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8章 你睡地上(完)
天下沒有不散的筵席,一場酒從午時喝到未時,所有人喝得酩酊大醉,直到厚厚的棉布簾被人掀開。
風雪從門外灌進來,有人醉眼朦朧的眯眼看去,只見大門外有光照進來,襯得門前站著的幾個身影只有黑乎乎的輪廓,看不清神情。
頭戴斗笠、身披蓑衣,解煩衛。
長繡手持一封赭黃色聖旨,笑眯眯道:「諸位都喝好了嗎,若是喝好了,在下可要念聖旨了……羽林軍聽旨。」
羽林軍紛紛伏於地面,甲冑聲嘩啦啦響起一片,李玄朗聲道:「臣,羽林軍都督李玄,聽旨。」
長繡拉長了細膩的聲音,朗聲道:「奉天承運皇帝,詔曰……」
下一刻,長繡聲音一沉:「給朕滾去固原,欽此。」
陳跡還是頭一次聽這麼短的聖旨,李玄與齊斟酌等人面面相覷:「這聖旨……」
長繡笑著說道:「李大人,愣著做什麼,接旨啊。」
李玄上前將聖旨捧在手中,他小心翼翼展開看了一眼,怔了一下,像是看到什麼了不得的東西,又趕忙將聖旨合攏塞進懷裡。
多豹小聲道:「字越少,事越大,快走。」
齊斟酌慌忙道:「對對對,快走。」
李玄忽然吐出一口長長的濁氣:「慢著。」
他拿起一碗酒:「喝完最後三碗再走。」
說罷,他面朝北方,將第一碗酒一飲而盡:「第一碗,敬死去兄弟,滿飲。」
齊斟酌等人也端起酒碗:「滿飲!」
陳跡拎起手邊酒罈,猛灌一口。
李玄將酒碗斟滿,又面朝周崇等人的父母跪拜下去:「第二碗,敬各位爹娘,我沒把他們活著帶回來。」
齊斟酌等人怔了一下,而後一起滿飲,撩起衣擺跪拜下去。陳跡也喝了一口酒,跪拜下去。
周崇等人的父母泣不成聲:「你們自己能回來就行,固原太苦,照看好自己。」
李玄答允下來,他起身斟滿第三碗,一飲而盡:「第三碗敬自己,京城蹉跎二十餘載,如籠中之鳥,渾渾噩噩,空窺不出。此番幡然醒悟,大好男兒當建功立業,馬革裹屍。此去固原,不破景朝,誓不還京。」
三碗酒盡。
袍哥忽然問道:「我和二刀能隨你們一起去固原麼?」
陳跡一怔。
眾人看去,卻見袍哥醉醺醺的咧嘴自嘲:「還以為自己一把年紀了,不會像年輕小伙子一樣衝動行事,結果還是忍不住。」
他看向陳跡:「東家,京城用不到我了,我打算隨他們去固原那個鳥不拉屎的地方看看,要是好,我就留在那,要是不好,我再回來找你。」
陳跡沉默片刻:「好。」
袍哥端起一碗酒一飲而盡,繼而高聲道:「店家可有筆墨?」
十三疑惑道:「客官要筆墨作甚?」
袍哥哈哈大笑:「不能白喝你們的酒,給你們留點名垂青史的東西。」
十三對後院招招手,立馬有人端了筆墨來。
袍哥將一張桌子推到便宜坊正堂的白牆邊,提筆寫道:「滿江紅。」
李玄與齊斟酌面面相覷,不知袍哥這是何意。
下一刻,袍哥繼續寫道:「怒髮衝冠,憑欄處,瀟瀟雨歇。抬望眼,仰天長嘯,壯懷激烈。」
李玄面色一肅。
卻見十三高舉托盤,袍哥重新在托盤裡沾滿了墨,提筆繼續寫道:「二十功名塵與土,八千里路雲和月。莫等閒,白了少年頭,空悲切!」
李玄怔怔看著,忽覺臉上濕潤,用手一抹,卻不知何時流的淚。
袍哥提起袖子繼續寫道:「正德恥,猶未雪。臣子恨,何時滅。駕長車,踏破屈吳山缺。壯志飢餐賊子肉,笑談渴飲敵寇血。」
袍哥一邊寫,齊斟酌等人一邊低聲念,待到最後一句,他們聲音越來越大:「待從頭、收拾舊山河,朝天闕!」
李玄道了一聲好:「待從頭,收拾舊山河,朝天闕!滿飲!」
羽林軍齊齊舉碗,而後將酒碗摔在地上,碎了。
袍哥寫下最後一句:「陳沖再再次絕筆。」
他從桌子上跳下來,將毛筆扔進托盤裡,對十三笑著說道:「有人問起,就說是大寧詞龍陳沖專程為羽林軍寫的。」
十三眉開眼笑:「有這一首滿江紅,我便宜坊的門坎怕是要被踏破了,小人在此祝各位軍爺旗開得勝!」
長繡在一旁嘖嘖稱奇,而後走向袍哥,從袖子裡拿出兩支手指長的玉簡遞給他:「這是內相送你的,原本是交代了私下給你,當做你被牽連的補償,如今看來得直接給你了。另一支,是給這位二刀兄弟的。」
