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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6章 討一壺酒

  曾幾何時,陳跡以為四千里路的每一步都沒了意義。

  所以,他把六枚金瓜子還給白鯉,把銀子和爵位還給朝廷,把寫著年年歲歲、歲歲年年的紅布條還給風,只是忘了把自己還給自己。

  可他過去那一年所經歷的,並非毫無意義,對嗎?

  陳跡看著迎風招展的日月星辰旗,迎親的隊伍緩緩開拔,數百年京城頭一次見新郎、新娘共騎一馬去成親,新郎胸前沒有大紅花,新娘頭上沒有紅蓋頭。

  也是頭一次見御前直駕為一個庶子迎親。

  突然間,張夏頸後的髮絲飄到他鼻翼間,他揉了揉鼻子,笑著回答張夏:「對。」

  隊伍出了府右街,然後是長安大街,道路兩旁的百姓越來越多,直到擁擠。

  所有人頂著大雪站在積雪上,默默看著羽林軍頭上的白雉尾整齊劃一,而羽林軍護在當中的少年男女格外登對。

  如果有人將這一切寫成話本,或許又會名動京城,再傳至大江南北。

  

  人群里,有人看著雄壯的羽林軍遠去,小聲嘀咕道:「一個被奪了爵的庶子,一個聲名狼藉的閹黨,憑什麼有這麼多人幫?」

  角落裡,一個聲音笑著說道:「是啊,你們不覺得奇怪嗎,一個被奪了爵的庶子,怎麼會有王先生來幫忙說媒,怎麼會有羽林軍幫忙開道,怎麼會有人送來三十六抬聘禮?憑什麼有人這麼多人幫?」

  圍觀的百姓看過去,正看見一名髮髻潦草的年輕道士,歪歪扭扭的坐在一頭大青牛上,手裡捧著一本無字天書,笑吟吟說道:「憑他在洛城時,敢孤身一人出城平息流民譁變,憑他在固原浴血廝殺……算了,跟你們這些愚昧之人說不明白,等貧道這無字天書把新話本寫出來,自然真相大白。」

  有女子認出他:「您……您是黃山首徒張黎道長,寫出汴梁四夢那位!」

  張黎笑著用手指隔空點了點她:「有眼光。」

  女子追問:「張黎道長在寫新話本?新話本還會寫李長歌的故事嗎?」

  張黎搖搖頭:「不寫啦,這次要寫一個新故事,很長很長。」

  女子又問:「新話本叫什麼?」

  「青……」張黎思索許久,而後哂笑道:「還沒想好呢,且讓貧道再想想。」

  說罷,他拍了拍大青牛的脖子:「走了。」

  路邊好奇道:「道長去哪?」

  張黎哈哈大笑:「自然是去吃陳跡的婚宴。聽說便宜坊的席面一絕,還有他們窖藏的石凍春,平日裡自己去吃太破費,今日有人請客,肯定是要去湊熱鬧的。」


  有漢子小聲嘀咕道:「不是說修道之人不能吃肉喝酒嗎?」

  張黎搖搖頭:「半瓶子晃蕩,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戒肉禁酒的是全真,我黃山道庭師從祖師張道陵,乃正一派傳人,除牛、狗、烏魚、大雁不能吃,其他皆可吃……不跟你們廢話,吃酒席去嘍!」

  大青牛走出幾步,張黎回頭調侃道:「你們不去嗎?」

  行人悻悻道:「又沒邀請我們……」

  張黎哈哈大笑起來,騎著大青牛走進風雪,風雪裡有戲詞飄來:「曾道是,四千里路塵與土,盡付了東流。誰承想,三百六日血和淚,都化作紅綢。」

  「把金瓜子還了風月,把印綬還了冕旒,只把自己忘在荒丘。」

  「哪曉得,人情如紙薄,也有折不斷的時候,世事如棋局,偏走出解不開的因由。這便叫:失了的,還了天地。得了的,把人心收。」

  ……

  ……

  便宜坊內,十餘名夥計忙前忙後,有擦桌子的,有擺椅子的,還有往桌上端菜餚的。後廚更是熱火朝天,四個大灶同時燒起火來。

  便宜坊門前,羽林軍齊齊下馬,回頭笑看陳跡與張夏,竟把兩人看得有些不好意思了。

  齊斟酌忽然調侃道:「我還是頭一次見師父難為情。」

  陳跡一眼瞪過去。

  齊斟酌渾然不懼:「往日你若瞪我這一眼,我心裡指定犯嘀咕,但今天我可不怕你,瞪也沒用。」

  羽林軍轟然大笑,多豹也起鬨道:「大人,怎麼耳朵都紅了,不是已經在崇禮關成過親了麼?」

  陳跡慌忙道:「你們先進去避避風雪,喝點酒暖暖身子,我倆一會兒就進去。」

  「大人也有低頭服軟的時候!」羽林軍哈哈大笑著將馬匹牽去馬廄,一個個掀開門帘魚貫而入。

  待到他們進了便宜坊,陳跡這才鬆了口氣。

  張夏轉頭看他:「在等什麼?」

  陳跡想了想:「等袍哥和二刀,看到他們平安無事才能放心喝酒。」

  張夏嗯了一聲。

  兩人並肩站在屋檐下,大雪從面前落下,兩人一起看著蕭索的人間。陳跡遲疑了一下,右手手指搓著衣縫,然後壯著膽子往張夏左手湊去。

  然而就在此時,卻見一對夫妻冒雪前來。他們來到陳跡面前遞出一個紅色荷包,荷包上寫著「喜儀」二字,裡面裝著一錠銀子。

  男人解釋道:「來得匆忙,好不容易才找到紅色的荷包。」

  陳跡怔然,來得赫然是周崇的父母。


  男人拍了拍陳跡肩膀上的雪:「聽說今日是你大喜的日子,我夫妻二人來湊湊熱鬧。你的事我都聽說了,別在意,你能帶周崇從安定門回來,再去義冢為他們送行,我們都清楚你的為人。」

