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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6章 愛了,斷了。

  曜好些天沒過去,嬴政聽到這樣的消息,自然心裡感到不痛快。

  不過,讓他感到不痛快的,並不僅僅是因為他的寶貝嫡孫說了讓他感到厭惡的話。

  曾經,他親自下詔書命令說,「帝國上下所有人都不能言死字。」

  當時的嬴政,非常懼怕死亡。不過,嬴政不是怕死,而是怕自己死了,他的諸多任務就不能完成了。

  如今曜卻說了這樣的話。

  即便心裡知道,這是小孩子的童言無忌。

  因為嬴政聽著曜瞎編亂造他的父母,說實話心裡還挺高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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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祖龍並不為這個話傷感,可是他還是病得更加嚴重了。

  曾幾何時,戰國時代七雄並立,那是一個恢弘的時代。但是最終這些繁華,都成為舊時代的瓦礫。而站在這片舊時代的瓦礫之上的人,就是嬴政。

  曾經震耳欲聾的喧譁,最終都沉寂為一個人的聲音——嬴政。

  天下再也沒有英雄,再也沒有什麼人是老大,所有人都是平等的,所有人都是庶民。

  天下只有他一個老大,人人都是庶民,這樣的時代,是對庶民最好的時代。

  然而,這卻也是對貴族,對那些精英,對那些高級知識分子最大的打擊。

  被報復,幾乎是必然的。

  但是在被敵人報復之前,他先被自己的兒子給報復了。

  不過一念之差,秦始皇沉湎聲色,沉迷在親信左右的吹捧之中,就失去了對現實的真實判斷力,就和真正的基層脫離了聯繫,聽不到真實的聲音。

  真正讓秦始皇病得越發嚴重,在秋雨聯綿的日子裡唉聲嘆息地,並非是曜說了他馬上要死了的言論,而是曜說了他馬上要死了這種話背後透露的實質。

  他秦始皇,曾經震懾六國的存在,可是如今呢,竟然成為了老弱婦孺隨口議論的老頭子。

  始皇帝的威名和尊嚴,徹底成為了過去。

  比起被小孩子嘲笑、議論,祖龍面對乍起乍落、沉沉浮浮的人生,一時間難以消解。

  明明嬴政清楚地記得,過去的日子他過的很艱難,很漫長。

  可是在當下,過去那些一個個痛苦的日子、一段段煎熬的歲月迭加起來,竟然變得好像是昨天一樣,一點也不遙遠,每個都很清晰,毫不模糊。

  昨天仿佛就是窗欞之外,今天則是窗欞之內。

  從天下至尊的寶座上退位,退居到這個山頭上,每一天過著被囚禁的生活,街頭小巷的人都在議論自己,各種詆毀、譏諷猶如潮水。


  嬴政面對這樣殘酷的現實,忽然間他意識到,那些狗屁金玉良言全部都是假的。

  祖龍,劈斷了《金剛經》。

  然後將其焚燒了。

  經雖然好,但是那是別人的東西,人家悟道所得。

  自己要想悟道,還是得走自己的路。

  祖龍撕了《金剛經》,也撕碎了自己的幻想,撕碎了自己的不切實際。

  現實是個牛逼哄哄的傢伙,哪怕是祖龍又怎麼樣,照樣不是想給他一拳就給他一拳,能把他打得鼻青臉腫的。

  曾經,嬴政希望自己永遠都能夠掌握大權的希望,被扶蘇擊碎了。

  而現在,嬴政修仙的願望也被終結了。

  曾經,他渴望帝國萬世,子子孫孫永遠都統治這個世界。他心裡懷著這樣美好的願望,可結果呢,他的兒子把他軟禁了,他的孫子在街頭小巷詛咒自己。

  沒有什麼是比這更為悲傷的了。

  嬴政坐在空蕩蕩的宮殿裡,在宮廊前徘徊,四處都是守衛。

  才幾年的功夫,原先被大理石堆砌而成的台階,如今早就長滿了苔蘚。

  嬴政站在長了苔蘚的廊道內的木柱旁邊,一個人俯瞰著遠處咸陽城的燈火萬家。

  在這樣一個秋雨連綿的日子,旁人闔家歡樂,圍在一起烤火取暖,但是他經歷的卻是一個人對著這空蕩蕩的豪華宮殿,身邊沒有半個能夠和他說話的人。

  曾經,嬴政會感慨,「當我到達高處,便發覺自己總是孤獨的,無人同我說話,孤寂的嚴冬令我發抖,我在高處究竟意欲何為。」