陳跡知道,對方指的是為靖王平反一事,袍哥、二刀亦是受此餘波。
袍哥接過玉簡,用小拇指撓了撓頭皮:「什麼玩意?」
長繡意味深長道:「行官門徑『文心雕龍』……袍哥只怕絕筆有點早了。」
袍哥哈哈大笑:「無妨無妨,陳某還能再絕筆幾十次。」
「走吧,」李玄往門外走去,身後白色的斗篷如扇子般張開又合攏。
此時,陳跡在眾人身後叫住他們:「等一下!」
李玄疑惑回頭:「怎麼?」
陳跡深深吸了口氣:「等我一下……小滿,給我拿五百兩銀子。」
小滿哦了一聲,乖乖從手腕上摘下一串佛門通寶遞了出去:「公子要做什麼……」
話未說完,卻見陳跡朝大雪中狂奔而去,待回來時,手裡拿著剛剛從當鋪贖回的李家飛白劍。
李玄怔怔地看著飛白劍:「我不是將當票撕了麼?」
陳跡笑了笑:「當日你撕成兩半,我給收起來了。此去固原,沒有趁手的兵刃怎麼行。」
李玄接過飛白劍,用拇指將劍身推開劍鍔,凝視一寸寒光。
他吐出一口酒氣:「原本以為這家傳飛白劍再也用不到了,沒想到失而復得,多謝。」
陳跡拍了拍他胳膊:「原本也是為了幫我才將飛白劍當掉的,理應由我幫你贖回來。」
李玄凝視陳跡:「這一年,得虧遇見你,不然還要渾渾噩噩下去……要不隨我們走吧,有你在固原,我們心裡也踏實些。」
陳跡下意識回頭看了一眼張夏,而後笑著搖頭:「我現在還不能走。」
李玄會心一笑:「那就,有空來固原看我們,到時候我們這些人也是固原的老卒子了,盡一下地主之誼。」
陳跡伸出手:「一言為定。」
李玄與他的手握在一起:「一言為定。」
羽林軍從馬廄牽來戰馬,李玄高喝一聲:「上馬!」
嘩啦啦的甲冑聲中,羽林軍的漢子齊齊上馬,李玄端坐馬上,任由大雪落在肩上。
他對陳跡抱拳道:「珍重!此去黃沙萬里,不問歸期!」
陳跡站在大雪中抱拳道:「珍重。」
李玄撥馬就走:「開拔!」
齊斟酌撥馬跟上,他戀戀不捨地回頭:「師父保重,他日以功名富貴相見,絕不再讓你小瞧了!」
陳跡站在原地,看著羽林軍策馬疾馳進風雪裡,輕聲道:「保重。」
……
……
太陽落山,賓客散去,只剩白茫茫長街。
小滿趕忙拉著小和尚往西邊去:「公子,你和阿夏姐姐回家吧,我們今晚回燒酒胡同收拾東西,明日再去張府。」
陳跡抬手要攔:「誒……」
話還沒說完,小滿已經拉著幾人跑得沒影了。
陳跡就像所有經歷喧鬧之後的人一樣手足無措,不知道自己該去哪。
張夏從馬廄牽來棗棗瞥他:「跟我走。」
「好。」
兩人沒有騎馬,誰也沒有說話,就這麼牽著棗棗並肩走出棋盤街,拐進宣武門大街,徐家的臻園就在這條街上,而張府臨著臻園。
張夏走到張府門前拾起銅環拍下去,張府大門遲遲沒有打開。
又等了片刻,朱漆大門才終於打開,張夫人站在門裡斜了兩人一眼:「進來吧。」
一路上,張府的小廝、丫鬟紛紛行禮:「小姐,姑爺。」
陳跡還是頭一次聽旁人這麼稱呼自己,一時間沒反應過來。
張夫人領著兩人穿過長長的庭院,陳跡也無心打量張府,直到張夫人在一處小苑停下:「往後你倆便住在這裡了,東西廂房還空著,隨你們安排。」
說罷,張夫人頭也不回地走了,沒有多說半句的興致。
張夏當先往裡走去,推開正屋,卻見屋內盡數換上紅綢,蠟燭也換上了紅色,對著正門的八仙桌上,還擺著兩隻杯子與一壺合卺酒。
兩人在八仙桌旁落座,坐了快半個時辰,直到紅燭都快燃盡了,誰也沒先開口。
紅燭忽然熄滅,黑暗中,陳跡開口:「你……」
張夏:「你……」
陳跡趕忙道:「你先說。」
張夏又沉默許久:「你睡地上。」
陳跡張開嘴巴半晌沒說出話來,最終答道:「行。」
……
……
第八卷,月亮和太陽,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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