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7章 鐵打的華夏
一個新式武器的誕生,不僅僅炸碎了貴族們的舊夢,更為天下的底層炸開了一條道路,給了他們一個機會能夠有一天也像人一樣活著。
像一個真正的人一樣活著。
這個世界是那麼的荒謬,人與人生下來被規定高低貴賤。
身在高位的人吃的紅薯竟然比住在低位的人吃的紅薯香。
連紅薯的味道都變了,一切都已經失去了本真,那人生還有什麼是真的。
那些虛偽的認知,都是可惡的貴族層層壓迫下來,逼得人腦袋裡生長亂七八糟的東西。
那麼要想打破這些虛偽的認知,清理祖祖輩輩傳下來的思想餘孽,垃圾認知,只有從源頭上處置。
徹底地搗毀所謂的貴族,所謂的搗毀所謂的貴族,是打破貴族們高高在上的存在。
如果貴族們有錢,那就有錢,但是合理地賺他的錢,合理地花他們合法賺來的錢……
而如果再壞的情況發生,貴族們用不合理的非法的方式積累資源,可是,難道還要容許他們編造出一堆亂七八糟的虛偽的東西,偽造仁義,宣揚道德,用這些東西來控制人的思想嗎?
還要有宗教這些亂七八糟的東西來愚弄人嗎?
為什麼搶了他人的東西就搶了,還要編出一套虛偽的東西,讓別人以為,這不是被搶,而是吃虧是福。
為什麼別人打了你,打了已經打了,人家就是在侮辱你,卻要欺騙自己說,這沒什麼,並不存在侮辱這樣的東西?
為什麼,別人打了你一拳,別人認為這樣能侮辱你,你就相信,相信別人打了你一拳就真的能侮辱你?
為什麼?
為什麼?
為什麼人要自己編造出一堆虛偽的東西來,騙了這個騙那個,騙了老的騙小的,騙了男的騙女的。
一輩子的活人騙不完,就騙下一輩子的活人。
祖祖輩輩的活人都要騙……
如果一個世界上,壞人總是有理,壞人總是活的如魚得水;好人被逼得只能吃黃連,那這個世界存在的意義是什麼,意義就是讓惡不斷地滋生、蔓延,壯大,讓善不斷地被打壓嗎?
憑什麼?
不公的不是天道,分明是人道。為什麼要咒罵天道。
既然人道不公,那為什麼不走一條新的人道出來。
就是要有炸藥這樣的東西誕生於世,炸死那些腐朽的貴族,炸平罪惡的建築,炸碎虛偽的謊言。
扶蘇看著炸藥,他狂笑望著青天手舞足蹈地說,「朕就知道,老天爺是向著朕的。老天永遠是幫著正的。」
陳平只是望著皇帝,一味地不語。
他看不懂秦二世,這個人的腦子裡都裝著什麼。
為什麼,他能精簡文字的同時,還懂得發明這樣的東西。
為什麼他明明有著毀滅世界的能力,卻選擇用這樣的力量去建設。
陳平難以想像,如果是他自己的話,擁有這樣的武器,他恐怕要把這些武器拿出來去炸平世界了。
但是呢,秦二世只是剛剛拿到炸藥,陳平卻不會對他做這樣的猜想。
反正不知道為什麼,陳平相信,秦二世絕對不會拿著這個武器去做不好的事情。
陳平望著炸藥坑,心裡莫名地燥熱起來。
他知道,他這輩子是註定要跟著秦二世名垂青史了。
長公子慎,天生心地善良,非常仁善。
他原先望著這個超級大的深坑滿口的驚嘆,眼睛都瞪的像是咸陽宮宮檐下的大銅鈴鐺,再望望那位一隻眼的臣吏,他一時情緒難以自抑,竟然抱著那人哭喊起來。
「為了造出這玩意兒,你是遭了多少罪啊?」
在場之人都是一怔。
皇帝望著公子慎,不知道他什麼時候溜過來的。
和他在一道頑耍的,還有太子曜、長公主歡。
人在兒童時代,是性格最為活潑的時期,尤其是男孩,每天都在淘氣打架。