  陳跡低頭看著紅荷包:「多謝。」

  男人笑著從他身邊進了便宜坊,看著滿座的羽林軍一時有些失神。齊斟酌認出男人,趕忙起身帶頭打招呼:「伯父、伯母……」

  男人沉默片刻:「大家都好著呢……快坐快坐,不必多禮。」

  緊接著是周理的父母,劉平的父母……那些犧牲的羽林軍的父母,竟聞訊來了一大半。

  棋盤街盡頭,皎兔與雲羊皆是一襲黑衣連袂而來,皎兔在陳跡面前站定,左右打量著陳跡與張夏,捂嘴嬌笑道:「奴家還以為奴家有機會來著,沒想到被張二小姐截了胡,明明奴家才是最先認識陳大人的。」

  雲羊在一旁黑著臉:「你最先認識他的時候,是要殺他。」

  皎兔翻了個白眼:「你提那陳芝麻爛穀子的事做什麼,我現在可是陳大人最忠心耿耿的下屬!」

  她從袖子裡掏出兩枚金錠,往張夏、陳跡手裡各塞一隻:「百年好合喲,喝酒去了。」

  皎兔掀開便宜坊的棉布簾鑽進正堂,待棉布簾落下,陳跡隱約聽見皎兔在裡面驚喜道:「這麼多好漢呢,來,誰和我喝交杯酒。」

  雲羊壓著怒意說道:「你安生坐著,今日是陳跡成親,又不是你成親!」

  皎兔疑惑道:「那你要和我喝交杯酒嗎?」

  雲羊不再言語。

  皎兔嘁了一聲。

  金豬、天馬、皎兔、雲羊,都到了。

  陳跡站在便宜坊門前,靜靜地看著大雪飄落,他哈出一口白氣,白色霧氣轉瞬又被大雪吹散。

  張夏輕聲問道:「想什麼呢?」

  陳跡沉默許久,轉頭凝視張夏:「我在想,這麼多生肖都來了,白龍會不會來……你覺得他會來麼?」

  世界忽然安靜,雪也下得慢了些。

  張夏從屋檐下伸出手去接外面的雪花:「誰知道呢。」

  下一刻,棋盤街盡頭一襲白衣迎著風雪走來,寬大的白袍被風雪吹拂著斜斜飄起。他身邊跟著一個矮矮小小的身影,剛換上一隻嶄新的木猴子面具。

  陳跡一怔。

  竟是白龍與寶猴一起趕來,白龍在便宜坊門前站定,從袖子裡取出一隻紅色的荷包遞給張夏:「恭喜,百年好合。」

  張夏展顏笑道:「謝謝白龍大人,進去喝點酒?」


  白龍轉身離去:「不喝了。羽林軍今日擅離職守,革職的聖旨想必正在寫了,本座替你去攔一會兒,免得他們連喜酒都喝不完就得滾去固原。」

  陳跡看著白龍的背影,拱手道:「多謝白龍大人。」

  白龍與寶猴往北走去,穿過承天門。陳跡看見白龍在大雪裡好像牽起了寶猴的手,就像牽著一個小孩子,一大一小的身影就這麼被風雪吞沒了。

  他疑惑的看向張夏:「寶猴他……」

  張夏掂了掂手裡沉甸甸的荷包,笑著說道:「白龍大人隨的禮還蠻豐厚的。」

  一輛馬車駛來,在便宜坊門前停穩。

  車簾掀開,袍哥與二刀跳下車來。

  陳跡上下打量袍哥:「沒事吧?」

  袍哥嘿嘿一笑:「這寧朝倒是比咱們家鄉危險多了,不過沒事,好人活不久,禍害遺千年。今日先不急著說這些,喝酒要緊。」

  說罷,袍哥領著二刀鑽進便宜坊。

  張夏透過棉布門帘的縫隙往裡面看了一眼:「三層樓都坐滿了,咱們也進去吧。」

  陳跡嗯了一聲,他正要進屋,忽然瞧見便宜坊對面停著一架馬車,車夫的位置上坐著個魁梧如山的漢子。

  山牛。

  對方看著陳跡,卻沒有要來打招呼的意思。

  陳跡對他點點頭,而後與張夏一起進了便宜坊。

  山牛靠坐在車廂上,低聲問道:「大人,要進去喝一杯麼?看起來挺熱鬧的。」

  車廂里,內相嗤笑道:「你看本相像是會去喝喜酒的人麼?」

  山牛想了想,瓮聲瓮氣道:「大人,我想喝。」

  內相氣笑了:「去吧去吧,找主人家討一壺酒喝。」

  山牛嗯了一聲,冒著風雪穿過棋盤街,彎腰掀開門帘走進去,便宜坊內為之一靜。所有人眼睜睜看著他旁若無人的走向櫃檯,提起一壇酒便走。

  他回到馬車上拆開泥封,仰頭猛灌一口,將酒罈遞進車內。

  內相沉默許久,終究還是接過酒罈,哂笑道:「天下最後一分俠氣?走吧,回宮,陛下還等著呢。」

  山牛揮動鞭子,馬車晃晃悠悠的穿過風雪,往午門駛去。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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