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55章 虎落平陽
第2855章 虎落平陽
面對張守正的殺招,李墨白不閃不避,枯枝輕輕一划。
萬流歸淵!
這一式,乃是梁言根據邪劍仙的「萬刃歸鞘」演化而來。他將招式中的血腥殺意淡去,只取其劍式玄妙,化為「淵深無盡,容納萬川」之劍意。
此刻,李墨白以枯枝為劍施展此招,招式未出,那股浩瀚如淵的劍意已將整座大殿籠罩。
張守正抬頭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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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見李墨白身後,那片虛空忽然暗了下來,像是有什麼東西在無聲無息地吞噬著光線。
暗影漸漸擴散,形成一個巨大的深淵,深不見底,廣不可測,似要將天地間的一切都容納其中。
那尊聖人法相也感覺到了威脅。
金光震盪,法相眉心的古硯急速旋轉,墨汁傾瀉而下,化作一條墨色長河環繞法相周身。
與此同時,法相雙掌合十,口中似在念誦什麼經文。
金色文字自法相口中吐出,每一個字都有磨盤大小,密密麻麻,鋪天蓋地,攜帶萬鈞之力朝李墨白壓去。
李墨白出劍了。
枯枝劃出一個極簡單的弧線。
劍意如淵,幽深無盡,似天地間所有溪流江河同時尋到了歸處,百川入海,萬流朝宗。
半空中的金光如瀑,撞入那片劍淵,卻連一絲迴響都未激起,便被無聲無息地吞沒。
那尊聖人法相劇顫,金光如鱗片般剝落,浩浩蕩蕩的正氣被劍淵層層化去,如冰雪入水,無跡可尋。
兩人所立之處,空間開始碎裂!
第一層界壁如琉璃墜地,炸成漫天碎光。
第二層界壁被劍意與正氣撕開,數道裂痕橫貫長空。
緊接著是第三層、第四層————一層接一層,九層樓船被兩人鬥法產生的巨力層層洞穿,碎光如雨傾瀉而下。
無數船內之物隨著界壁破碎而湮滅,化作塵埃灑向海面。
兩道激戰正酣的人影從某層中跌出,卻毫不停手,一路纏鬥著消失在遠處。
那是冷狂生和諸葛武烈,借著界壁破碎的機會,從船內打到了船外。
也有數道禁制被破壞,困在筆陣圖中的白清若身形一輕,破圖而出,落在斷裂的廊道上,面色蒼白,卻終是脫了困。
就連熊月兒所在的牢籠也在震盪中裂開一道縫隙。
她撓了撓頭,伸手在裂縫處一掰,禁制如朽木般碎裂。
「好生厲害!」
熊月兒嘟噥了一聲,迅速鑽出牢籠,朝半空中的兩人望去。
外界天光,第一次照入這艘萬卷樓船最深的腑臟,冷風倒灌,吹得那兩人衣袍翻卷!
張守正臉色慘白,仍強撐著將法相推出最後一寸。
李墨白握著枯枝,也向前踏出一步,劍淵暴漲。
浩然正氣硯在法相心口處劇烈震顫,硯身裂紋縱橫。
砰!
一聲巨響,硯台碎成萬千金粉,法相也隨之崩解。
金光如怒潮反卷,將張守正整個人拋飛出去!
他仰面朝天,身體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如斷線紙鳶,重重砸在甲板上。
破碎的船板四散飛濺,天光從上方那個巨大的窟窿中傾瀉而下,將他的白衣映得灰白如雪。
四周垂落,萬籟俱寂。
張守正仰望著頭頂虛空,視線穿過層層破碎的界壁,直抵最上方那輪高懸的太陽。
陽光刺目,他卻連眨眼的力氣都沒有了。
體內空蕩蕩的,沒有一絲法力留存,連動一動手指都成了奢望。
那枚「逆亂香胎」在他丹田深處發出滿足的震顫,將他最後一絲氣力吞得乾乾淨淨。
「我輸了嗎————」他嘴唇微動,聲音輕得只有自己聽得見。
喉頭一甜,又是一口鮮血湧出,順著嘴角淌入衣領。
他望著天光,忽然想笑。
為了這場無量氣劫,他籌備多年,甚至不惜壓制修為,放棄成聖的機會。
從虛境論道到玉京山,從儒門興兵到星瀚海戰————他步步為營,為儒門傾盡所有。
最終卻在這裡,被一根枯枝擊碎。
盛極而衰。
原來自己就是那條亢龍————
他嘴角浮起一抹苦澀,緩緩閉上了眼睛。
下一刻,他體內深處有什麼東西碎了。不是骨骼,不是經脈,而是一種玄而又玄的氣息,如千鈞重擔忽然卸下。
四道金色氣運自他天靈沖霄而起,化作四條金龍,在甲板上空盤旋一周,龍吟陣陣,隨後掉轉龍首,朝李墨白飛去!
