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9章 爭風吃醋
「大臣們真的有人這麼說?」
熊柔眼睛閃動一下,「陛下,這是早晚的事情。現在陛下得權,人人都渴望做陛下身邊的紅人。」
「可咸陽令和衛尉,那都是極其重要的差事。」
「陛下如此重視呂氏一門這樣破格提拔,可是總得有些來由。若是在外人心目中,陛下這麼做就是為了一個女人,豈不是不值當。」
「朝廷里,立下了赫赫戰功的人,真可謂若如牛毛啊。」
「而陛下誰都不選擇,卻看重呂雉的兩個兄弟。這不是正給了那些臣子們藉口嗎?」
呂雉的話,不無道理。
本來皇帝和臣子的鬥爭,那是一直都存在的。眼下臣子們偃旗息鼓,根本是因為皇帝把改革的利益首先補貼給軍隊,大臣們投鼠忌器了。
扶蘇做事僅僅憑藉他的心意,以維護他的利益和帝國的利益為先,勢必會觸動很多權貴的利益。
權貴們被壓迫,那心裡肯定不好受。時時刻刻等著反擊。
所以皇帝也不能為所欲為,想幹什麼就幹什麼。
一旦落下口實,日後就會被臣子藉機做文章,到時候就會輸的很慘。
對此,秦二世一直盡力克制自己,別干出什麼昏頭的事情。
「朕聽說,君王要親君子,遠小人。」
「呂氏兄弟,也算是克勤克儉了。他們兩從不搞什麼勾心鬥角的事情,一味的逆來順受。」
「朕安排這兩個人,自然是因為他們讓朕放心。什麼時候輪到臣子們議論了?」
熊柔作揖,「妾身自然是知道,陛下想要換一些可靠的人。」
「可是妾身以為,呂雉此人風頭太大,光芒已經壓蓋住了皇后……」熊柔絞盡腦汁,苦口婆心地找著說辭,「……」
「行了行了。朕知道了。」
「陛下,您應該一碗水端平啊。怎麼能獨寵呂雉呢,妾身也是幫助陛下的一把好手啊。請陛下給妾身一座工坊,妾身能把那些女工們治理的服服帖帖的。」
「退一萬步說,陛下也不該再親近這呂雉了。呂雉是個小人啊。」
皇帝聽到這裡,鼻翼縮了起來。
我的天,呂雉都成為了寵妃。
扶蘇真想把史書交給熊柔來寫。
聽著皇帝在裡面一聲不吭,陳平估計皇帝也是又煩又無奈。
這熊柔又是表姑又是表姐的,還和皇帝一塊兒長大,擱誰誰也收拾不了。
陳平及時闖了進來,「陛下,章豨回來了。」
這一幕,在很多年前華陽太后的宴會上,也上演過。
「章豨?」秦二世聽到這個名字,直起身來了。
熊柔看皇帝這反應不像是演的。
「你先回去吧。朕還有要事處理。」
熊柔望著皇帝,也不管陳平在場了,極為熱切地靠近秦二世,在他臉上嘬了一口。
「陛下,妾身今晚等你。」熊柔勾著皇帝的腰帶,笑得異常燦爛。
熊柔笑起來,眼睛微微地彎著,像是狐狸一樣笑眯眯的。實在是狡滑美麗,還看著有幾分呆呆蠢蠢的模樣。
雖然熊柔心地可惡,可是實在是美麗嫵媚,詮釋了什麼是水做的女人。
皇帝望著熊柔,「乖,你先回去。」
可等到熊柔走了,秦二世立刻變了臉。
扶蘇剛打算繼續提拔呂氏兄弟,帝國的軍功爵制改革進程太慢了,如果還是按照老規矩走下去。
急切的需要一批新的將領來主持軍務,否則大秦帝國的軍隊改革將會一直在原地踏步。
最簡單的,就比如說接下來這軍需物資的分配。
扶蘇只想找個信得過的人,他不想給未來的大秦帝國培養一批腐敗份子。
民,在秦朝時,一開始被秦始皇治理,秦始皇非常嚴格,到了自己這一代,秦二世治國理政的政策漸漸寬鬆下來。
但是這是個收買人心的好機會,而不是放鬆懈怠的日子。
帝國需要耕耘的地方多著呢……
太過的老舊貴族,新貴族掌握資源,他們如今連手指甲縫裡流出些油脂都不願意了。可就是這些貴族們手指縫裡流出的油脂養活無數人。
