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5章 知縣,黃闕
第845章 知縣,黃闕
嘉寧三十三年,五月十四日。
宜入宅、破土。
忌遠行、赴任。
秦淮河上,一艘小小的烏篷船緩緩而行,船里,小滿揮舞著羅扇,一會兒給自己扇扇,一會兒給張夏扇扇。
對面的張錚與小和尚滿頭大汗,忍不住擼起袖子、敞開領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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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滿探頭往兩岸看:「阿夏姐姐你看,那邊就是公子給你寫詞的地方呢,我昨日和小叔、張錚去茶館,說書先生都在說那闕詞。看客也說,若是公子能將下闕補上就好了。」
張夏靠坐在烏篷旁閉目養神,嘴裡默念著遮雲經文,直到一遍念完才開口:「他們只怕要失望了,你家公子寫詞寫詩,向來只寫上闕。」
烏篷船最終停在文德橋陰涼的橋洞裡。文德橋沒那麼熱鬧了,只有稀稀拉拉的往來行人。
小滿往外張望:「阿夏姐姐,那姓黃的怎麼還不來?別是有事耽誤了,讓咱們白等半天。」
張夏搖搖頭:「放心,他等今天等了十幾年,一定會來。」
話音落,迎面駛來一艘烏篷船,也停在文德橋的橋洞裡。船里的黃闕前後看了看,見沒人跟著,這才躍上張夏這艘船。
今日黃闕一身灰色布衣,腳底一雙靴子還沾著泥,他抱拳行禮道:「山主。」
張夏笑著道謝:「先前多虧黃老闆馳援靖江,否則靖江縣要死不少百姓,多謝了。」
黃闕搖搖頭:「應該的,我鹽幫雖是綠林,卻也憎倭寇久矣。以前是拿他們沒什麼辦法,如今東家找到機會,自然要將他們圍殺在靖江————」
他遲疑片刻,深深吸了口氣:「山主,金陵事了,不知先前答應我的事是否有著落?」
張夏從袖中抽出一卷扎著紅綢帶的文書遞出去:「這是吏部的文憑,黃老闆將此文書送去應天府府衙驗存,便可去赴任了。」
黃闕疑惑問道:「不用去京城辭朝?」
小滿在一旁得意洋洋道:「張大人已經加封少師和建極殿大學士,給張家做事當然不用那麼麻煩啦!」
黃闕聞言一怔,當即再次笑著對張夏抱拳恭喜道:「恭惟張拙張大人升任內閣首輔!
」
張夏看向小滿:「在外不可招搖。」
小滿哦了一聲,小聲嘀咕道:「公子好不容易才爭來的首輔,還不能招搖招搖————知道啦!」
黃闕輕輕撫摸著文憑,打開後又是一怔:「怎麼是廣陵縣?」
張夏反問:「黃老闆不滿意?」
黃闕趕忙回答道:「並非不滿,而是驚喜。在下原以為,山主能給在下一個偏遠郊縣便不錯了,沒想到會給金陵旁邊的大縣。這廣陵之富,在整個南直隸也排得上號。」
張夏嗯了一聲:「黃老闆幫我張家辦了事,若不是江寧沒有出缺,便是許個江寧縣又何妨?你且安心做事,張家許你十年內重返京城,絕不會叫你此生籍籍無名。」
黃闕手指輕輕撫摸文憑上的墨跡:「黃某————黃某————」
小滿調侃道:「黃老闆高興得說不出囫圇話來了?」
黃闕嘆息道:「讓小滿姑娘見笑了————張二小姐,你與東家夫妻二人,乃我黃某貴人,也是黃某生平所見最講信譽之人,黃某拜服。」
張夏看著黃闕,輕聲叮囑道:「黃老闆赴任前,我還有幾句話要嘮叨,不知黃老闆願不願聽?」
黃闕正色道:「山主請講。」
張夏點點頭:「如今你已有官身,我便不是山主了,是陳家的夫人。你也不再是黃老闆,是黃知縣。鹽幫更不能肆無忌憚販賣私鹽了,得招安。」
黃闕遲疑。
那是他積攢許久的家業與底氣,放眼整個江南,便連中軍都督府的人馬都沒他多。且如今每月都能有十餘萬兩銀子入帳,以後還能翻番。這般家業,如何能輕易放下?
