了一眾不敢言事官員的臉。
翰林編修吳中行的奏疏猛攻張居正的私德。
他先從孝道入手。
稱張居正與其父幾乎十九年沒見面,而今其父逝於千里之外,已成永別,再不丁憂,實屬不孝。
「父子相別十九年矣,子之由壯至強,由強至艾;與其父從衰至白,從白得老,音容相睽,彼此未睹。而今長逝於數千里之外,遂成永訣。」
之後,他又從禮制綱常入手。
「賢者,禮義之宗也,矧位當天下之重任,則身系海內之具瞻,必正己然後可以正百官,而後可以正萬民,其理有必然者。」
直白來講就是——
丁憂守制乃是祖宗成憲,皇帝可以奪情留用,但臣子若答應下來,就是違背禮制,張居正若選擇留任,就不配再任當朝首輔。
相對於吳中行以「不孝不賢」攻擊張居正的私德,翰林檢討趙用賢的奏疏,則是全篇都在攻擊小萬曆。
趙用賢認為,張居正一再請求丁憂守制,小萬曆不斷「奪情」挽留,甚是不妥。
此舉,將會毀掉張居正積累多年的勛望。
「陛下所以不允輔臣之請者,豈非謂朝廷政令賴以參決,四海人心賴以觀法乎?輔臣之勛望積之以數年,而陛下顧敗之於一日,臣又不知陛下何忍而為此也!」
刑部員外郎艾穆與刑部主事沈思孝則是聯名上疏,死諫進言,比前兩人更加激進。
「頃大學士張居正有父之喪,朝廷援楊溥、李賢事例,奪情勉留……紀綱風俗將大壞而不可反矣。矧今星變未消,火災隨繼,天地祖宗之靈,所以儆聖衷者益惓切焉。臣又安得以無言責而緘默苟祿哉,即進言以死,而萬古綱常獲賴以明,則臣雖死猶生也。」
這二人皆認為:若將張居正奪情留任,則綱常大壞,以後大明的天災將會越來越多,整個大明都會因此遭上天懲罰。
……
四人的奏疏一時又引發了一堆反對張居正「在官守制」的奏疏出現在通政使司中。
有官員們守在通政使司中。
準備監督通政司當值官吏將奏疏送往內閣或小萬曆面前,使得馮保根本沒機會也不敢再將奏疏燒掉。
與此同時。
此事傳到民間後,在許多書生士子中間又形成了一種更為「炸裂」的說法。
「張江陵貪戀相位,預謀奪情。」
民間盛傳:張居正不願離朝,故而命呂調陽、馬自強、殷正茂三人上奏援引楊溥、李賢事例,使得皇帝下詔奪情,並與司禮監太監馮寶勾結,燒毀或留中官員奏疏,使得皇帝聽不到反對之聲。
這種傳言,足以讓張居正身敗名裂,被天下人唾罵。
……
午後,文華殿內。
呂調陽、馬自強、殷正茂三人將吳中行四人的奏疏與民間所傳的「張江陵貪戀相位,預謀奪情」之言論,盡數匯稟給了小萬曆。
小萬曆不由得勃然大怒。
「這群只知守制的蠢貨,元輔回鄉,誰能撐起新政改革?誰能解決這御案之上無數繁瑣的政事?他們不為朕著想,不為大明的江山社稷著想,只會以禮制行事,實在是愚昧無知,朝廷養他們有何用?」
「咳咳……」
聽到此話,馬自強立即咳嗽起來。
剛才小萬曆之言甚是粗魯,一國之君絕不應在文華殿內說這些話語。
小萬曆緩了緩,望了一眼一旁記錄起居注的翰林修撰王家屏,然後看向三大閣老。
「三位閣老,接下來該如何做?」
呂調陽、馬自強、殷正茂三人互視一眼,都是一臉無奈。
他們知曉使得張居正奪情留任有難度,但沒想到難度這麼大。
官員們除了罵張居正,將他們與小萬曆也都罵上了!
