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7章 請陛下裁決
「也許在外人的眼裡,我的父親做了不值得的事情。」
「但是我知道在我父親眼裡,他死的並不冤枉。」
「在活著和死去之間,無數人選擇了活著,可是最後也不過是化作一灘爛泥。」
「有些人死了,但是永遠活著。有些人活著,好像也就那樣。」
「陛下,林氏一族的男人們,都不是孬種來的。」
「敢做就敢當。」
林長年的話落在地上,和剛才棋子打落在地板上,蹦蹦跳跳一樣清晰,一樣扣人心弦。
大家都望著地面,不知道該說什麼好。
扶蘇望著長年,眼裡燃著光。
秦二世一生自認為做過無數正確的決定,但是恐怕殺了趙高,是他最正確的決定。
因為他也只有這一件事,做的對得起林氏父子了。
這一年,是秦二世三年。
帝國展開了轟轟烈烈的工業革命,從紡織到陶器,從軍事器械到民用農具,全面地投入工場生產。
煙花的準備,也許需要一年之久,但是綻放的話,只需要片刻。
秦二世六年,即秦二世登基年滿五年之後,也就是與民休息,減輕賦稅的五年結束了。
帝國的農田比之前擴張了一倍,糧食多到百姓們吃不完。
更為荒唐的是,帝國境內新生兒數量增加了五倍之多。
社會上的氓,數量變得越來越少。
帝國到了空前繁榮的地步,家家戶戶都能吃飽喝足,貧窮的問題就這樣被解決了。
但是,一個更為重大的問題誕生了。
大家都吃飽喝足了,社會風氣自然而然變得好了,人人都變得很和氣,很有禮貌,講道理。
可是,有些人的欲望也因此滋生了。
新一輪的腐敗開始了,發生在昔日的與舊勢力鬥爭的人身上。
生產力提升了,帝國內部由此爆發了新的矛盾。
生產出來的產品太多了,已經嚴重的產能過剩,可是國內的消費者卻不能夠及時消化。
商家為了牟利,只想著多生產,多賣,多賺,在他們的眼睛裡,沒有什麼大局,沒有什麼大業,只是想賺更多的錢。
只消幾年的功夫,靠著發達的生產工具、和平穩定的社會發展環境,帝國內的產品就像是雨後春筍一般,冒了一茬又一茬,密密麻麻。
生產出來的產品,堆積猶如小山。
百姓們看著這些堆積如山的產品發愁,大家沒有錢進口袋,市場又開始不流通了。
七八年前,所有人口袋裡沒錢,帝國的市場由此陷入了緊縮,市場委靡。堆積如山的肉食、牛奶、水果,橫豎倒掉,也不能夠給民眾分。
七八年後,又是所有人口袋裡沒錢,堆積如山的產品,白白送人,大家都嫌在家裡占地方不願意要。因為產品太多了,已經沒價值了,曾經大家奮力賺取的東西,如今一樣一樣都變成了垃圾。
好像變了,但又好像沒變。
沒變化的事情是,富人還是那些富人,窮人還是那些窮人。
而變化了的是,富人的生活變得更加富有了,而窮人的日子更加難過了。
大政殿裡,陳平換上了上卿的袍服,肅穆恭立在前。
馮去疾仍舊位居相位,只是他頭上的白髮更多了。
銀白色的髮絲在陽光的照映射下,閃著金光。
年輕的太子曜,安靜地坐在大殿側一旁設立的案前。
為了培養這個兒子,扶蘇可謂下了很多的心血。
太子曜忽然間長高了很多,每天吃牛肉也吃得很壯實。
可惜啊,光長身體,不長腦子。
大臣們議事,他卻在衣服褡褳里藏了一本畫冊。
紙的出現,極大地豐富了人們的日常娛樂活動,也給很多人創造了崗位。
現在秦國的造紙術已經非常完善了,小人書這種東西,就是市面上最流行的。
秦國的太子沒有娛樂的時間,每天都是按部就班的讀書寫字,六藝,甚至琴棋書畫都要薰陶。
父輩能夠承受的東西,子孫輩未必能夠承受的了。
因為人總是學不到精華,永遠都是撿著皮毛學,撿著空殼去模仿。