  而現在,嬴政仍舊處在高處,但是他感到一種全新的孤獨。

  原來,比起不被人理解,世界上還有一種更為深沉的痛苦,被人拋棄,被人遺忘……

  被人當做垃圾丟在犄角旮旯里。

  嬴政很悲傷,因為沒有人在意他這個人,也沒有人在意他的感受。

  秦始皇,一個英明一世的男人,竟然落了一個這樣的下場。

  在人生的最後時刻,嬴政所思念的,全部都是死人。

  求而不得的韓非,是永遠的白月光。

  得到了而沒有珍惜,最後給自己留了終生遺憾的皇后。嬴政對她是又愛又恨。恨她的不懂事,恨她活在自己的小世界裡走不出來,卻又愛她的善良,愛她的純粹,愛她的單純。

  年少時保護他,在自己長大後卻拋棄他的母親。

  年幼時短暫記憶,長大後短短相伴三載的父親。


  一肚子壞水但是唯獨不會害自己,結果卻被自己兒子用劍砍死的趙高。

  還有王翦,蒙武一些老油條們。

  但是思來想去,最讓他感到毒入肺腑的人,還是他的寶貝皇后。

  嬴政摩挲著年少時她送給自己的定情玉佩,反反覆覆地握著。

  第二天早上,他召見了一個術士。

  嬴政把玉佩遞給他,「請你幫我再次見到她。」

  術士很為難,「陛下,斯人已逝,何必掛懷呢。您越是掛念,她越是地下難安啊。」

  嬴政沉色,「朕昨夜又見到了她。朕看到她在和朕一起居住過的蘭池行宮邊上徘徊。」

  「她穿著白色的衣服,提著花籃,和她臨走前一樣。」

  始皇帝說著,竟然眼圈變紅。

  季心聽到這裡,不免心頭一顫。

  其實他早就聽說過始皇帝陛下蘭池遇盜的事情,但是他不知道,蘭池行宮對皇帝陛下的意義原來是這樣。

  難怪皇帝非要翻修一座很舊的宮殿,原來是因為那裡是他和先太后居住的地方。

  季心不由得感慨,皇帝也是個有情人。

  只是可惜,他好像做皇帝太久了,竟然忘記了庶民百姓的生活,大多數人一輩子連個茅草屋都混不到,可是太上皇卻為了一個亡人,翻修蘭池行宮,給一個不能被證實的靈魂。

  季心雖然一貫不理解秦始皇的冷酷暴虐,但是當看到他內心深處藏著這樣一個女人,並且獨自一個人繼續延續這份愛情的時候,季心莫名擔心起秦始皇來。

  他想要勸勸始皇帝,不要再想他了。

  秦始皇非常悲傷。

  術士有些無奈,距離上次始皇帝召見他讓他使用法術見到先太后,不過才一個月的時光。

  算了,也許一個月的時光對自己來說是很短暫,但是對於秦始皇本人來說,卻是非常長的。

  術士還是答應了秦始皇。

  嬴政開心地像個孩子,在原地跳了起來。

  他已經很久沒有開心了,只有見到了皇后的樣子,他才會高興。

  只是術士卻很煩惱,這可不是個好事。

  陰陽兩隔,有些人死後,已經回到了地府,成為陰人,皇帝陛下怎麼總是老想和陰人見面呢。

  雖然知道這樣做不好,但是秦始皇還是按捺不住自己內心的思念。

  他也很想儘快地讓自己釋然,但是他做不到。


  他曾經祈求過上蒼,希望她在地下一切安好,也曾經對上蒼髮誓,說只要老天照顧好她,他再也不去打擾她了。

  秦始皇每天都在做這些亂七八糟的事情,不修神了,就去溝通已故的亡人。

  這些東西,在民間都是被封鎖的。因為有人擔心有的人拿這個謀利,有的人拿這個去做壞事。

  這個世界畢竟是如此駁雜,有的是披著人皮的豺狼虎豹,一旦這些牛鬼蛇神的東西被宣傳出來,人間的秩序就會被衝擊。

  而且大家都喜歡比較簡單的東西,只相信自己肉眼看到的世界。

  未知的東西總是讓人感到恐懼。

  皇帝的這些事情,被季心一一匯報給秦二世。

  秦二世只是覺得煩,「生前不好好珍惜,死後淨整些么蛾子。」

  季心嚇得後退一步,這種話也只有皇帝陛下敢說了。

  其他人哪敢多嘴啊。

  「皇帝陛下,太上皇的身體近來不是很好。」

  秦二世望向面前的紗扇屏風,屏風上畫著一對大鹿圍著一隻幼鹿。

  也不知道他想到了什麼,只是很冷淡地回答說,「嗯,朕知道了。你退下吧。」

  季心擔心,始皇帝陛下的情況變得更加糟糕。

  他竟然主動站出來給秦始皇說話,「陛下,太上皇這次和以往不一樣,病的更加嚴重了。」

  扶蘇不說話,只是抬起眼睛來望著季心。

  「臣來之前,太上皇已經好幾日一天只吃一餐了。」