張夏看著他的雙眼:「這也是給你一次自己選的機會,一邊是知縣,一邊是天高皇帝遠的土皇帝,現在反悔還來得及。若反悔,往後我等私鹽生意照舊。」
黃闕看著文憑苦笑一聲:「做鹽引生意,是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日日提心弔膽。手裡明明攥著大把的銀子,進城卻不敢鋪張,穿布衣、吃粗食,生怕引來官貴凱覦,將我圍殺在城中————我回去便安排招安一事,卻不知兄弟們如何安排?」
張夏緩緩舒了口氣:「留都兵部尚書一職暫時空懸,英國公會總領留都政事,由他差遣兵部侍郎前去招安,將鹽幫打散了編入海防衛所,兄弟們往後領軍餉、打倭寇、剿走私。」
黃闕疑惑:「朝廷要啟用英國公?」
張夏沒有回答。
黃闕拱手道:「黃某僭越了,不該問的不問。家裡都交代好了,大多數人是願意吃皇糧的,不願意的也被我按下了————往後,兄弟們便拜託張家了。」
張夏也笑著拱手:「知縣大人放心,這也是我張家留在江南的根底,不會怠慢了他們————還有一事,你若願意聽,我便多嘮叨幾句。」
黃闕坐直身子,正色道:「山主請講。」
張夏斟酌片刻:「知縣是流官,多倚仗當地士紳,這南直隸又是個錢糧繁劇、詞訟如海的地方,最難做官————務必小心。
黃闕經此提醒,誠懇求教:「黃某確實憂慮此事,還請山主多指點幾句。」
沒等張夏說話,張錚便在一旁慢悠悠道:「一任知縣得小心三種人:一種是當過大官的縉紳。這些人知交到處都是,知縣得罪了他們,遷升無望;」
「一種是胥吏。官是流官,胥吏卻常常父子世襲,他們暗中把持著一縣庶務,把不利於他們的狀子壓著不報,把有利於他們的狀子優先呈上,叫你瞎了雙眼;」
「一種是秀才。一縣秀才動輒上百,可以集體鬨堂、罷考、遞公呈、造謠言、寫揭帖。一旦聚眾圍衙,上面通常先責罰、驅逐知縣,再革幾個帶頭鬧事的秀才了事。」
張錚瞥他一眼:「還不止這些。他們可以事事請示你,面上看起來把你捧得高高的,卻是要先看看你懂什麼、不懂什麼,好知曉往後能在什麼地方做手腳。若是見你不好惹,便暗中糾集訟棍遞狀子,天天把你拴在縣衙里累個半死————總之那些人髒手段多得是,黃大人須得耐住性子才行,只要這三年能把夏稅秋糧收齊,我張家自有辦法幫你把政績做得漂亮些,拉你去京城。」
黃闕面露感慨,拱手道:「受教。」
張錚見他聽進去了,樂呵呵道:「黃大人,若是在京城,此時耳聰目明的官吏已經知曉你是張家的人了,定會以禮相待。可這是南直隸,叫他們知道你是張家的人只會害了你,還望多多隱忍。」
張夏也從袖子裡抽出一封信:「上任後如遇困窘,可按此信行事。」
黃闕抽出信函粗略一看,淨是密密麻麻的雋秀小楷,教他如何當一位知縣。
他百感交集,再次拱手道:「多謝張二小姐!」
張夏笑著說道:「黃大人快去赴任吧。」
黃闕起身鑽出烏篷,身子一頓,又回頭摘下一隻佛門通寶,遞給張夏:「這裡是三十萬兩銀子,有東家的分紅,也有黃某自己先前攢下的一些銀錢,算是給兩位補上份子錢了。」
小滿眼睛一亮,趕忙接過來揣進袖子裡:「多謝多謝!」
張夏又從小滿袖子裡掏出佛門通寶,遞迴給黃闕。
小滿的小臉當場就垮了。
張夏沒理會小滿:「黃大人,一位知縣赴任,上下打點便得上萬兩銀子,你用銀子的地方還有很多。」
黃闕看著張夏誠懇道:「張二小姐莫要推拒,當初若不是東家幫襯,黃某或許還只是個窮鄉僻壤的小鹽販。東家是位奇人,黃某打心底里佩服,你們成親的時候黃某沒能去喝一杯酒,前些日子你們在秦淮河鬧出那動靜,黃某又沒能親眼見證,引為終身憾事。這份禮請收下,算是黃某的一點心意————至於上下打點,黃某手裡還有些余錢。」
說罷,黃闕從張夏手裡拿走佛門通寶,塞進小滿手裡:「小滿姑娘收好。」
小滿眉開眼笑:「黃大人以後肯定能當大官,起碼也是個正三品的堂官!」
張夏莞爾一笑:「行,那便不與你客氣了————千萬小心。」
