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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1章 利息

  老香根兒剛剛翻過山頭,眼見黑鴉鴉的甲士朝自己壓來,嚇得掉頭就跑。

  陌刀營與東京道精銳皆披黑甲,素白的雪山風林中,宛如兩頭鐵砂匯成的黑龍,一起往老香根兒身後追去。

  兩頭黑龍越來越近,就在快要追到老香根兒時狠狠撞在一起,甲冑相撞發出金鐵轟鳴聲,成排的甲士倒下。

  陌刀營與東京道精銳都默契地沒有使用兵刃,彼此皆是景朝正統,真有人先動了兵刃,便是謀逆重罪。

  不到十息的功夫,雙方便分出高下來,東京道甲士得兩兩配合,才能勉強牽制住陌刀兵。可東京道甲士悍不畏死,撞翻重甲陌刀兵後,竟熊抱著陌刀兵往山下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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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即便陌刀兵甩脫他們,再想上山也要花費一番功夫。

  元亨利貞不為所動,領著陌刀兵一路向前衝撞,將東京道甲士撞得人仰馬翻。

  然而東京道精銳竟在前方攔起人牆,胳膊挽著胳膊拉出一堵鐵幕來。待姜壯等先鋒精銳通過後便冒死合攏,將陌刀營盡數擋在鐵幕前。

  元亨利貞以蠻力撞開前方的人牆,卻又有新的甲士補在前面,待他又撞開一層,竟又被東京道精銳趴在雪地上抱住雙腿,往前每走一步都要拖著兩個累贅。

  「找死。」

  元亨利貞剛要一腳震碎東京道甲士心肺,卻聽姜壯一邊追逐老香根兒一邊高喊道:「元亨利貞,若我東京道兒郎殘了、死了,我家節帥定會向陛下參你一本,到時候你爵位不保!」

  元亨利貞剛要迸發的力道,頓時一收。

  姜壯回頭瞥了一眼,當即全力索拿老香根兒,東京道精銳拖不住元亨利貞太久,他帶來的這些甲士雖也是精銳,可與陌刀營相差甚遠,若非不能放手廝殺,只怕他東京道精銳已然潰敗。

  老香根兒此時魂都要嚇飛了。

  他頭頂的水獺暖耳帽歪了,只能一邊按住頭頂一邊跑,連手裡剛從武廟拿回來的文王鼓和武王鞭也丟在雪地里。

  徒弟一回頭,見師父把文王鼓丟了,頓時急了:「師父,鼓,鼓!」

  老香根兒氣喘吁吁道:「什麼時候了還他娘的管什麼鼓啊,你看我像不像文王鼓?」

  方才丟掉的文王鼓和武王鞭才是祖上傳下來的物件,餘下皆是贗品。

  早年胡家犯了大錯,這兩件東西被山長陸陽收走。沒了這兩件東西,他們便只能請仙家斷事,不能仙家附體廝殺,連正經行官都算不上。

  雖然舊物失而復得,可如今這境況,能有個全屍就是萬幸了,哪還顧得上文王鼓和武王鞭?