秦始皇和秦二世在軍政大事上有著超高的天賦,這些人為了培養太子曜,每天都講各種戰爭故事。
但是他們越是想這樣培養太子曜,曜越是逆反。
怎麼說呢,在別人家的孩子每天睡到日上三竿,然後騎牛去放牧的時候,太子曜已經起床學了兩個時辰了。
兩個時辰這可不是個小數目,一天十二個時辰,這就已經花掉六分之一了,剩下的時間就不用說了。
當別的小孩頭頂著漫天的星空在大場上看穀子,又或者是田間捕捉螢火蟲的時候,曜早就累的癱倒在榻上了。
哪怕是孩童,也絕不會執行日出而作日入而息的規律,因為那太荒誕了。
根本不是人能受得了的。
但是曜卻要經歷這樣的生活。
多好的一個孩子啊,硬生生被打造成了一個工具。
被那些僕從,野心家,婢女聯手打造組裝,力求創造出一個會讓秦二世滿意的太子來。
並非秦二世不關心曜。
而是扶蘇對曜的關心和在乎,反而成為了一把利劍,被有心人利用,翻來覆去的折騰太子曜。
皇帝看到曜很疲憊,讓他少上課,多睡覺。
僕從們就給太子吃一種精神亢奮的藥。
皇帝看到曜數學學得很好,乘法口訣表背的很好,誇了他幾句,那些老師們,就變著法的讓曜多上數學課,鼓勵他在數學上深造。
慢慢地,曜自己也感受出來了,這些陪在自己身邊的人,其實都不是因為愛自己所以讓自己學這學那,他們只是為了討好自己的父親。
這是一座讓人感到窒息的宮殿。
曜太小了,他根本沒有能力去解決一些事,時間一久,曜就開始變得麻木了。
他成為了那些人擺布的工具。
甚至漸漸地開始麻木,聽這些人的話,但是心裡卻又漸漸地很反感這些宦侍。
反感太子的身份,反感王宮的一切,反感學業。
只有朝會是他喜歡的,大家的目光都不在他身上。他喜歡玩這種危險的遊戲,也是希望有一天父親可以發現,他其實不喜歡朝政大事。
曜把書藏在袖子裡,而少內史也會在這個時候會縱容他。
這是因為少內史疼愛曜,但是他不認為曜懂得政治大事。所以選擇了給他放水。
但是很可惜,少內史認為曜不懂得政治大事,卻認為自己懂得政治大事。
每次朝會上,他都聽得仔仔細細,眼觀六路,耳聽八方。
他觀察皇帝的舉手投足,希望可以找到皇帝在意的點,日後好有突破。
他觀察皇帝對每個大臣的部署,對每個大臣的態度,明升暗貶,虛實結合。
他把皇帝身上的每一個點都觀察的清清楚楚的,太子曜總是看在心裡,假裝眼睛裡沒看到這回事。
「陛下,臣以為,當務之急,是要加緊限制商戶了。」
「限制,為什麼要限制。」升級為上卿的周青臣高聲嚷嚷著,「限制了,帝國哪來的財貨去修築堤壩,去賑災救民。」
「去年帝國才剛剛結束靈渠的工程,今年帝國大陵才剛剛算是大體完成了。」
「可是需要用錢的地方還多著呢。那麼多刑徒,靠什麼鎮壓啊。」
周青臣大聲嚷著,時不時眼睛往秦二世這邊看一下看一下。
這些年,皇帝越發沉默了。每天就說三句話,「可」、「善」、「大善」。
三句話來回反覆說。
大臣們也因此對皇帝越發的敬重。
但是,也越發的害怕了。
因為皇帝現在是心態越來越好了,出了事,先微笑,可是過幾天搞事的人就消失了。
以前說錯話的人,臨死前還能說幾句陛下饒命;如今帝國的氣候變了,說錯話都不知道自己說錯了,不知情就去走黃泉路了。
皇帝不說話。
張蒼黑著臉,「啟稟陛下,現在帝國內的財貨比之六年前,翻了二十倍。可是,庶民百姓之中,最貧窮的人連個草蓆都沒有,但是富貴者的資產,卻翻了將近百倍,有的甚至是千倍。」
張蒼非常氣憤,作為大司農,他已經在盡力壓制糧食價格了,真不知道,要是帝國沒有他的話,如今的百姓還能不能夠吃得起飯。
張蒼的憤怒在陳平聽起來,字字句句擲地有聲。仿佛他的心都在滴血。