此四人的奏疏就像一把火。
將那些反對奪情官員的情緒徹底點燃了起來。
如今。
全朝堂最有主意的人張居正,正在家中傷心難過,估計他聽到朝堂民間的抨擊謾罵之聲,會更加難過。
呂調陽三人知張居正也有留朝之心,然此事根本無法讓張居正站出來解決。
張居正若敢自言留朝,將會被無數人辱罵,將會被認為大不孝,豬狗不如,名聲將臭到極致。
而另外一個經常有主意的人,沈念。
此刻正在翰林院修史館中忙碌著校對史稿。
馬自強篤定沈念一定會支持張居正奪情留任,因為沈念清楚地知道張居正對當下的大明意味著什麼。
但他不願讓沈念開口。
故而為沈念布置了諸多事務,讓他無暇關心此事。
馬自強做了最壞的打算。
若張居正最後還是丁憂回鄉守孝,依照他與呂調陽的體力與能力,根本不足以擔負起當下的內閣重擔。
呂調陽與馬自強,一個比張居正大九歲,一個比張居正大十二歲。
之所以沒能做到首輔。
正是因為他們沒有張居正那種殺伐果斷,敢於擔當的魄力。
二人能在新政中充當副手,但卻很難擔得起新政改革的擔子。
當二人體力不足或朝堂生亂之時。
小萬曆無奈之下,不是令徐階歸來擔任首輔,便是令張四維入閣。
這兩人是有能力主持朝堂大局的人。
然他們若成為首輔,二十七個月後,張居正歸來,可能就沒了位置,可能新政就變成了另外一副模樣。
並且。
一旦內閣重組,便會有大批官員被降職或外放。
沈念在許多官員眼裡,就是張居正的人,且在「苦一苦百姓不如苦一苦官員」的理念上,比張居正還要狠辣。
若他站出來支持張居正,立即就會遭到諸多官員的圍攻。
馬自強不想讓沈念此時站在風口浪尖,故而不讓他參與此事。
他向小萬曆匯稟後,小萬曆也非常認可。
沈念不言不奏,已是對張居正的支持。
當下。
此事的決定權,在小萬曆手裡。
小萬曆本想著自己表明態度後,官員們便會妥協,沒想到一下子鑽出如此多的拗官員。
……
小萬曆見呂調陽、馬自強、殷正茂一直不言,不由得有些著急了。
「立即傳喚四人吧!朕要與他們理論一番,他們若改變想法,撤回奏疏之言,朕可以既往不咎,若固執己見,冥頑不靈,朕便殺雞儆猴,用他們來堵天下官員的嘴!」
聽到此話,呂調陽與馬自強都皺起眉頭。
小萬曆顯然是想學嘉靖皇帝那時的大禮議之爭,官員反對,便廷杖,便罷職。
二人剛想出言反對。
殷正茂立即拱手道:「陛下,臣以為此策可行,只要讓這四個刺頭妥協,其他官員便不敢再上諫了!」
殷正茂看不慣當朝很多「不會做事,只會挑毛病」的官員,且非常喜歡用重刑。
他若為首輔,可能午門前或詔獄內每日都有官員受杖的哭聲。
聽到此話,呂調陽與馬自強皆放下了反對的念頭。
當下,已別無他法。
……
半個時辰後。
翰林院編修吳中行、翰林院檢討趙用賢、刑部員外郎艾穆、刑部主事沈思孝來到了文華殿。
四人挺胸昂頭,面色嚴肅,給人一種「視死如歸」的感覺。
小萬曆看向四人,想說服他們。
此時的小萬曆已學會了許多論辯小技巧。
比如:語未出而淚先流。
小萬曆先是哽咽了一下,然後紅著眼睛說了起來。
「元輔張先生受先帝付託,佐朕沖年,安定社稷,關係至重……臣子之節,莫過於忠,朝堂難離元輔,新政難離元輔……父制當守,君父尤重,朕欲准過七七,照舊入閣辦事……」
小萬曆將張居正對朝堂,對新政,對自己的重要性統統表述了出來。
小萬曆本想著能感化四人。
哪曾想他剛說完,四人竟也都眼眶帶紅,直接跪在地上痛哭起來。
四人先是自責自身無能,不能輔政,然後開始從祖宗成憲、古之孝道、丁憂之制、往昔範例等多個方面反駁小萬曆。
