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6章 顧淮絕筆,華夷新辯(求月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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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朝更迭,天理循環;
煌煌天理,報應不爽。
這一切的一切本是世間再為正常不過的事情,甚至就連顧氏都已不知見過了多少王朝政權的更迭。
但,這一次卻又完全不同。
大宋雖亡,可九州的烽煙卻遠遠不會停下來。
時間匆匆流逝。
隨著局勢的不斷變化,歷史似乎又在某些方面重回到了正軌之中。
趙宋的滅亡,蒙元的強大。
一切的一切好像都回到了原本的車輪之中。
雖然軌跡不同。
但方向卻重新回到了正軌之中。
應天,垂拱殿。
昔年趙宋君臣議政之所,此刻卻再也沒有了往日的典雅。
蟠龍金柱上,蒙漢雙文的「大元」字樣覆蓋了舊的匾額,御座被墊上了完整的白虎皮,兩側矗立的不再是執拂塵的宦官,而是按刀肅立的蒙古怯薛武士。
鐵木真並未立刻坐上那象徵至高權力的位置。
他站在御階之前,身著一件融合了蒙古紋樣與漢族帝王十二章中部分元素的深色袍服,目光緩緩掃過殿內。
下方跪伏的,是跟隨他征戰四方的蒙古諸王、功勳將領,以及一大批面色惶恐、強作鎮定的原宋廷降臣和早早投效的北方漢人世侯。
登基大典的儀式經過了簡化與糅合。
薩滿巫師焚燒了柏葉,以草原古禮祝禱長生天庇佑:而新近歸附的漢人禮官,則用雅言誦讀著拗口的即位詔書,宣稱「天命歸元,混一寰宇」。
鐵木真靜靜聽著,臉上並無太多得志的狂喜。
他十分清楚九州這片土地的神奇之處。
知道征服此地遠遠不是代表了終結,真正關鍵的是要如何在這片土地之上紮上跟。
要知道,如今的九州可與原本歷史完全不同。
在顧氏的參與之下。
九州的民族自信原本原本歷史之中還要強大。
尤其是如今九州的烽火。
各方百姓們的抵抗意志仍舊很高,雖然如今還沒有擰成一股繩,但這些事對於蒙元而言都是極為麻煩之事。
「平身。」他的聲音不高,卻瞬間壓過了所有儀軌的餘音。
待眾人起身,他才緩步登上御階,落座於白虎皮御座之上。
目光如鷹隼般掃視全場,尤其是在那些漢人降臣世侯的臉上停留片刻。
「天下,打下來了。」鐵木真開口,沒有迂迴,「但如何坐穩,是接下來要做的事。」
「本汗————朕,不學那趙宋皇帝,只知躲在深宮算計,自毀長城。」
他特意提到趙宋,讓殿下不少降臣脖子一縮。
「朕的規矩,很簡單。」他豎起手指,「有功者賞,有過者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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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順我者昌,逆我者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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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如何算功」,如何算「順」,從今日起,要有新的章程。」
他略微停頓,開始頒布一系列旨在穩定局勢、確立統治的初步方略,這些方略帶著鮮明的鐵木真風格,既有草原的實用與殘酷,也開始吸收中原的治理經驗。
很顯然,他早就已經想過了這些。
「第一,定疆域,設行省。」
「廢除宋之繁瑣路、府、州、縣,仿我大蒙古行之省制。」
「中書省直轄腹里,其餘設立十個行中書省,統管軍政民政。」
「各省達魯花赤由蒙古或色目重臣擔任,配漢人官員佐理具體政務。」
這是將草原的萬戶制與中原的郡縣制粗暴結合,旨在加強中央控制,快速建立統治框架。
「第二,編戶齊民,定稅賦。」
」
」
寂靜的大殿之內,他緩緩開口,交代著一切。
這與他平日裡以來魯莽的樣子完全不符,甚至都可以稱之為是一個典型的政客。
但這也是鐵木真。
他從始至終都不是一個只懂得衝殺的漢子。
針對於這個天下,他早就已經想好了一切,如今也僅僅只是實操罷了。
當然,這一系列的政策也並非是與原本歷史之中完全相同。
其中自然也有著不少的改變。
因為顧氏的影響,九州的制度其實一直都在不斷的疊代,同樣的,也因為如今的局勢完全不同了而已。
這一次的烽煙絕非是幾家幾戶投靠了蒙元,些許的安撫可以安定下來的。
當然,鐵木真自是也明白這一點。
他不是趙宋的皇帝,是從屍山血海之中爬出來的成吉思汗,當然不會這麼天真。
這一系列的舉措只是其一。
真正關鍵的還是要殺敵!
