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8章 齊人之福
第868章 齊人之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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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把邵平又還給蒙毅了,讓這朋友兩個一起當差。
這在當時的秦朝,對於君子們來說,可謂是振奮人心的大事。
東陵侯本就是出了名的賢士,他在一處草坡上蓋了屋子,每天都和自己的夫人唱歌、喝酒、一起下地幹活,夫人洗衣服,他就讀書。
先秦時代的隱士們,出名的很多,好幾個還因為脫離了社會,在山頭上給餓死了。
大多數都過得艱難困苦,像是東陵侯這樣的,少之又少啊。
這種逍遙自在、快活的境界,是多少人追求都追求不來的。
就是那些貴族,那也是可望而不可及。
邵平離開了波譎雲詭的宮廷,回到了朝堂,無疑是振奮了那些身在太學但是無法擠入朝堂的臣子。
在艱難沉重的現實面前,在日復一日單調乏味的日常生活面前,所有人都必須要面對同一個問題——生存。
曾經在血脈里涌動的激情、在心臟里澎湃的志向,在時間的長河裡,終究是面臨著乾枯的危險。
只有財富這種真正的水源,能夠阻止理想走向消亡的危險;但也是這種財富,可能會讓那些身懷理想的人改變志向,從此背棄理想。
邵平離開機要之地,來到朝堂上,這給了那些儒生們希望。
隨著墨家被秦二世看中,儒家再度失去了實現『治國平天下』這一理想的機會。
儒生們很著急。
難道說他們的學問只能是用來教育人的嗎?
只要意味著是教育人,這就意味著儒家的人不能掌握權力,對於儒家的發展是非常不利的。
從春秋到戰國,各個諸侯國都在盡力完成一件事——君主集權。
當一個學派,失去了政治話語權,那就和消亡不遠了。沒有人在掌握權力的台階上保護自己的門派,這個門派的前途無人捍衛,自然而然這個門派就會失去在江湖上話語權,等同於消亡。
歷史上漢武帝罷黜百家獨尊儒術,其實是為了讓儒家的人站上統治階層,不是單純的不讓其他門派發展。這些門派自然而然流落江湖,因為沒有權力保護門派,所以一旦遭遇戰爭、遭遇天災、人禍,就會死翹翹。
墨門壯大了,墨學興盛了,人人都開始歌頌墨子了。
這時候,孔子在人們心目中的地位就急劇下降。
儒學的地位,開始在人們心目中急劇下降。
淳于越,孔鮒等人雖然嘴上不說,但是都心裡十分焦急。
因為他們來到秦國,為的是參與政治,為的是運用權力。
他們不是來這裡當教書匠的。
而且道不輕傳,那些真正的上乘心法、功夫之類的,只會傳給有緣人。
至於讀書講學,也不過是先教會對方認字,隨後教會對方訓詁。訓詁,就是讓對方學會如何翻譯過去那些先賢大師們的寫下來的字書。
先賢們寫的字詞的意思,隨著時代的流轉,語義已經發生了變化。
總的來說,先秦的人,師徒傳承的是本門要學,學成之後,那是去當諸侯,當上卿,當大夫,去吃香喝辣,去在朝堂上翻手為雲覆手為雨。
老師,是一個很崇高的職業。
如果一個人的德行不夠好,那麼他不會被人尊奉為老師的。
而那些只會教人讀書認字的人,並不能被人稱呼為老師。而是師傅。
師傅是教授了自己技能、技藝的人,並沒有什麼感情。
而師父,老師,則是指傳授了自己學說,並且會在未來幫助弟子達到某個層次,甚至超越自己的人。
師傅多是階段性的,但是老師則是終身的。
大多數的人,都只能稱之為師傅,師傅是賺不了多少錢,沒什麼地位的,相當於一個技術工,教會人本事,沒錢沒地位,這誰願意干。
可是現實很殘酷,那些士人最後大多數好的結局就是去給貴人家裡當教書先生,教小孩子念書。
當師傅已經是很不錯的。
但若是當一個老師,當一個尊師,則需要天賦、機運、深厚的積澱,等等。實在是太多太多。
而太學裡的這幫人,讓他們回鄉下去當教書先生,他們覺得屈才;讓他們做宗師,從此住在山頂上,潛心悟道,他們還是不願意。
受不了這個苦,也沒有那份心志,把自己的畢生所學教給弟子,而目的就是為了把弟子教導成超越自己的人。
開什麼玩笑?
