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玄幻奇幻> 青山> 第633章 徐閣老

第633章 徐閣老

  張夫人和張夏在拙草堂里說話時,陳跡便在拙草堂外耐心等著。

  他站在屋檐下,雙手攏在袖中,抬頭看著頭頂掛著的冰棱,思索著即將到來的除夕與元日。

  去年元日,他們是在固原回京路上過的。

  當時劫後餘生,誰也沒力氣再慶祝什麼。待到除夕夜裡,也只是小滿在驛站後廚包了些餃子,連京城的上元節都錯過了。

  今年的元日該怎麼過呢?

  陳跡努力回憶著,自己來到寧朝之前是怎麼過的?

  七歲那會兒,父親還沒開始做生意,家裡不富裕。

  除夕那天,父親好不容易放假了,騎著一輛破舊的電動車,前面橫樑上載著他,後面坐著母親。

  他縮在父親懷裡,臉貼著父親的毛衣,能聞到洗衣粉的味。

  他們去了批發市場。

  觀看最新章節訪問🎆sto9.com

  市場裡人山人海,到處掛著紅燈籠和中國結。

  父親把他架在脖子上,在人堆里擠來擠去。他騎在父親肩頭,看得比別人都高,看見賣糖葫蘆的、賣年畫的、賣煙花爆竹的。

  母親跟在後面,手裡拎著個布袋子,一邊走一邊往裡裝東西。幾斤豬肉、兩條魚、一捆蔥、一袋面。

  從市場出來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三個人一輛車,慢吞吞地往回騎。回到家,母親系上圍裙進了廚房。

  父親搬出小方桌,鋪上報紙,開始包餃子。

  他不會包,父親就給他一小團面,讓他捏著玩。他捏了一桌子奇形怪狀的東西,有長的、有圓的、有扁的,還有一個被他捏成了小人的形狀。

  春晚里放著趙本山的小品,全家笑得前仰後合。

  等到夜裡十二點,有人開始放鞭炮,噼里啪啦的,他問父親為什麼要放鞭炮,父親說是為了辭舊迎新。

  陳跡站在廊下吐出一口白氣:「辭舊迎新啊……」

  他忽然想起小滿說過的,如果節日都不過,家也就不像家了,日子太苦,一個節日就是一個盼頭。

  正想著,不遠處響起小滿的聲音:「公子想什麼呢?」

  陳跡回過神看她:「來了?」

  小滿笑著說道:「已經把東西都放到你和阿夏姐姐住的西苑了,往後我住西廂房,小和尚住東廂房……公子方才在想什麼那麼入神?」

  陳跡笑了笑:「我在想元日要到了,該怎麼過。」

  小滿眨眨眼睛:「姨娘說過,有家的人才會惦記著過節呢,飄泊不定的人是沒有過節興致的。」


  陳跡樂了:「姨娘怎麼什麼都跟你說……」

  就在此時,一名小廝踏雪跑來,拐進院子的時候還滑了一下,好不容易穩住身形,又快步跑向拙草堂。

  他見到陳跡時明顯一愣,倉促間道了一聲姑爺好,便趕忙掀開門帘:「夫人,閣老醒來了,喚您過去呢。」

  張夫人起身:「去臻園。」

  暖春為她披上那件黑色的貂裘大氅,又喊了丫鬟拿來一隻銅手爐,往裡面添了新炭才送到她手裡。

  張夫人站在門檻里思索片刻,對小廝吩咐道:「長貴,你去喚老爺,如今家中形勢微妙,他不能不在。」

  徐閣老如今六七天才能醒來一次,每次醒來都是大事。

  長貴愣了一下:「夫人,老爺不是去昌平督倉了麼?」

  張夫人冷笑一聲:「朝廷還需要他一個閣臣親自冒雪前去督倉?去兵部衙門王先生那裡尋他,一準在那喝酒下棋。」

  長貴誒了一聲,轉身跑出去了。

  張夫人出門時,轉頭看了屋檐下的陳跡一眼,停頓片刻:「你也隨我來。」

  ……

  ……

  張夫人沒有走徐家與張家那道「登世龍門」,而是先出了張府,才又拐到徐家,昂首挺胸地走進去。

  徐府那扇朱漆大門上掛著一塊匾額,沒有寫「徐府」,而是寫著「進士第」三個大字。

  張夏對陳跡小聲解釋道:「太宗親筆,徐家出第一位狀元時題的。對聯是文宗親筆,徐家出第一任內閣首輔時題的。」

  陳跡打量左右對聯,上聯寫著「二十載黃扉,調羹補袞」,下聯寫著「三千卷青簡,教子傳孫」。

  他好奇道:「黃扉……」

  不等張夏回答,走在前面的張夫人冷笑一聲:「黃扉指代內閣,你往後還是得多讀讀書才是。」

  陳跡也沒有不好意思,又問道:「娘,調羹補袞又是什麼意思?」

  張夫人面無表情道:「商王武丁曾對『傅說』言:若作和羹,爾惟鹽梅。意為治理國家就像調製羹湯,傅說就是鹽和梅,負責調和五味……這是帝王對宰輔重臣才用的讚譽之詞。」

  陳跡笑了笑:「娘果然博學。」

  張夫人眼皮跳了跳,原本到嘴邊的譏諷,換了個說辭:「阿夏應該領你見過登世龍門了,但我張家誰也不許走那道門,來徐家必須走正門,堂堂正正的進去。這是老爺的體面,也是我張家的體面。」

