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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1章 武廟山門

  第531章 武廟山門

  嘉寧三十二年七月十四。

  一艘雙桅大船在海上漂了許久,船首處豎著景朝東京道節度使的旌旗,離陽公主正抱著旗杆嘔吐。

  她身後,姜盼憂心忡忡道:「殿下您扶穩些,莫掉進海里了。您要有什麼差池,節帥只怕要將這一船人都流放去寧古塔。」

  「放心,寧朝京城我活著走出來了,天大的委屈我也忍了,怎會甘心死在這籍籍無名之地,」離陽公主虛弱道:「你不是說暈船兩三天便能熬過去麼,為何你們能熬過去,我卻熬不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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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時溫熱的海風吹著她鬢角的髮絲,嘴唇蒼白,顯得格外柔弱。

  可那雙眼裡的野火,依舊固執的燃燒著。

  她並不糾結自己暈船時的委頓,她只在意憑什麼別人能做到的,她做不到?

  姜盼趕忙解釋道:「……也有怎麼都熬不過去的,有些兵勇熬了一個月,熬得腸子都快吐出來了。這種就只能送回岸上,當不得水師,非是您不如旁人,乃是體質各異。」

  離陽公主豁然回頭,惡狠狠的盯著姜盼:「何時才能靠岸?」

  姜盼為難道:「殿下,末將沒想到陸謹與海寇勾結,竟提前安排這麼多海寇圍追堵截我等。如今旅順和錦州都去不得,末將得等節帥的消息,才能決定何時靠岸、在哪靠岸。」

  這艘雙桅大船的帆布上有斧刃砍削痕跡,船上士卒亦有受傷者,連尋道境的姜盼眉骨處也多了一道血痕。

  離陽公主冷笑:「什麼海寇會有尋道境行官混跡其中?不過是南朝陳家、徐家掛著黑旗的商船,與陸謹狼狽為奸罷了。」

  姜盼疑惑道:「殿下,是不是南朝人將消息透露給陸謹了,不然海寇怎會提前等著咱們?」

  離陽公主冷笑一聲:「那你也太小瞧陸謹了。他不是提前得了消息,只是習慣事事做好後手,步步為營。」

  姜盼勸慰道:「殿下稍安勿躁,再等等,節帥很快就會知道此事,他會想辦法接應您的。」

  離陽公主凝重道:「等?戰場上最要不得的就是等……嘔!」

  話說到一半,她又抱著旗杆朝大海嘔吐起來。

  此時,一名兵勇匆匆忙忙走上甲板,低聲對姜盼說了幾句話,姜盼面色難看起來。

  離陽公主用手背擦了擦嘴,沉聲問道:「怎麼了?」

  姜盼遲疑片刻:「殿下,樞密使嫌魚膳腥膩,想吃牛肩肉與羊羔……還要吃西瓜與葡萄。」

  離陽公主面色一冷:「四顧皆海、萬里無埠,上哪去給他找牛羊瓜果?他怎麼不說想吃龍肉,本宮這就從身上剜一塊給他。」


  姜盼低聲道:「殿下,他在故意刁難我們。」

  離陽公主看著海面,神情疲憊:「姜盼你知道麼,猛虎臨終前會心甘情願的離開自己的領地,尋僻靜處等待死亡,它這一生輝煌過,所以它要帶著自己的尊嚴悄然死去。可元城不是這麼想的,他知道自己已經很虛弱了,但他還想假裝自己十分強壯,因為他不甘心……他不是猛虎,他一直都只是一頭偽裝很好的狼。」