黃闕應下:「黃某一定小心應付,諸位後會有期!」
說罷,他跳上自己的小船往南駛去。
張錚看著遠去的小船,忽然對張夏說道:「真把知縣給他了?」
張夏輕聲道:「朝廷既然已拿到了想要的銀子,何必再妄造殺業?」
張錚搖搖頭:「只怕那幾位不會善罷甘休。」
小滿狐疑起來:「你們在說什麼,我怎么半句也聽不懂?」
張夏和張錚都沒有回答,小滿又看向小和尚:「你聽懂了麼?」
小和尚雙手合十:「阿彌陀佛。」
黃闕的小船上,撐著竹篙的漢子回頭看來,只見自己東家捧著吏部文憑看了又看:「東家,咱闖下那麼大的基業,就這麼拱手送給朝廷了?」
黃闕將文憑合攏塞進袖中,靠在船篷上出神道:「阿業,我自幼讀書時,先生便天天說,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
說到此處,黃闕自嘲地笑了笑:「算了,我現在芝麻大的小官兒,也沒資格說這些。」
阿業憨笑道:「東家早晚做大官兒。」
「你小子懂什麼?」黃闕隨口敷衍道:「往後你不必跟著我了,做了官便要處處受制於人,不能亂說話,你過得也不會痛快————你去找老二老三他們,去軍中廝混,那裡還自在些。」
阿業趕忙道:「東家別趕我走,我不亂說話就是了。」
黃闕倚靠在船邊,伸手撥動著船邊的河水:「我方上任,身邊也不適合帶————」
阿業打斷道:「東家莫唬我,我都打聽過了,知縣是能帶師爺赴任的。」
黃闕被逗樂了:「你?師爺?」
阿業也有點不好意思,他一邊撐動竹篙一邊說道:「那我不當師爺了,我當長隨吧。
知縣赴任時,長隨也能帶好幾個呢,東家去了廣陵縣人生地不熟,手底下總得有個自己人吧?到時候我給您張羅著買丫鬟、看家護院,也省得您去坐堂時有人溜進宅子翻東西。」
黃闕思忖片刻:「行。」
阿業眉開眼笑:「東家,咱現在去哪?」
黃闕想了想:「應天府衙。」
兩人上岸,徑直去了府東大街的應天府衙。
到得門前,黃闕還在看著那扇朱漆大門望而生畏,阿業已搶先一步登上石階,對門房小吏說道:「勞駕,我家大人是新上任的廣陵知縣,來府衙驗存吏部文憑。」
門房小吏瞧著兩人身上的布衣,笑眯眯的客氣道:「原來是新來的知縣大人,但兩位有所不知,這驗存吏部文憑不在府衙。」
黃闕疑惑:「不在府衙?」
門房小吏沒有直接回答,而是指了指街對面的典當鋪子:「兩位去那吃口茶吧,當鋪掌柜有上好的西湖龍井。」
阿業不耐煩道:「繞啥彎子呢,有啥事不能明說?」
門房小吏縮了縮脖子,不再理會。
阿業還要再理論,黃闕卻招呼他,滿心狐疑地走進對面當鋪。
掌柜早早站在門前,笑眯眯地迎進兩人:「兩位客官請後院稍坐,阿強,給客人沏一壺上好的龍井!」
黃闕走進後院坐下,不動聲色道:「掌柜的,鄙人乃新任廣陵知縣,有話不妨直說。」
掌柜聞言,當即恭賀道:「恭喜大人、賀喜大人,這廣陵知縣可是個肥缺,想來大人有通天的背景?」
黃闕沒有回答。
掌柜不再多問,在黃闕手邊坐下,側著身子說道:「大人想必也聽說過咱江南官場的規矩,知縣上任要先拜訪府衙大人,帶一萬兩銀子:其次便是咱金陵的同知大人、通判大人、推官大人、巡按御史大人,各五千兩;然後是按察僉事、提學大人————」
阿業瞪大眼睛:「打住打住,這怎麼還沒上任,幾萬兩銀子便出去了?」
掌柜哈哈一笑:「這位大人急什麼,咱江南富庶,當一任知縣兩年便能賺回來。有些大人手段高明,一年就能賺回來。大人若想知道是哪些手段,小人也能說道幾句。」
阿業急聲道:「可尋常人剛當上知縣,上哪找這麼多銀子啊?」
掌柜笑得更開心了:「所以便需要小人了。小店願先借給知縣大人六萬兩銀子,大人一任之內還上即可。大人放心,小店不會隨隨便便催債,其他知縣也都是這麼過來的。」
饒是自詡見過大風大浪的黃闕,也猛然瞠目結舌。
一任便是三年,人還沒到廣陵先欠六萬兩銀子,到了任上若是不搜刮民脂民膏,如何回本?