自己都沒出名,讓一個和自己沒有血脈關係的人超越自己。
這就樂了。
橫豎這兩者都不能讓人感到滿意。
他們想要的,正是躋身朝堂,成為那些歷史上被記載下來的人物,得名,得利,得祿。
而伴隨著墨學的興起,儒學遇到了極大的衝擊啊。
越來越多的門生弟子們,轉身投奔了墨門。
因為人都很現實,眼看著儒家的人沒什麼可以做頂樑柱的,朝堂上根本沒有誰能立穩。
張蒼勉強算一個,可是他油鹽不進。他不搞那些門生、學生弟子什麼的。張蒼本身就是技術宅,才華橫溢,他還需要幫手?開玩笑?
張蒼這種領導,是職場上大家最忌諱的。只有那些敢用他的人才會把這種人放出來用。
跟著這種領導,下面的人一輩子都別想著立功。因為所有的活,他一個人就能全部幹了。而即便是別人幹了,可是干出來的也不如他自己乾的。
他只需要一抬眼,稍微用心算一下,立刻就知道這個任務你完成的對不對。
侮辱性不大,傷害性很高。
都要這麼整一下,下屬們自然而然全部都不想幹了。
領導太有能力,下屬們就不會發揮自己的積極性了。
所以,張蒼這個人,沒有能夠成為儒生們獲取權力和富貴的敲門磚。
也許,張蒼從一開始就不願意讓儒學成為那些儒家子弟謀取利益的工具。
儒家一度被困在太學裡,被困在教育上,被皇帝緊緊的控制著,這讓那些儒家的人都成為了最低級的打工人。
他們自然不願意。
就算是那些宗師級別的人,他們的待遇很好,享受了極高的薪水,並且在天下享有盛名。
可是呢,宗師千萬人中出一個,而弟子們則是數以百計,數以千計。
儒家的弟子們,儒家的後輩們可不願意幹這教書匠的活。
領著低微的薪水,費勁巴拉地去給別人家的孩子講課教書。
同樣的付出,得來的收益被降到最低。
而人的本性則是好逸惡勞,人的本性就是想要付出最少的努力,得到最大的回報。
諸子百家,不同學說的碰撞,門派之間勢力的此消彼長,可不是簡簡單單的一些弟子們吃飯喝水的問題,也不是關起門來的學說發展的問題。
決定國家未來的,往往是教育。
秦國能否跳出皇帝制度本身的桎梏,和儒家的等級制度永遠地告別,從此以後走上一條新的道路,就得看儒家和墨家這兩個顯學之間的對決。
迄今為止,墨家雖然聲勢浩大,可是終歸在朝堂上沒有什麼人有發言權,三公九卿就不說了,就說大夫吧,哪個大夫是墨家出身的。
相里車倒是上卿了,可是他這個上卿當的,朝都不敢來上,無權無勢。
儒家雖然不如如今的墨家得民心,可是朝堂上算是儒士的可謂多如牛毛。
基本上王侯將相,都和儒家的人有些關係。
當墨家的人忙著搞技術,忙著搞學問,讓學問適應大秦帝國大一統制度時。
儒家的人卻看到了時代大潮,對自己的前途戰戰兢兢,不得不發起一場反攻。
為了生存而必須進行的反攻。
而東陵侯的回歸,給了所有人可乘之機。
東陵侯可是一個真正的儒士,蒙毅雖然也受過儒學的薰陶,可終究是心向法家,偏向於法家韓非之說。
而且邵平這個人,他的父親早就死了,作為一個沒落的貴族,儒生中的佼佼者,平日裡和他交好的人物也大多都是儒生啊。
這種現實基礎就讓他第一時間被全體儒家盯上了。
他們迫切需要一個朝堂上的發言人,讓更多的儒家後生們站在朝堂上,立穩腳跟,甚至於打擊墨家的氣焰。
邵平剛一來到廷尉府上任,立刻就被自己親戚朋友們團團圍住。
他們圍住邵平,為他舉辦升遷的宴席,誇讚他的文章寫的好,稱讚他琴技高超,誇他和妻子之間的感情太好,讓他們這些旁人感到羨慕。
珠玉之詞,就好比夏日池塘里青蛙孵化出來的蝌蚪,連綿不絕,多如蛙卵。
