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59章 訣別
第2859章 訣別
後來,天地間殺機漸濃,血色霧氣瀰漫。
玉瑤的神智也受了侵染,只覺胸口像是燒著一團火,許多從前被壓下去的念頭都被勾了出來。
焦躁、恐懼、怨恨、殺意————一波波往上翻湧,像無數隻螞蟻在啃噬心竅。
幸得梁言送她的幾件聖寶自行護主,寶光如清泉,將那血霧擋在身外,才護住了她的心神。
饒是如此,她仍舊身心俱疲,幾度搖搖欲墜。
直到前一刻,李墨白破船而出,九龍氣運加身,天現異象,萬道金光照亮海天。
玉瑤遠遠望著那道墨色身影,心口那塊懸了許久的大石,終於落地了。
他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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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活下來了!
那一刻,她兩腿一軟,差點從半空中跌下去。
隨即,她便拼了命地朝他飛去。
海風迎面如刀,血霧迷了眼,她全然不顧,用盡全力飛遁。
然而,越靠近,她越覺得不對。
李墨白的眼神變了。
先是迷茫,再是思索,最後歸于堅定。
玉瑤心裡咯噔一下。
她太了解李墨白了。
「這分明是赴死的眼神!」
恐懼如冰水灌頂,從頭涼到腳。
「不,不要!」
玉瑤飛撲而來,用盡全身力氣,死死抱住了他。
她抱得那麼緊,仿佛害怕一鬆手,眼前的人就會從她面前消失不見。
「瑤兒————」
李墨白輕聲喚她,伸出一隻手,輕輕撫過她的後背。
那手掌溫熱而有力,一下一下,像是安撫,又像是告別。
玉瑤把臉埋進他的胸口,鼻尖撞在他胸膛上,聞到的全是血與風的氣息。
「墨白,答應我,不要————」
她的聲音微微發顫,竟帶著一絲乞求的意味。
李墨白沒有說話。
他只是靜靜抱著她,下巴抵著她的發頂,目光越過她的肩頭,望向更遠處的暮色。
海風卷著腥氣掠過,兩人衣發交纏。
他閉上眼睛,深深地呼吸了一下。
像要把她的氣息、她的溫度、她整個人,都刻進記憶最深處————
玉瑤內心更慌了。
她猛地抬起頭,凝視著李墨白的雙眼。
「墨白,你聽我說————」
玉瑤捧住他的臉,指尖發抖:「我知道你生性散漫,根本不想做這大周之主。什麼氣運,什麼帝位,都非你所願。你一步一步走到今天,已經是很不容易了————」
「夠了,墨白,真的夠了————」
她哽咽了一下,淚水在眼眶裡打轉:「我們————我們離開這裡好不好?去一個沒人認識我們的地方,只做一對尋常夫妻。」
聲音越來越低,帶著乞求之意:「墨白,我們走吧,好不好?」
李墨白嘆了口氣。
「我不能走。」
他笑了笑,嘴角卻帶著說不出的澀意:「人道氣運盡數加於我身,我若一走了之,億萬蒼生何去何從?」
玉瑤聽後,眼淚奪眶而出。
她死死抱住他,哭喊道:「他們的生死與我何干?我只要你!我只要你!」
聲音破碎而嘶啞。
「答應我————別做傻事————好嗎?」
玉瑤的聲音已經哽咽。
李墨白又嘆了口氣,伸手替她拭去臉上的淚珠,動作輕緩。
「有些事,總要有人去做。」
「我不管!」
玉瑤拼命搖頭,聲音淒切:「你答應了我的!還記得棲凰宮的日子嗎?你說要帶我去雲夢山,還說要帶我去遊歷四方大陸,看盡天下名山大川————這些都是你親口許下的!你忘了嗎?!」
李墨白聞言,閉上了雙眼。
他怎會忘記————
棲凰宮裡,聽雨撫琴,煮茶對弈。
她倚在窗前,他站在廊下,雨打芭蕉,滿院花香。
那些日子平淡如水,卻是他一路走來最溫暖的時光。
那一幕幕在腦海中翻湧而過,如走馬燈一般。
一滴眼淚,從他眼角滑落,順著清俊的面龐滴下,落在玉瑤的額頭上。
下一刻,他緩緩睜開眼。
「抱歉————我要食言了。」
簡簡單單幾個字,聽起來平靜,卻蘊藏著難以描述的痛苦。
玉瑤如遭雷擊,渾身一震。
她太了解李墨白了。
平日裡大小事情都可以聽她的,可一旦某件事他自己做出了決定,便絕不會更改。
「不!」
玉瑤拼命想要抬起頭來,卻發現自己的身體無法動彈。
一股柔和但不可抗拒的力量自李墨白掌心湧入,將她定在原地。
「為什麼————為什麼要這樣?」玉瑤淚流滿面,聲音幾近崩潰。
李墨白放眼四顧。
海天之間,殺伐不止。
血霧瀰漫,刀光劍影中不斷有人倒下,大周修士與聯軍修士還在不知疲倦地廝殺,像一盤永遠下不完的死棋。
有人瘋狂大笑,有人悽厲慘叫,有人至死仍在互相撕扯————
天地間赤紅一片,將所有人的面孔都映得猙獰。
李墨白望著這一切,輕輕嘆了口氣:「無非一念救蒼生罷了。」
話音未落,玉瑤只覺額上被輕輕一吻。
溫熱、短暫,像是最後的泡影————
「不!不要!」
她用盡全身力氣想要拽住眼前的人,可法力被封,連一根手指都抬不起來。
那男子終究鬆開了她的懷抱。
轉身,朝星瀚海墜去。
墨色身影穿過血霧,破開海風,像一顆流星墜入深淵,越來越遠。
「墨白!!」
女子撕心裂肺的呼喊在海面上空迴蕩,久久不散。
轟—!