  姜盼沒敢接話。

  離陽公主輕笑道:「樞密使已經不是曾經那位樞密使了,南朝閹黨把他的脊樑打斷了。可朝中那些大人物們,寧願相信這麼一個人能救他們於水火,也不相信我。」

  姜盼趕忙道:「節帥相信殿下。」

  離陽公主看出波濤洶湧的大海:「這幾天本宮會忍不住想,從白達旦城逃往南朝京城的那段路,其實還挺快樂的。」

  姜盼疑惑:「殿下這是何意?」

  離陽公主笑了笑:「那時雖是逃命可什麼事都不用自己操心了,也不用扛著那麼多人的生死。同行的人,也皆是認識了之後不會後悔認識的人。」

  姜盼更疑惑了。

  「走吧,看看咱們的樞密使鬧什麼呢,」離陽公主拎著裙裾往船艙里走去,剛進門便看見元城歪靠在桌案後面,地上則是被其打翻的碗碟與飯菜。

  對面則是跪成一排的兵勇,還有一名兵勇頭破血流。

  元城穿著松松垮垮的白色裡衣,聽見腳步聲便抄起桌上最後一隻瓷碗砸去。

  離陽公主剛踏進門半步,面不改色地退後一步躲開砸來的碗,而後又施施然走進屋內:「樞密使大人,我等招待不周,怠慢了。只是在這海上,我等巧婦難為無米之炊,您要的,我們實在給不了。」

  元城抬頭斜睨她:「爾等是不是覺得老夫即便回了景朝也會大權旁落,所以刻意怠慢?竟拿這些豬食來敷衍老夫!」

  離陽公主慢條斯理道:「樞密使,本宮走了幾千里路,腳也走爛了兩次,遇刺十餘次,九死一生才把您從南朝接回來……何來敷衍一說?」

  她低頭查看那位受傷兵勇的傷口,皺起眉頭:「樞密使,且不說本宮九死一生的事,先說說這些東京道的兒郎們。這些日子船上淡水和煤不多了,他們連口熱水都不捨得喝,也要保著您每天都能洗個熱水澡,但凡是個人都得心存一些善念,留幾分感激,何至於出手傷人?」

  元城指著她譏諷道:「到了這時候還想收買人心?」

  離陽公主對將士們揮了揮手:「出去吧,先處理傷勢。」

  待屋裡只剩三人,她彎下腰撿拾地上的碎瓷。

  元城冷笑道:「元音,莫要惺惺作態,別以為老夫不知道你在盤算什麼。你想挾制老夫重返上京,將老夫當做你的傀儡,為你的野心鋪路,僅此而已。」

  離陽公主拾起碗碟的動作微微一頓,捏著瓷器的手指發白。

  片刻後,她若無其事的直起腰來,笑著說道:「樞密使,本宮知道,做過階下囚成了您的心結,事事都想和從前一樣,有人前呼後擁,有人跪在地上供奉錦衣玉食,您想吐口痰,都立刻有人張開嘴給您當痰盂……可人這一輩子唯一做不到的事,就是回到昨日。」

  離陽公主笑了笑:「樞密使大人,您當過階下囚這事,您有本事過去心裡這個坎兒,那您回到上京就還能和元襄、陸謹交交手,可若連這個坎兒都過不去,即便回了上京又能如何?一個人若是被憤怒和自卑沖昏了頭,若是無權無勢還好,只會害死他一個人,可他要是有權有勢,就會害死一群人……您說是不是?」

  元城勃然大怒:「何時輪到你一個婆娘來教訓老夫?」

  離陽公主沒理會他,而是從破瓷碗的碎片裡捏起一片魚肉放進嘴裡咀嚼,片刻後嘆息道:「確實不好吃,可咱現在失勢了呀,得像野狗一樣抱著團吃野食才行,若是連這個都吃不下了,那還怎麼活?」

  說罷,她端著破瓷片來到元城面前。

  元城怒道:「拿我面前做什麼?拿開!」

  下一刻,離陽公主手握破瓷片,揮手從元城脖頸划過,而後靜靜地看著血液噴濺而出,濺到她的臉上、身上。

  姜盼面色一變趕忙上前幾步,可也晚了。

  他轉頭看向離陽公主:「殿下?」

  離陽公主神色平靜道:「他們都覺得唯有元城回去了才能與元襄、陸謹分庭抗禮,可他們還不知道,他們在等一個廢物。姜盼,如今元襄應該也反應過來了,他的對手是陸謹,不是我們。他老了,可陸謹還是一頭壯年的猛虎,元襄需要我們。」