蒙毅自然也是支持張蒼的。
「是時候該遏制一下了。自古以來,不患寡而患不均。更何況,這些人能夠聚集這麼多的財富,恐怕不是用了正當的手段吧。」
蒙毅加上張蒼,兩個人連著說話,朝堂上的小人們頓時不敢說話了。
其實張蒼受不了這些人,他讀了太多書,前半生的時間幾乎都在和書籍打交道,這種氛圍把他變得與世格格不入,說話做事,都是一股子不食人間煙火的味道。
只是,有些人的不食人間煙火是不懂百姓疾苦。
而有些人的不食人間煙火是不懂得人性到底有多惡劣。
張蒼經常受不了同類。
他們妒忌心特別強,見不得自己好。而他們最恨的是,自己根本不屑於搭理這些小人。不管這些小人再怎麼影響他,他始終堅持做自己,永遠不去做那個宵小之徒。
有一次吧,張蒼正自己一個人看書,他什麼也沒做。
一隻大蒼蠅看到他發光,就故意湊過去圍啊圍,扇翅膀,發出聲音。
其實呢,這隻大蒼蠅,以為他是什麼了不起的人物。他想要在張蒼面前證明一下,他很了不起。
但是呢,他很可憐,一輩子的井底之蛙。
惹了什麼人都不知道,就在那裡自以為是、耀武揚威。
張蒼吧,本來也是一個脾氣很好的人。
但是呢,想著師父教給他一句話說,「以德報怨,何以報德。是以以直報怨,以德報德。」
張蒼最終還是把這個蒼蠅給弄死了。。
說起來,真是暢快。
一個連自己幾斤幾兩都不知道的人,毋庸置疑,他連自己怎麼死的都不知道。
但是這樣的人太多了。
張蒼有些時候會很困頓,他會有著自閉,退世的想法。
但是那些宵小之徒實在是太多了,這逼得張蒼不得不反向思考。
既然這個世界壞人活的那麼好,壞人活的那麼坦然,壞人活的那麼順溜;為什麼我不能活的更好,不能活的更坦然,不能活的更順溜。
如果我死了,這些小人豈不是更猖狂。
在這種思維之下,張蒼這些年才慢慢地緩過來。他變得沉默寡言起來,不到關鍵時刻,不再說話。
所謂的盛世到來之前,那是無數個好人被逼迫的覺醒,自己持著武器反攻站起來。
所謂,菩薩心腸,雷霆手段。
多少改變華夏歷史格局和命運的人,都是如此。菩薩心腸,雷霆手段。
只有這樣,才能夠做成事。
把一個心腸最柔最軟的人磨成一個心如鋼鐵一樣的人,這期間不知道要經歷多少的苦,要見識多少人骯髒的心。
好在,張蒼熬過來了,他現在穩穩噹噹地坐在這大司農的位置上。
誰也動不了他了,他已經學會了怎麼為官。
雖然過去那十年,走的非常艱辛。
張蒼的為官之路,會讓任何一個人都覺得很荒唐。多少次被抓起來扔進大牢,他的婚姻也讓大部分士人嗤之以鼻。
這種經歷,對於為官做宰的人簡直是致命傷。
大人物,最好的就是面子啊。
可是張蒼的面子呢,被人按在地上摩擦。
可想而知這些年他受了多少非議。但是,張蒼居然堅持了十年。
十年下來,張蒼已經是油條中的鋼鐵俠了。
在一幫老油子們,他還是堅持了自己。
說什麼清臣多,其實也就是那樣。世界上哪有什麼不變的,尤其是人,人是最容易變的。清臣變成濁臣,那是很容易的。
大家都望向秦二世,請秦二世裁決。
這時候,秦二世望向張蒼和周青臣,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
張蒼和周青臣望著皇帝,同時大聲呼叫說,「陛下,讓臣來決斷此事吧。」
秦二世望了望張蒼渴望的眼神,但是卻把目光落在了周青臣身上。
隨後,又望著張蒼,皇帝的眼神比較幽邃,隔著垂旒越發讓人感到神秘。
「這件事,就交給你吧。」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