  扶蘇眉頭微微上挑。

  「知道了,知道了。」

  看著皇帝一臉雲淡風輕的,季心竟然為秦始皇感到不值得。

  要不是當初太上皇一念心軟,給陛下讓位置,這會兒陛下還不知道在哪裡呢。

  可是太上皇如今生病了,陛下竟然不理不睬。

  天底下怎麼有這樣的人。

  季心感到非常生氣,走時刻意地大步,踏得地板起聲音。

  秦二世被驚動了,抬起頭望著他。

  但也許,並不怪季心衝動,只是秦二世在這個檔口,居然在下棋。

  而他對面的人,是個年輕小孩。

  林長年。

  他結業之後,還是來宮廷任差了。

  起初看到他的名字後,秦二世還是一愣。

  那一刻,皇帝的腦海里閃現過太多。


  秦二世也曾年少青春,那時候他帶著自己最喜歡的女人韓姬,自己最信任的人林信,去往自己的封地渡過一段非常美好的時光。

  他們經常泛舟湖上,一起論道談天。

  談到半夜三更還不算完……

  那時候,只有信能夠懂得自己內心所想。

  其實林信,就是兩千年後的自己。

  一介落魄書生,家道中落,沒有資財,有心成大事,可是卻沒有途徑,沒有平台。

  可是偏偏滿腹的才華,對人情世故知道的清清楚楚,卻又偏偏無能為力。

  林長年的出現,一下就讓秦二世想到了自己的十七八歲。

  那時候真是鮮衣怒馬,現在的自己呢,滿身的惡臭。

  每天都在用法術勢和人打交道,自己只有一個目的,那就是把權力抓的更緊,更緊。

  秦二世知道自己的變化,但是他一不小心走得太遠了。

  走的自己都不認識自己。

  青春年少時,喜歡就只是喜歡;一旦成熟,所有的感情里都摻雜著複雜的成分。

  所以一旦當他看到林長年出現,就毫不猶豫把他拉到了自己身邊。

  皇帝很喜愛這個少年。

  但是林長年和他父親不一樣,信是很健談的,也是很桀驁的。

  長年的話,比較內斂,不喜歡說話,多有些扮豬吃老虎的意味。

  秦二世看著林長年,總是會眼前出現幻覺,仿佛他的父親就在自己眼前。

  信當初那也是意氣風發啊。

  現在的長年長大了,若是嚴肅起來,和他父親簡直如出一轍。

  灌夫的話,看到長年也是百般疼愛,他幾乎不計成本的對這個少年好。

  就好像是在打仗時,一個隊友不小心被炸死了,死了的人倒是痛快了,可是活著的人卻不能暢快。

  因為那場意外,原本可以避免。

  如果不能避免的話,倒也沒有什麼。畢竟所有人都會死。

  但是偏偏是能夠避免的……

  長年坐在秦二世對面,殿裡只有棋子落在棋盤上的聲音。

  一陣風吹過,一片綠葉落在棋盤上。

  瑩潤的粉色棋子上,倒映著絲絲綠意。

  秦二世把綠葉拿開……

  長年望著皇帝,忍不住問,「陛下為何不去看看太上皇呢?」


  林長年,是林信的兒子。

  而林信,是秦始皇殺的。

  秦二世聽到這話,一時間棋子從手裡掉下來了,粉色的棋子砸在棋盤上,一時間連著彈跳了三下。

  殿內的氣氛一時間緊張到了極致,所有人齊刷刷地跪了下來。

  人的無知,永遠會給自己鑄成大錯。如果季心知道皇帝對面的人是誰,也許就不會直接這樣報告了。

  但是今天當值的人也有問題,竟然把季心給放了進來。

  皇帝知道,這是因為自己的親信們一個個都被派走的原因,陳平、邵平、曹參全走了。

  二世不說話。

  林長年站起來,把丟掉的棋子撿回來雙手捧著遞給秦二世。

  「其實,都已經過去了。」

  「父親若是在世,也不會怨恨太上皇的。在父親的心目中,太上皇是比陛下更為重要的人。」

  「一直都是。」

  「所以我從來都不恨太上皇,因為我明白,每一個投身理想的人,從他做好決定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經做好了讓自己死的準備。」

  「子曰,求仁得仁,又何怨乎?」

  「我的父親願意為了勸誡一個人付出生命的代價,那麼他也做到了。他沒有違背他的良心,即便是被自己最崇拜的人殺,那也是值得的。」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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