只要小萬曆反駁。
他們便會跪在地上一邊磕頭,一邊高聲道:「陛下,臣求死!」
這四人儼然來之前就做好了準備,且確實抱著必死的決心來召對。
「臣求死!」四人發表完觀點後,再次磕頭。
小萬曆差點兒沒被氣死,當即有了脾氣。
「好,好,你們求死是吧!來人啊,將四人關入詔獄,明日午時,午門前廷杖,一人八十杖,然後發原籍為民,永不敘用,不……直接發極邊充軍,遇赦不宥!」
說罷,小萬曆長袖一甩,朝著偏殿走去。
八十杖,足以將他們打殘甚至打死,即使僥倖活著,充軍之後,若身體較弱,大概率活不到一年。
這種懲罰,屬於非常極端的重懲,儼然是學會了他祖父嘉靖皇帝那一套。
「殺雞儆猴,與朕作對,朕便重懲你。」
三大閣臣知曉小萬曆正在氣頭上,都沒有勸說,他們當下想不出更好的主意。
……
很快。
小萬曆嚴懲四人之事便在京師各個衙門傳播開來。
很多官員心中大駭,連忙將留中在禁中的奏疏要回,也有官員冒著被重懲的風險,上奏為四人求情。
……
不到半個時辰,沈念也知曉了此事。
小萬曆此等做法,沈念顯然是不贊同的。
如此做,只能激化矛盾。
當年的嘉靖皇帝通過大禮議之爭,直接打斷了一眾官員的脊梁骨,使得皇權空前強大。
但小萬曆還不具備這個能力。
他若與群臣鬧掰,還無張居正相幫,大明朝堂日後可能會是一地雞毛。
另外,沈念也不想小萬曆變成強勢的嘉靖皇帝,一旦皇權獨大,臣權淪為附庸,大明必將走向衰落。
就在沈念想著如何解決此事時,申時行與王錫爵來到他的屋內。
這二人二話不說。
先關門,後上栓,然後搬了兩把椅子坐在沈念的面前。
申時行直接開門見山地說道:「子珩,你應該知曉陛下重懲吳中行四人的事情了吧!」
沈念點了點頭。
申時行看向沈念,繼續道:「當下,朝堂已經快要亂了!陛下與三閣老不能再強行奪情了,若明日吳中行四人受刑,君臣之間的矛盾將無法挽回!」
「我們二人寫了一道奏疏,你看一看,我們希望你能與我們聯名上諫!」王錫爵將懷中的奏疏拿出,遞給沈念。
沈念打開奏疏,認真看了起來。
此奏疏的內容主張是:支持張居正回家奔喪守制,以全忠孝大節。
二人的語氣比較委婉,但與吳中行四人表達的觀點幾乎一樣。
「丁憂守制,實乃萬古之綱常,不可因張居正而廢!」
申時行見沈念看完了內容,道:「即使陛下不同意此奏疏所言,總不至於將我們三人都廷杖八十,發極邊充軍吧!此奏疏不一定能解決此事,但卻能護下吳中行四人,此四人進言無錯,不應被如此重懲!」
二人覺得,在朝臣之中,沈念在小萬曆心中的地位僅低於張居正,定然不捨得將沈念發極邊充軍,故而懇請沈念與他們聯名上奏。
王錫爵見沈念微微皺眉,又道:「子珩,此奪情之事,不僅涉及禮制,而且還涉及皇權是否會膨脹。當下陛下還未親政都如此以皇權壓人,日後待其親政,恐怕咱們做臣子的就更無話語權了,歷朝歷代,一旦皇帝獨斷專行,距離滅亡也就不遠了!」
「所以,此次,陛下不能贏,閣老不能留!」
沈念想了想,舉著此奏疏道:「此奏疏不治標更不治本,還會使得我們與陛下對立,並且令張閣老丁憂回鄉二十七個月,我不願意!」
「我在想,有沒有更好的策略,使得陛下滿意,張閣老滿意,百官也能滿意!」
「天下有這樣的策略嗎?你想到了嗎?」申時行與王錫爵一臉期待地看向沈念。
沈念微微搖頭,道:「還沒有,但應該快了!」
(本章完)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