黃闕下意識回頭,他的目光穿過門廊看向對面的府衙大門,朱漆鮮艷、鉚釘金亮,被陽光照得刺眼。
他再回過頭來,唏噓道:「是黃某孤陋寡聞,頭一次聽說這種生意。」
此時,夥計端來茶水,掌柜端起茶盞慢條斯理道:「大人不必著急決斷,回去再思量思量也行。喝茶。」
黃闕沒去拿茶盞:「那便勞駕掌柜寫一份借據吧,黃某借了。」
掌柜有些意外,而後意味深長道:「換其他知縣都得猶豫個兩三天呢,猶豫十來天的也有。這位大人是個做事果決的,想必日後定能常常在金陵聽到大人的名字呢。」
說罷,他喚夥計拿來借據給黃闕簽字畫押,等黃闕看借據時,他對夥計吩咐道:「去牽車馬來。」
阿業好奇:「你要送我們東家去上任?」
掌柜哈哈一笑:「這位小兄弟誤會了。那幾位上官宅邸分落在金陵各處,尋常人初來金陵還真不好找,恰好小店知道上官們的住處,可以領著大人去一一登門拜訪。」
阿業瞪大眼睛:「你還挺貼心!」
黃闕反問:「不需要提前三日遞拜帖?」
掌柜哈哈一笑:「送銀子還需要挑日子?不必,什麼時候去都行。」
待簽字畫押,掌柜命夥計取來八串佛門通寶:「這是一萬兩的、這幾串是五千兩的————大人莫給錯了。」
黃闕心情複雜地上了門外馬車,兜兜轉轉來到平章巷,掌柜坐在車上沒動:「大人,您自去吧,先見了府尹大人,咱們好去下一家。」
黃闕抬頭看了一眼「陳府」二字,上前敲了敲門。
門房打開一條門縫:「誰啊?」
黃闕拱手道:「在下黃闕,乃是新上任的廣陵知縣,特來拜見————」
還未說完,門房不耐煩道:「怎麼走了正門,懂不懂規矩?去側門。」
哐當一聲,大門復又合攏。
黃闕一怔,深深吸了口氣,繞路去了側門。
等褐色小門打開,裡面一位丫鬟上下打量他:「東西呢?」
黃闕遞上吏部文書和佛門通寶,丫鬟將吏部文書扔了回去:「也不知道哪來的,就乾巴巴帶一串佛門通寶?行了,回去吧。」
哐當一聲,褐色小門合攏。
黃闕站在門前久久不語,隔了許久才回到馬車上,當鋪掌柜繼續領著他去尋其他上官o
掌柜在車內勸慰道:「黃大人莫要灰心,這南直隸想要拜訪各位上官的官吏,沒有一千也有八百,便是再有性子的人,久了也沒法對每位大人笑臉相迎。以後你若做了府尹,也會明白的。」
阿業憤憤不平:「我可不會像那門房和丫鬟一樣,如此狗眼看人低,一個門房和丫鬟而已,狗仗人勢!」
黃闕肅然道:「阿業,住口!」
掌柜哈哈一笑不以為意:「小伙子,等你家老爺做到了府尹,你天天被人捧著,時間久了也和他們一樣。」
待到傍晚,掌柜將黃闕、阿業放在一家客棧前,笑眯眯道:「黃大人,剩下一萬兩銀
子給大人留著到縣裡打點用,小人這就告辭了,祝大人鵬程萬里、步步高升!」
黃闕默默拱了拱手。
阿業看著遠去的馬車,轉頭看向黃闕欲言又止。
黃闕面無表情:「想說什麼就說。」
阿業懷裡抱著黃闕方才領到的官服與官印:「東家,一天便給出去五萬兩銀子,竟然連那些上官的面兒都沒見到,咱受這鳥氣作甚?」
黃闕平靜道:「想來所有知縣都得有此一遭,無妨,好事多磨。」
阿業又問道:「可五萬兩銀子咱有啊,幹嘛借他的?這當鋪心黑得很,銀息不低呢。」
黃闕看著那輛馬車消失在街角:「財不露白,不然還有大麻煩。阿業,若我以後出事,你便帶老二老三去投奔武襄侯或是張二小姐。記住,只能投奔這兩人,旁人一個字都不要信,今日那三十萬兩銀子,就是我給你們買的退路。」
阿業愕然:「東家————」
黃闕拍了拍他肩膀,抬腳走進客棧:「行了,早點歇息,明日乘船趕往廣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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