階級越來越固化,貴族們越是根深蒂固,這越是對帝國十分不利。
改革初期,簡直是千頭萬緒啊。
而改革的時候,最需要的是什麼呢?總有人認為是需要好的制度,好的規則,這樣就能夠改變問題了。
但這種解決辦法無異於捨本逐末。
還是那句話,人的身上出了問題,要想解決問題,就回歸人本身。
不是這個制度不行了,而是這幫人腐朽了、爛了、壞了。
所以,要想進行成功的改革,就一定要做到一件事——人和。
秦國在這個檔口,比當初攻打六國還更需要人才。
改革需要的人,絕對是要從底層抽上來的,任用貴族豪門去治理貴族豪門只會引發內訌,割裂權力。
讓貴族去改變貴族,可能嗎?秦始皇都退位了。
還是現實點,讓吃過苦的人去治理吃苦的人。
是以一聽到有可用之才,秦二世眼睛都亮了。
「這個章郗,他怎麼回來了啊?」
「章郗的生母死了,他回來盡孝了。到了咸陽侯,他先行命人通報陛下。」
扶蘇眼裡閃著興奮,「好,這個章郗實在是不錯啊。在君臣和父兄之間,選擇了君臣之義,為了不讓朕為難,不惜辭去官職得罪哥哥。」
「如今母親去世,第一時間回來,還能記得問候朕。做臣子的,若是都能夠像是章郗這樣,那朕就能踏實安寢了。」
不知道從什麼時候起,秦二世開始整夜整夜的睡不著覺。
當過去為他遮風擋雨的人一一離開之後,秦二世要獨自一個人為大秦帝國掌舵,巨大的壓力和內憂外患,讓秦二世經常在深夜裡不斷地嘆息,睡不著覺。
二世可不是不近女色,而是接了一個燙手山芋,大部分時間,他都沒那心情。
陳平聽著,心裡有些不是滋味。什麼叫都啊……難道我對陛下不夠盡忠嗎。
再說了,陛下關注的點也太奇怪了。這種事,換作自己也能做到啊。
說實話,也就是侍奉陛下,他陳平願意彎腰,做一些違背自己本性——做有良心的事情。
換做別人,他陳平才不樂意干呢。
再說了,讓他當內官,整天和一幫心理扭曲的宦官、罪臣待在一塊,知道他多委屈嗎。
陳平自然心想,『這皇帝陛下是不是在暗示我什麼?』
『要我說,章郗那叫愚笨,真正的強者哪會顧忌這些。說到底還是那些腐朽酸味重的聖賢書看多了。'
陳平表面鎮靜,洗耳恭聽狀。
「朕打算,封賞這個章郗。」
陳平的臉色頓時一陰,但是很快又恢復如常。
章台宮裡,多的是變色龍。
陳平暗想,怎麼又是別人,還沒有輪到我?
陳平站出來問說,「陛下,您打算讓他重新擔任官職嗎?」
陳平感到皇帝有些不可思議,他不過是提一嘴章郗,給皇帝解圍。
結果皇帝要給章郗封賞。
扶蘇捻著自己的須。
秦二世長得瘦削,臉頰長,留著一把濃密的鬍子。這為他增添了不少男人味。
古時候的男人,都會留鬍子,大家都認為,只有這樣才男人。
秦二世作為一國之君,不僅僅給自己留鬍子,還給自己整最帥的鬍鬚,配最好看的髮型。
古時男人多浪漫瀟灑,面貌飄逸,一靠長發,二靠鬍鬚。
「怎麼,你覺得不妥當嗎?」
「朕要嘉賞這種風氣。」
陳平眼珠一轉,當即回問,「請問陛下,您覺得章郗的舉動真的值得讚賞嗎?」
「那是當然。章郗看似是忠君,實則是忠於帝國,為大局考慮,為江山社稷、吏民百姓考慮。」
「比起那些個只為謀取私人利益、宗族勢力的臣子來說,章郗怎麼算不得是大義呢?」
陳平作揖,「陛下,那微臣以為,陛下更加不應該大加賞賜了。難道陛下忘記了,我們秦國的官場上最大的問題是什麼?」
秦二世正色,「不外乎人浮於事,改革之風驟然而起,群臣表面上呼應,實際上實心用事,忠心為國的根本沒有幾人。」
「朕是知道基層的。出了事亡羊補牢,沒出事整日渾渾噩噩在混日子。」
「所有的官吏們,都是長官們罵一句,干一下。催一下,挪一步。」