他們身上好像是有著無窮盡的力量,如果不打在自己的敵人身上,他們就會萎靡。
公子曜也望著這一隻眼的怪物,心裡敬佩,也很害怕。
一隻眼的臣吏不說話,他只有一隻眼了,流淚的話,會讓另一隻失明的眼睛很疼。
他的名字叫黃需化。
他的臉上沒有太過激動的表情,自從接觸了某些位置,他的面部神經就已經被破壞,即便是針灸也無法根治。
黃需化輕輕地拉起裙裾,露在眾人眼前的是一隻木頭做的腳。
他的脖頸處,皮膚緊緊地收縮在一起,像是烏龜的脖頸一般,皺皺巴巴的。
手背上黑一塊,黃一塊的,看著不像是簡單的燙傷。
大家望著黃需化,一個個眼睛裡流露出驚駭來。
這裡是咸陽宮,是溫柔鄉,是富貴冢。
生活在這裡的人,享受著全天下人的供養,他們連戰場上退下來的士兵都沒見過。
那些每天來面見他們的將軍,都是在戰場上剩下來後活著的人,活著的人還能回來見到皇帝,那意味著有了功勞可以升官加爵了,自然威風凜凜;
而有些人死了就是死了,別說過去多麼有名,一旦是死了,也就那樣。
生活在井裡的人,不知道世界有多大。
而活在咸陽宮的人,他們好像和連年的戰火沒有關係,竟然不知道世界上還有人經受這樣的身體之苦。
所以當宮中的宦侍和婢女看到眼前的景象後,他們簡直驚呆了。
見此情形,黃需化身後的工匠們也是互相望望,隨後各自扒拉開自己的衣服。
他們的胸膛上、腿上,幾乎全部都是被炸藥炸出來的傷痕,燙傷的,燒灼變黑的。
眾人望著這支被雪藏多年的秘密隊伍,有人眼眶微紅,有人手腳發抖,有人忍不住輕輕地抽泣。
可是今天過後,他們的任務還沒有終結,他們還要繼續去研製那些炸藥。
去做那些最危險的事情,好保全帝國的利益,好用自己的行動去支持他們信任的秦二世。
臨走之前,黃需化這麼對秦二世說,「陛下,下次再見面時,臣不知道能否能夠摘下這眼罩?」
黃需化年紀也大了,他想要退休了。
希望皇帝能夠開恩,讓他早點回家去。所謂的下次再見面,不過是指火藥乃至其他火藥配套武器能夠研製成功,並且開始投入量產。
這是皇帝和黃需化說定的。
他在三十歲的時候瞞著家人離開家去工作,埋頭苦幹七年。以這個階段古人的壽命來說,七年的時間實在是太久了。
他已經錯過了為父親送葬,現在母親也生病了,他希望自己能夠早些從那些事物上脫身下來,回到家裡盡孝什麼的。
兄弟姐妹都在叱罵自己,說自己現在是一點責任也不承擔。
前幾年妻子還能支持自己,還給自己說話。但是時間久了,妻子也開始埋怨自己。
可是他又不能夠對這些人說實話,他只能寫一些含蓄隱晦的信回去,同時每個月給家裡寄很多錢回去,用錢來撫平家裡人的不安。
但是黃氏一族的家人,他們的家族物質資源很豐厚,是不缺錢的。
黃需化寄大錢來,家裡人擔心他去做了違法犯罪的事情;有時候,也會覺得他現在外面有錢了,財大氣粗,只用一些錢打發他們,漸漸地看不上他們了。
若是換了別的親戚,巴不得有黃需化這樣的人,只給他們錢,不和他們深入地打交道。這年頭,錢最重要,談什麼感情啊。
黃需化了解家裡人,理解家裡人,所以他才心裡愧疚重。
可惜了,家裡人不了解黃需化,也不理解他。
黃需化現在迫切地想要讓自己回歸家庭,他怕造就遺憾。
他的長子已經成婚了,外孫已經出生了,他竟然錯過了這兩件大事。
作為一個父親,這實在是讓人感到愧疚。
不過黃需化當著這麼多人在場的面問秦二世,秦二世心裡有些不痛快。
他不喜歡被人算計什麼的,當眾發問,這不是在難為他嗎?