海面炸開萬丈巨浪。
金光與血霧同時翻湧,李墨白順勢沉入海底。
海水由藍轉黑,陽光在頭頂迅速退去,只剩九條金龍在他身周盤繞,龍身金鱗照出數丈方圓,再遠處便是一片濃稠的黑暗。
李墨白沒有猶豫,沒有彷徨,雙眼緊盯著下方的猩紅漩渦,極速向下墜去。
看起來,就像是他在主動墮入深淵——————
起初,下潛極快。
但行不過千丈,便有詭異的力量從四面八方壓來。
那力量無形無質,像是從天地初開時便已存在,古老、幽暗、不可名狀————仿佛有無數隻看不見的手,從深處探出,按在他肩頭,纏在他腳踝,拽住他的每一寸衣袍。
李墨白眉頭微皺,體內法力運轉,劍意從周身竅穴迸發。
墨色劍光如絲線般流轉,將纏在身上的詭異力道寸寸絞碎。
他繼續向下。
千丈,萬丈,十萬丈————越往下,那看不見的力量便越強!
海水變得粘稠,仿佛整片星瀚海都壓在他一人身上;血霧凝成實質,猶如億萬條血繩纏住他的手腳。
李墨白的遁速開始變慢。
金色氣運在周身流轉,與那股力量不斷碰撞,發出低沉的嗡鳴。九龍虛影在他身後若隱若現,龍吟斷斷續續————
又不知過了多久,他終於靠得足夠近了。
海底世界安靜得可怕,只有那漩渦在無聲旋轉,緩慢而堅定,像是恆古長存的一隻眼睛,正冷冷地注視著他。
當靠近到一定距離時,那漩渦似乎「醒」了。
一股比之前更狂暴、更純粹的力量自漩渦深處噴涌而出!
那股力量無形無相,卻比任何有形的攻擊都更可怕。
海水被攪得翻江倒海,暗流如刀,從四面八方絞殺而來。
李墨白身周劍罡寸寸崩裂,九條金龍發出的金光被壓得向內塌縮,龍吟聲忽然尖厲起來,似悲鳴一般。
他的速度越來越慢,再無一寸可以輕鬆落下。
那感覺,就好像陷進了泥沼。
每一寸挪動,都需要調動全身法力:每一次呼吸,都有血沫從喉頭湧出。
筋骨在哀鳴,元神在震顫,肉身與神魂同時承受著難以想像的擠壓。
李墨白感覺自己就像是一隻蚍蜉,正試圖撼動一棵紮根於九幽深處的參天古樹!
「蚍蜉撼樹麼————」
李墨白苦笑了一聲,眼神中卻沒有半點退縮之意,反而更加決絕。
「我當以身為石,補輪迴之缺!」
心念轉動間,九條金龍感應到他的決心,齊齊咆哮。
轟!