李墨白立在破船上,望著那四條金龍飛來。
他伸出手。
四條金龍纏繞著他的手臂盤旋而上,依次沒入他的身體,如倦鳥歸林,又似百川入海。
他體內的五鼎氣運與張守正的四鼎氣運合流,九龍齊聚,至此圓滿!
昂!
龍吟聲中,周天震盪,連天色都變了。
金色的氣運之光自他體內爆發,直貫雲霄!
一身傷勢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癒合。
焚道之火還想反撲,從他心脈深處翻湧而起,似乎在做最後的掙扎。
可氣運金光如潮水般湧來,瞬間便將火焰撲滅。
李墨白只覺渾身暖流奔涌,筋骨舒展,經脈中重新充盈起法力,前所未有的強盛。
他抬起頭,望向天穹。
滄元圖仍高懸九霄,畫卷隨風輕盪,聖人未出。
然而,畫外之戰,已然分出了勝負!
「師尊,我做到了————」
李墨白喃喃自語,眼神里卻沒有興奮之色,反而越發凝重。
就在此時,下方忽然傳來數聲脆響。
咔,咔,咔————
無數細密的裂痕出現在木製的甲板上。
這艘如山嶽般橫亘雲海的萬卷樓船,從船首處開始斷裂,巨大的龍骨彎折,九層樓閣一座接一座傾斜、坍塌,如被掀翻的寶塔。
碎木與斷梁橫飛,銅鈴從飛檐上脫落,在罡風中叮噹作響,像是一串倉皇的喪音。
殘存的禁制在船身各處炸開,青的、金的、紫的光華四濺噴涌,像是這艘巨艦最後的嗚咽。
船中尚存的修士,無論大周還是儒門,此刻皆顧不得廝殺,紛紛駕起遁光,從斷裂的艙室、坍塌的廊道、破碎的窗欞間沖天而起,如驚鳥離巢,各自散入天際。
只有張守正沒有動。
他仰面躺在最大的一塊甲板上,白衣被血浸透,胸口幾乎看不出起伏。
天光從上方照下來,照著他慘白的臉。
體內空空如也,經脈像是被烈火烤過的河床,乾涸龜裂,沒有一絲法力留存————
吱呀——!
船身最後一次傾斜,他身下的甲板驟然斷裂。
他仰面朝天,從萬丈高空筆直墜下。
狂風灌入他的口鼻,將他的白衣吹得獵獵翻卷。
天光在他眼前晃過,雲的碎片、船的碎片、遁光的殘影,都像隔著一層水霧的舊畫,模糊而緩慢。
他沒有呼喊,也沒有掙扎。
只是睜著眼,看著那輪高懸的太陽離自己越來越遠。
轟—!