說白了,就是軟刀子硬刀子一起上。
只要殺服了一批人,再加上安撫的政策,他就不信天下人不會屈服。
在他看來,沒有任何文明是不可能被征服的。
而他從始至終都是那個征服者!
只不過,這些事無需在這些人面前說罷了。
與此同時,巨鹿。
氣氛無比的凝重。
雖然巨鹿之內的一切都沒有改變,但屬於巨鹿的那種聖地屬性卻早已消散在了無形之間。
顧晏的身死對於巨鹿而言絕對可以稱之為一個重大打擊。
不僅僅是因為顧晏本身,同樣也包括了那麼多的子弟兵。
這些可都是巨鹿最為核心的力量。
若非是天佑的話,如今的巨鹿恐怕也不會過於消停。
此時,顧氏祠堂之中。
滿頭白髮的顧淮正在堂內。
自顧晏身死之後,他自是接過了顧氏的重擔。
只可惜不僅僅如今的顧氏無法做些什麼,他的才能能力同樣也不支持他去與鐵木真硬拼,也只能靠著如今的天佑來暫時保證巨鹿的安寧。
可這天佑又能持續多久,誰能說清?
這一切都需要顧淮來扛著。
只可惜,他也撐不了多久了。
作為顧清的弟弟,顧淮如今亦是早已進入了暮年,若非是他平生之好讀書,很少參與朝堂詭詐,身上沒有那麼多的重擔,或許都撐不到今日。
可這一切終究亦是無用。
時至今日,他的身體亦是要走到了盡頭。
連番的變數還有突然的重擔時時刻刻都在透支著他的身體。
此時,寂靜的祠堂之內,唯有他一人。
顧淮緩緩地為各個靈位點上了香燭。
燭火在祠堂幽暗中跳躍,映照著牌位上一個個鎏金的名字,從顧嘯到顧琛,再到無數為這片土地嘔心瀝血的先輩。
香菸裊裊升起,筆直如柱,仿佛在向上天無聲地傳遞著什麼。顧淮靜靜地看著,渾濁的老眼在燭光下顯得異常明亮,那是一種燃燒生命最後火焰的光芒。
他的身體確實已經油盡燈枯,每一次呼吸都帶著胸腔深處細微的哮鳴,握杖的手也不住輕顫。
但正是這具衰敗的軀體,卻承載著此刻異常清醒、異常沉重的思緒。
巨鹿之外,是鐵蹄圈定的「新秩序」;巨鹿之內,是惶惑中帶著最後堅持的民心。
而他,站在顧氏列祖列宗面前,站在文明存續的懸崖邊。
「列祖列宗在上,」顧淮的聲音很輕,卻異常清晰,在空曠的祠堂里迴蕩,「不肖子孫顧淮,今日有一惑,亦有一念,需在諸公靈前剖白。」
他頓了頓,仿佛在積蓄力氣,也仿佛在聆聽冥冥中的回應。
「千年以來,我顧氏教導子孫,護衛文明,此志從未更改。」
「然今日之局————」
「鐵木真入主中原,建制施政,看似有序。
「若按舊論,其既居中國,行中國之部分政令,是否便算用夏變夷」,可予承認?
」
這個問題,何其沉重。
若承認,則巨鹿的抗爭、顧晏的血、九州未熄的烽火,意義何在?
若不承認,又當以何名目,繼續這看似絕望的抵抗?