邵平在最年輕的時候,帶著新婚的妻子去守陵墓。
人生最寶貴的年華,在山坡上度過。
唯有青風拂山崗,明月溪邊鋤陪著他。
可是作為一個有才華的人,這種生活可是一種違背心意的做法。
中國的士人,只有到了萬不得已,才會退隱田園。因為中國的士人,仿佛生來就有一種使命感。
「哥哥我讀了這些聖賢書,就是要去幹大事業,就是要去為民請命的。」
邵平也不例外,可是秦始皇壓根沒看上他。
等到了扶蘇手下,那時候的恆陽宮裡,已經是高手如雲,邵平這種不爭不搶的性格,不吃香啊。
這就等於,他已經浪費了兩次機會。
第一次浪費了八年,第二次浪費了六年。
一個男人的青春能有幾年。
邵平難道不知道和皇后說那些話會引發什麼後果嗎?可是他還是說出來了,這本身就是一種對命運不公的控訴,對自己多年來始終不得志的控訴。
在陰暗的宮廷里待久了,邵平感到沒有希望。
可是不知道怎麼的,他忽然間就轉運了。
皇帝給他換了個大池塘,讓他和自己的好朋友在同一個崗位上工作。
這得是多大的殊榮啊。
邵平一時間被興奮沖昏了頭腦。
他本來就在反覆的折磨之中,生出了退隱江湖的心思。後來被拎出來侍奉太子,可是又在反覆的折磨之中,在忠孝這兩者之間徘徊痛苦,埋沒了自己的理想。
忽然間來到光明處,邵平都不敢睜開眼睛。
親戚朋友們的忽然出現,一股腦圍著他誇讚他,這是邵平這個年輕人從來沒有經歷過的。
甚至就連過去一向見到他沒有什麼反應的丞相王綰,如今見到邵平這個人,都開始主動和他說話。
在這個滿腹才華但是多年懷才不遇,經歷坎坷、起伏極大的落魄貴族後人心目中,這些此前想都不敢想的誇讚、榮譽、吹捧全部落在他一個人的身上,仿佛是一種實至名歸。
想想他經歷了多少苦難,一個人獨自忍受了多少寂寞的時光,如今終於換得了自己應得的。
不過,酒後睡醒,半夜裡模模糊糊從女人堆里爬出來。
邵平望著滿地狼藉,到處都是男女半露或者全露的身體。
他感到有些不快樂。
可是他說不出來自己為什麼不快樂。
「你這是怎麼了?居然能從這樣的齊人之福好夢裡醒來?」
「難道是這些美女讓你感到不滿意嗎?」
邵平有些痛苦,他說不出來,披著衣服往外走,似乎是急著去尋找什麼。
來到自己的房門前,卻看到房門大開著,邵平很驚慌,「夫人呢?」
僮僕跑過來,「夫人回娘家去了。說是不回來了。」
半夜裡,邵平大喊一聲。
「快,備馬車。」
門客們紛紛被動靜吵醒,一個個追了出來,他們攔住邵平。
「主公欲往何處?」
邵平披著衣服,臉上留著女人的唇印,十分狼狽可笑。
他急惶惶,心驚驚,仿佛心掉出來了一塊。
可是門客們卻紛紛拉住他,攔著他。
「主公,男子漢大丈夫,三妻四妾本就是尋常啊。更何況,主公是做大事的人,怎麼能囿於情愛呢。」
「就是啊,女人嘛,多的是。女人就好像是車一樣,不同身份地位等級的人,使用的是不同級別的馬車。」
邵平瞪大眼睛,黑夜裡,他回頭望著門窗大開的堂屋,堂屋裡黑漆漆的。
可是偏偏今晚月光特別明。
皎潔的月光打落在堂屋內,屋子裡一切的東西都看得很分明。
一個月前,妻子親手縫製的衣服還掛在衣架上。
微風吹拂著,衣擺飄飄。
邵平望著空無一人的屋子,望著金銀器物一件不少的屋子,陷入了無邊的黑暗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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