  五個人一溜煙往山下跑,可老香根兒眼瞅著徒弟們越跑越遠,他越跑越慢,只能急聲道:「你們幾個兔崽子等等我!」

  四名中年漢子聞言回頭,這才發現自家師父落在後面。

  四人相視一眼,咬咬牙重新往山上跑,兩人抄起老香根兒胳膊、兩人抄起腿,把他扛在肩上重新往山下衝去。

  老香根兒動容道:「沒白養你們幾個!」

  一名漢子回頭看了一眼緊追不捨的數十名東京道精銳,納悶道:「師父,你犯天條啦?」

  老香根兒沒好氣道:「我把你爹殺了。」

  漢子驚疑不定:「真的假的?」

  老香根兒勃然大怒:「會嘮就嘮,不會嘮閉住你的嘴。」

  漢子疑惑道:「……那這些人追咱們幹啥啊?」

  老香根兒思忖著:「莫不是這劍種傳人背後還有勛貴支持,想殺咱們滅口?可胡三太爺啥都沒說呀!快,往武廟跑,跑到武廟就能活命!」

  五個人狼狽逃竄,不往山下跑,反而往山上逃竄。

  姜壯遠遠看著他們的背影,只覺得有點不對勁:「這能是劍種傳人?就這膽子,敢來偷兵主聖遺?」

  一旁的東京道精銳也有些疑惑:「這五個人跟螞蟻搬家似的,哪個才是劍種傳人?大人,咱不會是搞錯了吧。」

  姜壯也猶豫了:「莫非那出馬的撒謊了?」

  他回頭看去,卻見陌刀營已衝破鐵幕追來,可在黑甲林立之間,一抹銀色劍光閃過,從一名陌刀兵脖頸間的甲冑縫隙穿過,帶出一捧鮮血灑在雪地上。

  天光已大亮,陽光照在雪地上映得那一抹鮮血紅得刺眼。

  姜壯猛然驚醒:「劍種!」

  他再往前看去,老香根兒等人正頭也不回地越跑越遠,根本不是驅使劍種之人。

  姜壯突然拉著身旁甲士站定,不再追逐老香根兒,反而往來處狂奔回去:「咱們帶上山的小子和老頭呢?」

  「沒見啊,打起來哪顧得上他們!」

  姜壯怒道:「抓住他們!」

  ……

  ……

  此時,人群中的劍光並不戀戰,一擊即走,消失在一棵松樹後。

  正當所有人目光隨著劍種轉去北邊,反方向又傳來一聲哀嚎,所有人又順著聲音望去,卻見一抹劍光一閃而逝。

  又一名陌刀兵捂著甲冑縫隙,緩緩倒在雪地中,待他手無力放開,血液從他甲冑縫隙里汩汩流出。


  「劍種怎麼這麼快?剛才還在北邊,轉眼又到了南邊?」

  只這一句話的功夫,西邊又有劍種如割草般取走一名陌刀兵性命。

  元亨利貞上前查看,還不等他走近,東邊再傳哀嚎,他豁然轉頭,正看見劍光消失在山林里。

  所有人目光被哀嚎與劍光調動得應接不暇,轉頭看東、南、西、北,卻只能看到劍光消失的最後一瞬。

  每當一處傳來哀嚎引走他們注意,另一處便有劍光乍現,可同時出現的,永遠只有一枚劍種。

  仿佛這枚劍種可破開虛空,隨處可至,無處不在。

  又仿佛這山林里藏著一位表演三仙歸洞的彩戲師,對方把紅球藏在兩隻碗裡變來變去,你永遠也猜不到紅球到底在哪只碗底。

  也不知下一次劍光會出現在哪。

  忽然間,一棵松樹樹枝上有積雪簌簌落下,無風自動。

  元亨利貞奮然朝松樹擲出陌刀,陌刀呼嘯而去,將松樹和積雪一併炸開,也擊中了藏在樹後的劍種。

  劍種輕若無物的向後飄飛,復又消失在山林中。

  可還不等元亨利貞鬆口氣,他背後又傳來痛呼聲。

  元亨利貞皺眉回望,只見又有一名陌刀兵倒在血泊中,他瞳孔微縮,篤定道:「不止一枚劍種,不止一個劍種傳人!」

  元亨利貞身披甲冑站在原地,黑色面甲遮掩著他的神情,他沉聲道:「列陣!」

  陌刀營迅速收攏,手持陌刀圍繞著元亨利貞豎起槍陣,直到此刻眾人才發現,那劍種只殺陌刀兵,一個東京道甲士都沒碰。

  元亨利貞目光剜向趕回來的姜壯:「東京道窩藏劍種傳人,該當何罪?」

  姜壯莫名其妙:「嘰里咕嚕什麼呢?」

  元亨利貞平靜道:「此人只殺我陌刀營,不殺你東京道甲士,這是為何?難怪你東京道要來趟這遭渾水,怕是來接應他的吧。」

  姜壯環顧四周,陌刀兵死了十餘個,而他麾下甲士確實一個沒死。

  他身旁心腹小心翼翼問道:「大人,節帥跟你說過此事嗎?」

  姜壯氣笑了:「滾一邊兒去。」

  他並不理會元亨利貞,而是在山林里走來走去尋找著陳跡和老耳朵的身影,時不時將倒地的東京道甲士扶起。

  可他轉了一圈,也不曾見到陳跡和老耳朵。

  姜壯站在原地愁眉不展,心腹湊上前問道:「大人,想什麼呢?」

  姜壯感慨道:「咱這趟回去,要被節帥笑死了……」


  此時,有甲士高聲呼喊道:「這邊有去往山下的腳印!」

  姜壯動身跑去查看,東京道甲士和陌刀營沒人下山,那這下山的腳印只能是那一老一少留下的:「追!」

  這一次,元亨利貞比他更快,竟提著碩大的陌刀,甩脫所有人一馬當先追了出去。

  元亨利貞沿著腳印一路往山下奔襲,一邊奔走一邊卸去甲冑。若與尋常行官為敵,甲冑可護住全身,便是刀劈斧鑿也未必砍得開。

  可劍種不同,甲冑上不起眼的縫隙全是破綻,數十斤的甲冑反倒成了累贅。

  就在他經過一棵松樹時,忽地一抹劍光從左側閃過。

  元亨利貞抬手將陌刀上撩,金鐵交鳴聲響起,劍種竟被這一擊擊出十餘丈,劍身上綻開蛛網般裂紋。

  可伏殺未停,右側又有一抹劍光閃過。

  元亨利貞轉身橫踢,將埋伏的劍種一腳釘在遠處松樹上,他站在空曠的山林里平靜道:「太慢太慢,連尋道境都不是就敢來伏殺本帥?」

  然而就在此時,跟來的姜壯看著元亨利貞的腳下面色一變。

  元亨利貞看著他的神情察覺不對,下意識抬腳躲避。一枚蟄伏在積雪中的劍種朝元亨利貞腳筋割去,卻落了個空。

  元亨利貞心中驚疑不定,這已是第三枚劍種了!

  不等他細想,第四枚劍種從松針上的積雪裡落下,宛如一片落葉。

  待元亨利貞驚覺時已經晚了,他仰面躲過,卻見劍種從他面甲上划過,如崇禮關當日一樣,鋒利的劍種一劍斬斷面甲。

  不一樣的是,這一劍在元亨利貞俊逸的臉上留下一條深深的血痕。

  元亨利貞抹下臉上的血跡,自言自語道:「崇禮關……」

  此時,山林間四枚劍種一併向山下飛去,元亨利貞順著劍種離開的方向看去,正看見一位蒙著面的人站在百步開外靜靜地注視著他。

  那人身形瘦削,粗布灰衣,髮絲凌亂,根本不像是修行劍種的大行官。

  元亨利貞隔空質問:「崇禮關外也是你?」

  陳跡不答,轉身沒入山林。

  元亨利貞遲疑,一時間不確定這是不是誘敵深入的陷阱,硬是等陌刀營盡數趕至身旁,才被陌刀兵拱衛著下山追去。

  姜壯站在原地沒有追趕,心腹趕到,壓低了聲音問道:「大人,追不追?」

  姜壯思忖良久:「不追了,回黃龍府,立馬將此事稟告節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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