  陳跡嗯了一聲:「曉得的。」

  拐過影壁,卻見儀門前立著密密麻麻三十七根旗杆,有二斗的、有三斗的、有四斗的。


  陳跡知道這是功名旗杆。

  家中有人成為貢生便能在家門前立起一支碗口粗的旗杆。考中舉人便可在旗杆上加一斗,考中進士則加兩斗,高中一甲進士加三斗,遷升一品大員、位極人臣則加四斗。

  張夫人神情寡淡道:「舉人與貢生是不夠格在京城徐家立旗的,只能立回金陵老家去。尋常人來到這儀門前,看到這些功名旗杆便該心生敬畏,這是世家的底蘊。但你不要只瞧個熱鬧,我張家有朝一日也要有這般底蘊……你是沒什麼希望了,但你與阿夏的子嗣還有希望。」

  陳跡也不生氣,笑著說道:「還有張錚兄長呢。」

  張夫人沉默不語。

  進了儀門,張夫人一路往徐家內宅走去,暢通無阻。

  陳跡漸漸聽到前方有人沉聲道:「老爺子非要等張家人過來做什麼,我徐家的事情何時輪到外姓人來做主了?他張拙說到底不過是我徐家贅婿罷了!」

  張夫人面色沉了下來,加快腳步踏進宅院:「徐傳熹,我說了多少次,張拙並非徐家贅婿!」

  前方的聲音戛然而止,「獨寐齋」前,數十人轉過身來,當中一人身穿大紅官袍,面白無須,眼窩微陷,顴骨略高,正是剛剛遷升至大理寺卿的徐傳熹。

  徐傳熹見張夫人來,慢條斯理道:「你身為徐家人,為何處處胳膊肘向外拐?」

  張夫人平靜道:「嫁進張家,便是張家的人,絕無在旁人面前墮了他面子的道理。」

  徐傳熹哦了一聲:「既然是張家人,還來我徐家作甚?」

  張夫人嗤笑道:「閣老遣人喚我等前來,徐家只怕還輪不到你來做主。」

  說罷,她目光掃過眾人,最終停在右都御史羊詹身上,眼神凜冽:「羊家人都來了,我為何不能來?」

  一旁虎丘徐氏的徐傳蔭神情寡淡道:「徐一鴻,羊詹與我徐家姻親,為何不能來?你們吵架,莫攀扯旁人。」

  徐傳熹斜睨張夫人:「張拙這些年靠我徐家步步高升,不思反哺我徐家,反而趁老爺子病重,來徐府代批票擬,無首輔之位、行首輔之權,莫不是想鳩占鵲巢?」

  又有一人混在人群中說道:「徐一鴻,收了你的心思,老爺子選人過繼也只會選徐家人,沒有選張錚的道理。」

  陳跡原本只是旁聽,此時卻愕然看向張夏,張夏微微點頭。

  是了,徐術乃四十九重天『淨琉璃世界』轉世下來的佛子,素來與徐閣老不合,連說句話都要托張拙轉達。

  如今徐術無後,也動了過繼子嗣的念頭。

  陳跡一時間覺得奇怪,徐家、陳家這偌大世家,主脈竟都絕了子嗣?一家如此可以說是巧合,兩家如此還能是巧合麼?


  更奇怪的是,張錚若過繼到徐術膝下,豈不是要姓徐?張錚豈不是要改名徐……

  難怪成親前,張夫人要求第二個子嗣姓張,這是擔心張錚過繼之後,張家絕了後。也難怪他方才說「還有張錚兄長呢」,張夫人沉默不語。

  此時,徐傳熹沉聲道:「徐一鴻,張拙借我徐家之勢入了閣便該心存感激,不是我徐家,他哪能有今天?」

  張夫人胸膛起伏,環視眾人。

  這獨寐齋是徐閣老的寢房,而這寢房外站著的皆是徐家旁支,幾十人虎視眈眈、七嘴八舌,她獨木難支。

  她正待開口還擊,卻聽身後陳跡輕聲道:「徐大人也是徐家人,也可借徐家之勢,怎麼沒見徐大人入閣?是不喜歡嗎?」

  張夫人一怔,轉頭詫異打量陳跡。

  (還有更新耶)


關閉
📢 更多更快連載小說:點擊訪問思兔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