  姜盼低下目光:「節帥曾說過,一切由您做主……可元城死了,我等該如何向朝廷交代?」

  離陽公主抹去臉上殷紅的血,靜靜地看著元城斷了氣,轉身出了船艙:「這不是我殺的第一個大人物了,也不會是最後一個。帶他的頭顱回去,就說元城被海寇所殺。」

  她重新來到船舷處,扶著旗杆眺望遠方。

  不知為何,殺了人之後,她竟不再暈船了。

  只覺得心裡有一塊飄忽不定的石塊,終於落了地。

  姜盼來到她身後,恭敬問道:「殿下,接下來怎麼辦?」

  離陽公主輕聲道:「容本宮想想,若是他的話,遇此絕境會怎麼做。」


  姜盼好奇道:「他?」

  離陽公主忽然指著東邊:「不去旅順和錦州了,去高麗。」

  姜盼面色一變:「去高麗?」

  離陽公主心中盤算片刻:「去高麗的鏡城港。」

  姜盼從懷中取出羊皮海圖:「殿下,若由鏡城港靠岸,恐會遭高麗阻攔,若有人心存歹意……」

  離陽公主冷笑道:「高麗何時敢為難南北兩朝的使者了,他們躲還來不及,就從鏡城港走。」

  姜盼又猶豫道:「若是從鏡城港走,咱們想要回景朝還得翻過長白山……經過武廟。」

  離陽公主看著海面堅定道:「本宮就是要去武廟。元城已死,姜家又是一盤散沙,若我們不帶些新的籌碼回上京,不如不回。」

  「可武廟已站在陸謹背後。」

  離陽公主的眼神晦暗不明:「誰說武廟會永遠站在陸謹背後?」

  ……

  ……

  雙桅大船航行十一天,在鏡城港靠岸。

  如離陽公主所料,高麗禮曹連面也不敢露,任憑離陽公主一行人從境內長驅直入,登上長白山。

  離陽公主換了一身男子裝束,一路輕裝簡行從北坡登山,花了兩天兩夜才看見武廟的北坡山門。

  與南坡不同。

  南坡長階盡頭立著一座高高的牌坊,上懸一塊「天下泰斗」的匾額左右楹聯寫著我是天公度外人,看山看水自由身。

  北坡只立著一塊石碑,有人以劍意寫下四個大字「擅入者死」。

  可離陽公主只抬頭看了一眼這四個字,便繼續往上走去。

  姜盼等人相視一眼,只能咬牙跟上。

  離陽公主踏著滿是青苔的石階,又往前走了幾階。剛到石碑旁,正當她想要再往前一步,卻見一柄刀從天外飛來,直直釘在她面前擋住了去路。

  姜盼擋在離陽公主身前,咬牙道:「殿下小心。」

  可離陽公主抬手撥開他,抬頭看去,目光被白色的雲靄遮擋。

  長白山終年雲霧繚繞,一年也只有幾十天能看見天池,此時石階盡頭沒入雲靄之中,不見人影。

  雲靄里有人開口道:「滾。」

  離陽公主沒有退卻,只朗聲道:「景朝離陽公主元音來拜武廟山門,無懼一死。」

  雲靄里的人又輕飄飄丟來一個「滾」字,此後再無動靜。

  離陽公主沒有再往前也沒有後退:「景朝離陽公主元音來拜武廟山門,請武廟下山拯救天下蒼生!」


  姜盼輕嘆一聲:「殿下,武廟不會讓咱們登山門的。」

  離陽公主平靜道:「那就在這等,等到他們願意為止。」

  日落月升。

  月落日升。

  她在山門下等了足足三天三夜,可武廟的雲靄里的人卻再也沒有理會過她。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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