這也是這些時日顧淮一直在思考的問題。
他是一個讀書人。
更知道此事的輕重。
這也絕對可以稱之為當今天下有志之士心中最大的疑點。
鐵木真雖是蠻夷,但趙宋亦是背刺了顧氏。
這兩者皆有其過。
甚至相比之下,趙宋的背叛則是更加讓人銘記。
他這些時日就是一直在思考這個問題的答案,作為顧氏當代的掌權人,他需要讓天下人都清醒過來。
「不!」顧淮猛地提高聲音,杖頭重重一頓地磚,發出沉悶的響聲,「舊論已不足恃」
「今日重辨華夷,當以「骨」論,以「氣」論,以「民」論!」
「何謂華?」他自問自答,聲音在祠堂內越來越響,仿佛要衝破屋頂的壓抑,「非止於衣冠禮樂,非囿於山河地域!」
「華者,有不可奪之志,有不可辱之節,有護衛同胞、追求公道之心!」
「是田間老農寧毀稼穡不資敵寇,是市井小販寧餓肚皮不售貨與胡商,是母親教導孩兒不忘祖姓,是書生藏匿詩書不頌新朝!」
「是哪怕勢單力孤,亦不肯輕易跪下之膝!」
「是縱然身陷囹圄,亦不滅眼中那一點火!」
「何謂夷?」
「夷者,非僅指域外蠻族!」
「是那屈膝投降、引狼入室之趙宋君臣!」
「是那為求富貴、甘當爪牙之世侯豪強!」
「是那以為新朝能帶來秩序、便默許甚至助長掠奪與壓迫之麻木者!是那失了脊樑、
忘了根本、只求苟活之軟骨!」
「凡此種種,無論其血統為何,無論其口中念的是孔孟還是長生天,其行其心,皆為夷狄!」
這是徹底的革新,將華夷之辨從種族與文化的靜態標籤,扭轉為對精神氣節與行為選擇的動態評判。
它剝離了征服者可能披上的「文明」外衣,也撕下了投降者自欺的遮羞布。
「鐵木真之政,縱有千般有序」,其根底乃是刀劍威逼下的馴服,是族群等級下的掠奪!」
「其目的,是要打斷我九州子民的脊樑,馴化我千年文明的野性,將活生生的人,變成只會低頭耕作的牛馬,只會提供賦稅的螻蟻!」
「此等秩序,乃吃人之秩序,乃亡種滅文之秩序!」
「順之者,縱得一時溫飽,實已自絕於華夏,淪為行屍走肉!」
「故我巨鹿之守,非為守趙宋一姓之江山,乃為守天下人最後一點不肯磨滅的骨氣!」
「九州處處烽煙,非為復前朝之弊,乃為爭後世子孫堂堂正正做人之權利!」
雖然整個祠堂之中只有他一人。
但顧淮的聲音還是尤為的響亮。
他並不需要讓別人聽到。
至少在現在。
顧淮需要先讓自己認同。
「抗爭,不止在沙場刀兵!」
「老嫗不教孫兒胡語,是抗爭!」
「農夫藏起最後一粒種,是抗爭!」
「匠人故意將器物造得粗陋,是抗爭!商旅暗中傳遞遠方消息,是抗爭!學子默誦故國詩文,是抗爭!」
「人人皆可為戰士,事事皆可為戰場!」
「我華夏之魂,不在高高在上的廟堂,而在億萬生民點滴不息之堅持中!」
「晏兒雖死,其精神不可死!」
「巨鹿縱破,其志不可破!」
陣陣硝煙之中,他的眼神愈發的明亮。
就像是終於看破了什麼一般。
就在話音落下的剎那。
他也是絲毫都不猶豫,就這樣席地而坐,當著列祖列宗靈位的面,扯過了一旁的紙筆,就在地上默默地書寫了起來。
整整一天一夜。
因為顧淮早已交代過不許打擾他的緣故。
最後還是他的子嗣率先走了進來。
「父親,父親!」
沒有回應。
顧承宗的目光急切地掃過。
然後,他看到了。
就在列祖列宗森嚴的牌位之下,在冰冷光滑的金磚地上,他的父親,顧淮,以一種近乎端坐的姿態,倚靠著供桌的一角。
白髮散亂,頭顱微微低垂,仿佛只是疲憊至極後的小憩。
但他臉上的血色已完全褪去,沒有半分氣息流出。
顧承宗的心臟猛地一縮,幾乎停止跳動。
他跟蹌著撲過去,顫抖的手指探向父親的鼻息一一片冰涼死寂。
「父親——!」一聲壓抑的悲鳴終於衝出喉嚨,顧承宗跪倒在父親身旁,淚水瞬間模糊了視線。
巨大的悲痛攫住了他。
但與此同時,一種更深沉的、近乎使命感的悸動,讓他強迫自己鎮定下來。
他小心翼翼地去取出了顧淮手中還攥著的紙,就著微光,展開手稿。
開篇四個大字,力透紙背,如同驚雷映入他的眼帘。
《華夷新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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