每個領導都愛面子,但是如果下屬想要利用這一點,讓領導滿足自己的欲望,往往會觸犯大忌。
不過二世仔細考慮一下,他是想要回家,又不是占坑不拉屎的行為,而且為自己付出了這麼多,也夠辛苦啦。
還是不要為難了。
「當然可以。下次回來的時候,朕到時候給你一座大莊園,讓你晚年好好地陪伴你的家人。」
黃需化一時間感激涕零。
公主畢竟年幼,她仰望著一隻眼的叔叔,「到時候,你的眼罩摘了,是不是你的眼睛也就好了?」
公主的話,讓一大幫人都沉默了。
公子曜望著公主歡,還是呆了一下。看不出來熊夫人那麼心狠一個人,生出來的女兒卻心底這麼善良。
皇帝目送著黃需化離開。
說實話,這種場面挺煽情的,扶蘇看著他們,總是心底莫名有一股悲傷卻又憤怒的情感交織纏繞著。
悲傷是因為他知道,黃已經做了遠遠超出他能力的事情,為此他付出了一隻眼,一隻腳。
而憤怒是因為皇帝很無力,他沒有辦法讓情況變得更好。
只能這麼在黑燈瞎火里摸索著河水裡的石頭過河。
其實在這個世界上,有那麼一小撮人之所以孜孜不倦、不求回報地為這個世界做貢獻,為那些不相干的人付出,他並不是出於什麼大愛,他知道,並不是所有的人都值得愛,而且去愛這些人,意義太宏大了。
就是說,素不相識的人去談愛,對這些人來說有些荒謬。
可是,他們還是這樣去做了。
只是因為他很清醒地知道,在這個世界上,過去,現在,未來,都有著那麼一幫人,他們為了保護所有的人,選擇了犧牲自己,去成全他人。
即便,他們知道有些人不值得自己付出。
但是他們還是做了。
在地球上,遍地都是青山,到處都是忠骨。
對他們來說,如果活著只是為了自己的話,對不起那些為自己付出而沒有姓名的人。
他們沒有姓名,但是這一小撮人知道他們的存在,知道自己的幸福是誰締造的。
吃苦受難的意義是,明白了苦難的滋味是什麼,終於明白了接替那些為自己吃苦受難、遮風擋雨的人曾經經歷了怎樣的艱辛才能保住你的幸福。
以前,這世界上就是那麼一小撮人付出,一大幫人心安理得地接受;
現在,這世界上還是這樣,就那麼一小撮人付出,一大幫人心安理得地享受,渾渾噩噩的度日。
未來,還是這樣。一小撮人付出,一大幫人渾渾噩噩的度日,心安理得地享受。
但是享受的人,他們真的活過嗎?真的睜開眼睛看過這個世界嗎?
而付出的人,無數默默無聞死去的人,真的默默地死去了嗎?
天堂和地獄,早就為這兩撥人鋪好了道路。
人和人之間的區別就兩樣,一類人默默地燃燒自己,試圖自己身上的光,也能夠照亮別人的路。燃燒自己不是說犧牲自己,而是做好自己,用自己的行為感染他人。
而另一類人,就是默默地接受別人的照亮,默默地感受別人的溫度。
第三類人,其實算不得人。他們是不允許他人發光的,閃耀的光芒讓他們感到害怕,他們非但不允許需要光芒的人靠近光,還要讓那些會發光的人死。
這幫人在交付了自己的成果後,在清明的時節,踏著小雨紛紛下新長出來的青苔,邁著自己的瘸腿,拖著自己瘦弱的軀體,坐上被遮的嚴嚴實實的車,告別家鄉的妻兒父母,又離開家去秘密場所,繼續完成事業。
咸陽城的大街,即使雨天還是那麼熱鬧。
賣傘的商販大聲地吆喝著,「三錢。一傘三錢。」
買傘的人很氣憤,「平時都是一錢,怎麼今天要三錢。」
「我是做生意的,不是搞慈善的。下雨天不賣高價,難道大太陽出來賣高價嗎?」
沒傘的人,只能默默地吃啞巴虧。因為他知道,告官的成本太大了,還是接受吧。
反正這個世界也一直都是這個樣子。
而在街道另一邊,有一對夫妻正在趕路,看到一個母親把孩子抱在懷裡淋雨,他們讓出了自己的傘直接送給人。
賣兒女給自己買粥喝的父親跪在大戶人家的前門門口,而後門口,掙了錢的父母早早囑咐孩子等在後門口,給他們一些活命的錢,還要去孝敬一下父母。
哈——父母?孝順?
這個世界上,有些人都不算人。父母還能是父母嗎?孝順某些人,真的值得嗎?助紂為虐的到底是小老百姓,還是那些大臣?
這個世界總是如此。
不知道老天爺總是有下不完的雨,發不完的天災,是不是因為他老人家每天看的太多,所以積攢了太多的憤怒和委屈。
但是,有黃需化這樣的一類人存在,這才使得雖有流水的王朝,但是卻有鐵打的華夏。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