「官員們死氣沉沉,根本沒有主動擔當責任的意識。出了事互相推諉責任,還以為朕什麼都不知道。」
「人浮於事,虛偽浮誇。臣子們都打著愛民的旗號,去做壓榨民眾血汗的事情。官員們大都驕橫跋扈,可是書寫的文章卻滿是錦繡溢美之詞,把自己個個裝扮成聖人、有德者。」
「國家的德行就是被這些人敗壞的。」
陳平想了想,「那請問陛下,您是需要真的忠君愛國之人,還是虛假的忠君愛國之人?」
秦二世眼睛眯起,「自然是要真的。」
「那臣請陛下不要這樣大肆地讚揚章郗這樣的人。一旦陛下鼓勵此舉,人就會跟著生心。大家都會想盡辦法偽裝這樣的德行。」
秦二世聽著,微微皺眉。
扶蘇嘴角不自覺微微上揚,努力向下壓,雖然已經很努力了,可是還是往上翹起。
陳平臉色再度陰沉下來。
「陛下可否還記得,陛下與臣曾經談論過的道德之題。」
「上德不德,是以有德。下德不失德,是以無德。上德無為,而無以為也。上仁為之,而無以為也。」
「上義為之,而有以為也。上禮為之,而莫之應也,則攘臂而扔之。故失道而後德,失德而後仁,失仁而後義,失義而後禮。」
「夫禮者,忠信之薄也,而亂之首也。前識者,道之華也,而愚之首也。是以大丈夫居其厚,而不居其薄,居其實,而不居其華。故去彼取此。」
「臣記得,陛下說過,要用最高明的辦法治理天下。陛下不希望給子孫後代留下一堆難以收拾的局面。」
秦二世眉頭皺著。他只是需要一些願意效忠他的人。
封賞章郗,本質是拉攏章邯。這些日子秦二世對章邯的打壓太過了。對於權臣來說,這樣不好。
扶蘇的目的是讓大臣們都為自己辦事而且離不開自己。
就算是不辦事,那也不能離開自己,不能和自己對著幹。
扶蘇知道章邯的想法,他一直想做個將官。
政治嘛,只要能夠有共同的利益,那就永遠都是共同的朋友。
就算是之前有矛盾,那又怎樣……
可惜陳平不懂皇帝的心思,他只是照舊說著,
「最上乘的德,不以施行德為目的,所以才具備了真正的德。」
「下乘的德,處處以施行德為目的,反而不具備真正的德。」
「最上乘的德,以無為來行事,順從本性而為之。最上乘的仁,以施行仁德來行事,順從本性而為之。」
「最上乘的義,以施行義舉來行事,強制自己而為之。最上乘的禮,以施行禮制來行事,得不到回應,就舉起胳膊強迫他人遵從。」
「所以大道失去了,德開始得到推崇;德失去了,仁開始得到推崇;仁失去了,義開始得到推崇;義失去了,禮開始得到推崇。禮是忠信缺失的表現,推行它就是禍亂的開始。」
「先行確立的規範制度,不過是大道的浮華,追隨它就是愚昧的開端。所以大丈夫選擇內里的敦厚,而不居於外表的淺薄;選擇本質的樸實,而不居於膚淺的浮華。因此取其厚實,而棄其薄華。」
「陛下棄厚實,而取其浮華,只怕是會給臣子吏民造成不好的影響。」
秦二世黑著臉,什麼時候,輪到陳平來教訓自己了。
「這固然是真義。但是這些東西恐怕只能是給那些志向遠大的人使用的。」
「若是這些經典真的能夠幫助君王治理好國家,那老子走後這麼久了,為何出不來明君呢?」
「更何況,朕聽說老子寫出這本書後,就因為害怕,所以連夜離開了。」
「這樣的一本書,還能夠治理國家嗎?」
秦二世違背了自己之前的原話,這麼訓斥陳平,還侮辱了陳平最敬佩的先賢——老子,順帶貶低了陳平最擅長研究的書——《德道經》。
這本身就是對陳平最大的侮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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