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7章 乾乾淨淨
江南的夏,暴雨來得快,去得也快。
一隊快馬從城外疾馳而來,一行十八人身披蓑衣冒雨趕路,終在廣陵酒家翻身下馬。為首的金豬將斗笠與蓑衣摘下,隨手扔給後面的西風,大步跨入酒肆。
西風接住蓑衣,小聲嘀咕一句「我好歹也是海東青了」,又將斗笠和蓑衣扔給後面的小密諜。
廣陵酒家正堂內點著幾盞油燈,掌柜戰戰兢兢的縮在櫃檯後。
金豬沒理會他,轉頭看了一眼牆上的反詩,自言自語道:「今來淬血作龍聲……嘖嘖。」
他沒有多看,繼續往樓上走去,西風還想跟上,金豬回頭吩咐道:「守在外頭,誰也不准進來,我和天馬大人上去就行了。」
西風哦了一聲,招呼人出去了。
金豬與天馬來到三樓雅閣門口,看著七個人七零八落的屍體,幾人的血透進木地板,再從縫隙滲到樓下去,皂靴踩進去發出黏膩聲響。
金豬站在酒桌旁摸了摸下巴:「老小子反得這麼快……我這好不容易得空休息幾天,又得來料理他的事。」
天馬想了想,比劃手勢問道:有人逼他,內相的手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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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豬嘿嘿一笑:「你什麼時候見過內相還得親自做這種小事了?內相只玩弄人心,人心自然會把內相想要的東西送到那座解煩樓去。」
天馬若有所思。
金豬蹲下身子,看著廣陵縣主簿腰間的傷口,慢悠悠道:「當初內相讓吳秀把活祭門徑給黃闕之後,便再無動作了,只等著他自己翻騰起來。人啊,一旦有了大本事,沒有藏一輩子的道理,錐子放在布袋裡,早晚得扎出來。」
他抬頭看天馬:「可我沒想到他扎出來這麼快,難道不該等北邊打起來再說麼,到時候朝廷沒空招呼他,反了才更穩妥。」
天馬用手語道:本事越大,越難忍耐。靖江縣那四千倭寇是個異數,裡面有不少行官,他的修行境界恐怕已經比你我更高了。或許,他不是今天才想反的。
金豬皺眉:「你覺得他現在是什麼境界了?得是什麼境界,才會一天都忍不了……」
說到此處,金豬忽然面色一變:「這老小子不會他娘的已經神道境了吧?!」
天馬搖頭,用手比劃:若是已經神道境,應該不會來當知縣吧。但事情已經偏離掌控了,小心點,別把自己搭進去了。
金豬聞言沉默片刻:「我顧不得那麼多了。」
他起身拎了拎桌上的酒壺,找了壺還有酒的揭開蓋子,往嘴裡猛灌一口:「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把命賣給解煩樓,等的就是這一天。你看這老小子的殺性,內相還真選對了人,也不知道內相是怎麼選的他。」
天馬比劃手勢:「『丑』曾給過訊息,黃闕此人進京趕考之前便已經接過家裡的生意,為了做德清縣的私鹽主事殺了十餘人立威。進京後,陳家二房遣人混在他身邊去了梅花渡,此人後來也被黃闕所殺,理由是壞了規矩。」
金豬咂巴咂巴嘴:「不止如此。內相向來喜歡選那些夾在縫裡討生活的人,鹽販之子偏要考科舉、無念山里出來的偏還留有情愛,這些活在夾縫裡的人吶,想的事和自己的身份都是錯位的,放在戲文里一聽就知道不會有好下場。」
天馬比劃手勢:那你呢?