人道氣運的金光貫穿天地,將方圓萬里的海水都染成了鎏金色。
九條金龍在光柱中若隱若現,龍吟聲震耳欲聾,與海底那股詭異的黑暗之力絞纏撕扯,激盪出無邊的水霧。
水霧翻湧,遮天蔽日。
那些瀰漫在天地間的血紅霧氣,仿佛被抽去了根源,變得稀薄了許多。
廝殺中的修士一個接一個停下,刀劍頓在半空,法術凝在指間,所有人的動作都僵住了。
他們眼神茫然,像從一場大夢中驚醒。
緊接著,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投向海面,被那道光柱與光柱盡頭的黑暗所吸引。
他們看不到血紅霧氣,看不到血果,也看不到那漩渦的全貌——————
但他們能看見海底有一團漆黑的恐怖,正與那金光對峙。
那團黑暗,只看一眼,便讓人渾身發寒。
像是天地間所有殺機的源頭,是無數年積累下來的罪孽,是所有修士都逃不掉的因果!
「陛下!」大周陣營中有人高聲呼喊。
「那不是李墨白嗎?他————他要做什麼?」聯軍陣營中,有人小聲議論。
無數人驚疑不定,自光緊緊盯著那個不斷下沉的背影。
金光在深海中明滅不定,像一盞隨時會熄滅的孤燈,九條金龍的虛影在黑暗中被壓得扭曲變形,卻始終沒有潰散。
那墨色身影還在拼命下沉,一點一點,如蚍蜉撼樹、螳臂當車————
可他就是不退!
一個人,面對著整片天地的惡意,仍要往前走!
「原來,這就是所謂的天地大劫————」
一名化劫境修士似乎明白了什麼,呆立在原地,喃喃自語。
另一名化劫境修士聲音發顫:「他————他不僅要渡大周,還要渡東韻靈洲所有人!」
這一刻,仿佛氣運相連,越來越多的人理解了李墨白。
海面某處,浮木上,張守正怔怔地望著海底,眼中滿是不可置信之色。
「他————他竟要犧牲自己,修補這無量氣劫的源頭?」
顯然,即便是張守正,也沒料到李墨白會作出這樣的抉擇。
在他看來,得到九鼎氣運加身的李墨白,只要安然渡過此劫,成聖幾乎是板上釘釘的事情。
下一量劫重開,他可是有五十六萬年的清靜,以其劍道修為,未來前途不可限量!
可他————居然選擇以身為石,填補這無盡深淵?
張守正想不明白,李墨白為什麼要這麼做?
如果是他贏得這場氣運之爭,按照諸位師叔師伯的指示,必然是帶領儒門弟子渡過這一量劫,等到下一個輪迴開啟時,以儒門傳承再造一個修真盛世。
可這李墨白,居然要強行帶領這一量劫的修士進入下一個輪迴?
或者說————他要打破這個輪迴?!
張守正只覺不可思議。
他瞪大了雙眼,呆立在原地。
海風吹過,吹動他的髮絲。
也不知過了多久,他忽然回過神來,像是瘋了一般大笑起來:「哈哈哈!張守正?哈哈哈哈哈!你算什麼東西?!」
「「今朝重掌山河筆,再為蒼生補殘章。」,這是你的詩嗎?」
「無恥!無恥至極!你真是儒門立宗以來,第一欺世盜名,第一厚顏無恥之輩!」
他笑得眼淚都出來了,伸手解開腰間的錦囊袋,將裡面剩餘的錦囊全部取出,然後一張張撕碎,盡數丟入海中。
紙片紛飛,那些帶著儒門至理的名言警句,隨風飄散,隨波逐流————
這還不夠,他又從懷裡取出一支毛筆,兩手各握一端,「啪!」的一聲居中折斷,同樣丟入了海中。
「張兄,不必這樣。」青衣男子看了他一眼,輕聲道。
張守正沒有回應。
他低頭看著水面,水中倒影出他憔悴的容顏。
「李墨白————輸給你,我心服口服————」
片刻的沉默後,他忽然仰頭,用盡剛剛恢復的一點法力,大聲喊道:「所有儒門弟子、聯軍修士,聽我號令!全力相助李墨白!」
張守正喊出這一聲後,整片戰場為之一靜。
無數儒門弟子愕然回首,望向那個站在浮木上的身影。
那人白衣染血,面容憔悴,可那一雙眼睛卻亮得嚇人,像是燃盡了生平所有意氣,只餘下最後一捧火光。
短暫的死寂中,張守正雙手結印。
他的指尖在虛空中劃出一道古拙的軌跡,周身才氣如殘燭回光,凝成一條淡金色的細流,從心口處緩緩湧出。
那細流離體的瞬間,張守正整個人又蒼老了數分,鬢角竟生出幾縷霜白。
下一刻,細流沉入海中,如一條金色游龍,穿過血霧,穿過暗流,朝深海中那個墨色身影涌去————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