金豬嗐了一聲,轉身往樓下走去:「說我幹嘛?發海捕文書吧,通緝得像真事兒一樣,讓所有人以為咱真在抓黃闕。內相要一個乾乾淨淨的江南,陛下要一個乾乾淨淨的史書,咱得辦的乾淨點才行,不能讓人挑出毛病來。唉,金陵是回不去了,我就一勞碌命。」
……
……
「金陵晚報!武廟山長問劍四十九重天!」
「金陵晚報!武襄侯與武廟山長三年之約!」
傍晚,陳跡斜挎著一隻布包走街串巷,高聲吆喝叫賣。
他的眉毛短了一小截,腮幫子裡塞著兩片薄薄的銅片,面相陡然變了,便是熟人離遠了也未必能認出他來。
此時,白牆灰瓦的小巷子裡,一扇褐色小門開啟,一名中年人招呼道:「那漢子,拿份報紙過來。」
陳跡誒了一聲,從挎包里扯出一份金陵晚報:「承惠,十文。」
中年人皺眉:「沒人家武襄晨報寫的多,還賣一個價?」
陳跡咧嘴笑道:「客官,價都是東家定的,我們也沒辦法,少一個子兒,回去都要挨一頓掛落。」
中年人不耐煩的數了十個銅板給他,陳跡趕忙道謝:「謝謝大爺!」
褐色小門合攏,陳跡挎著布包繼續叫賣:「金陵晚報……」
烏雲從挎包里探出個腦袋,喵了一聲:「要全賣完麼?」
陳跡笑了笑,小聲道:「金陵晚報不如武襄晨報好賣,不用全賣完,賣一半就回去交差。」
烏雲又好奇問道:「得賣到啥時候啊?小滿他們應該還在等咱們呢。」
陳跡想了想:「得先找到我那位師兄啊,他用金陵晨報給我下戰書,勢必與金陵晨報背後的金主勾連。咱得把他們都揪出來才行啊,不然有他惦記著,咱沒法踏實過日子。等殺了他,再殺了陸謹和司曹癸,咱們能安寧好一陣子……你要覺得沒意思,就回全福巷去找昭烈玩?」
烏雲想了想:「我還是和你一起吧。」
直到夜裡亥時,他才往南折去,到豆腐巷一間小宅子門前停下,敲了敲門。
門開了,內里的漢子瞥他挎包一眼,不悅道:「這麼久了都沒賣完?旁人戌時就賣完了。」
陳跡將一兜銅錢遞出去,賠著笑:「今日第一次賣,不太會喊,明日一定賣得快些。」
漢子冷笑一聲:「明日要是再賣不完,就給我滾,知道麼?」
陳跡躬身:「知道知道。」
漢子讓開身子:「進來吧。」
這小院內藏乾坤,竟是一連打通四處宅子,院子裡數十名漢子蹲在地上吃飯聊天,屋裡則是壓印報紙的物件兒。
陳跡進院子直奔院中木桶,給自己盛了滿滿一碗糟米飯,飯里混著糟米、碎米,旁邊擺著一盆醃冬芥。
能有一碗米飯,這在江南已算是小康人家的伙食了。
陳跡蹲在一群漢子旁邊,一邊就著醃菜下飯,一邊聽漢子們聊天打屁。
漢子罵罵咧咧的關上門:「又是飯桶一個。」
陳跡當沒聽見,蹲在漢子旁邊聽著一人說道:「先前還有人說武襄侯是什麼山君門徑,如今黃山道庭的訊息傳回來了終於真相大白,狗屁的山君門徑,淨胡扯,人家修的分明是劍種門徑。瞧瞧,咱寧朝也有人修行劍種了!」
「等武襄侯熬死武廟那老頭,到時候連武廟都是咱寧朝的。」
「不好熬吧,不是說有什麼三年之約麼,到時候武襄侯要跟武廟山長一戰,還不知道誰能贏呢。」
先前說話的漢子冷笑一聲:「躲起來不就好了,他還能把武襄侯找出來不成?他都一百五十多歲,沒幾年好活了,武襄侯可才十九歲。」
有小伙子反駁道:「可武襄侯不應戰,武廟山長便要隨景朝大軍南下了。」
漢子又冷笑一聲:「我要是武襄侯我就躲起來,花個十來年把劍種門徑修到神道境,等我成了神道境,天底下的銀子和女人都是我的,其他人死活關我屁事?」
眾人哄堂大笑:「要麼你不是武襄侯呢!」
有人扒了口糙米飯感慨道:「你說武襄侯這會兒在吃什麼?到了他這份兒上,不得頓頓吃牛肉、喝好酒?」
陳跡隨口說道:「正吃糙米飯呢。」
所有人鄙夷地瞥他一眼:「胡說八道,人家能和咱一樣吃糙米飯?人家吃的大米飯,一粒兒陳米都不能有,碗筷都得是純金的,用銀的都掉價。」
陳跡笑了笑,沒有反駁。
就在此時,院子外扔進一支一尺長的竹筒,落地聲音清脆。
陳跡一怔,眼看著院子裡主事的漢子彎腰撿起,抽出裡面的宣紙看了幾眼,抬手招呼道:「別他娘偷懶了,起來幹活兒!」
陳跡幾口把飯扒完,跟著眾人拍拍屁股起身進屋。只見主事的漢子坐在一旁雕版,沒有用銅鉛活字,還是用以前的法子刻著雕版。
餘下的漢子熱油墨的熱油墨,洗壓印模子的洗壓印模子,直到子時,雕版刻好送出,壓出一張張嶄新的金陵晚報。
陳跡給壓印機下換紙的時候,不動聲色地抽出一張報紙打量,可他看到標題時便愣了一下:廣陵知縣黃闕殺人題反詩,朝廷發海捕文書作價三千兩。
看報紙上寫的,也就是昨夜剛出的事兒,今天傍晚才傳回金陵。
陳跡想起那個齊家文會上靦腆少語的書生……怎會如此?
正看著,正在刻第二幅雕版的漢子抬頭看他,皺眉問道:「你識字?」
陳跡嗯了一聲,也沒有否認:「蒙學的時候學過千字文。」
漢子又問道:「識數麼?」
陳跡想了想:「能數到一千,再往後便不行了。」
漢子哦了一聲:「你去數著報紙,印夠三千的時候跟我說。」
陳跡愕然:「可我只能數到一千。」
漢子不耐煩道:「數到一千搓一堆兒,然後再重新數不就結了?這還得我來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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