星瀚海面炸開一道十丈高的白色水柱。
水花濺到最高處,又重重落回,一圈圈激浪向四面盪開,將附近漂浮的碎木與殘甲推出老遠。
海面漸漸平靜,只有幾圈漣漪還在蕩漾。
遠處,三隊修士正在廝殺,聽到這聲巨響,不約而同地停了手。
「什麼動靜?」
「好像是個人掉下來了————」
「過去看看。」
三隊修士分別從三個方位朝這邊掠來。
當先一隊,人人身著灰黑勁裝,袖口繡著一盞無焰銅燈,燈下壓著兩個字:隱元。
大周九司之一,隱元司,專司暗哨、斥候、潛伏之事,行蹤詭秘,不喜張揚。
領頭之人是個瘦高男子,姓曹名元禮,化劫境渡八難修為,修「隱神香」,出手極快,從不與人正面相搏,專在敵人背後取命。
第二隊從東面繞來,人人披著半身銀甲,行進間肅殺凜然。
神策衛,十二衛之一,素來以軍紀嚴明著稱。
帶隊之人是一名女子,身量極高,肩寬腰細,銀甲下襯著深青里袍,長發以銀環束成馬尾,劍眉入鬢,英氣逼人。
此女名為岳青瀾,也是化劫境渡八難修為,修「鎮魂香」,槍術出神入化。
第三隊從北面趕到,那些人身著黑紅相間的勁裝,袖口繡著三片交疊的刀鋒,刀鋒下壓著「破軍」二字。
破軍衛,大周十二衛中最兇悍的一衛。
統領之人是個虬髯大漢,膀大腰圓,面如黑炭,赤裸的右臂上刺著一條惡龍。
此人名為鐵象山,化劫境渡七難修為,修「裂山香」,使得一對短柄龍牙斧,性烈如火,悍不畏死。
三隊人馬合在一處,雖無亞聖坐鎮,但化劫境修士竟有四十多人,其中不乏渡二災以上的高手。
這般陣容,放在任何一處戰場,都足以左右戰局。
但此刻,他們都停在半空,誰也沒有再往前踏出一步。
海水翻滾。
片刻後,一個白色的身影浮了上來。
此人仰面朝天,白衣散開,浪頭推著他輕輕晃動,像一根隨波逐流的浮木。
有人眼尖,最先認出了他。
「是————是張守正!」
那聲音不高,卻像一道驚雷,在人群中炸開。
眾人瞳孔驟縮,不約而同地向後退出一步。
沒有誰發號施令,完全是本能的動作,有人甚至把法寶兵刃橫在了身前,有人法訣都掐到了一半。
張守正的神威,這些年早已在他們心中留下了深深的烙印!
仿佛,那就是一個不可戰勝的人,一個不應在聖境之下的存在!
可如今,他就那樣漂在海上,生死不知。
海風從眾人之間穿過。
沒有一個人說話。
過了好一會兒,才有人大著膽子開口:「他————他好像已經站不起來了?」
沒有人接話。
又隔了數息,另一人壓低嗓音道:「他若是還有力氣,怎會落水這麼久都不出來?」
「再看看。」
曹元禮的聲音又低又細,像是耳語,目光死死盯著海面上的白色身影。
岳青瀾橫槍在手,槍尖朝下,眼中精芒閃動:「若他還有餘力,不至於如此狼狽。」
鐵象山哼了一聲,粗聲粗氣:「說這些有什麼用,誰先下去瞧瞧?」
沒有人動。
三個統領彼此對視一眼,又各自移開目光。
誰也不願做這個出頭之人。
鐵象山扯了扯嘴角,正想再說什麼,被曹元禮一個眼神止住。
「急什麼。」曹元禮道,「他就算只剩半條命,也不可大意。」
又過了片刻,後方修士小聲議論起來。
「他的法力波動————好像真的沒了。」
「一點都沒有?我探不到絲毫靈氣流轉。」
「會不會是假裝的?張守正此人詭計多端,說不定還留有反擊之力,故意把我們引過去,好一網打盡————」
「一網打盡」四個字,讓在場所有人都激靈靈打了個寒戰。
他們毫不懷疑,張守正有這個能力。
「若真是裝的,我們這些人過去,跟送死有什麼兩樣?」
「可若他真的無力再戰,此乃天賜之功————」
「天賜之功也要有命去領才行!」
海風吹過,又是長久的沉默。
張守正仍浮在水上,隨著海浪起伏,沒有任何動作。
陽光照在他背上,將那件浸透海水的白衣映得半透明,像一片覆在水面的霜。
「他奶奶的!」
鐵象山終於忍耐不住,吼道:「我就不信了,他都傷成這個樣子,還能把我怎麼樣?
你們不下去,我去!擒了張守正,我就是此戰第一功!」
話音未落,人已化作一道黑色遁光衝下高空。
曹元禮與岳青瀾對視一眼,沒有再出言阻止,只是各自向手下打了個手勢,示意眾人戒備。
鐵象山在距張守正千丈處懸停,沒有立刻靠近。
他雖是莽撞,可到底不蠢。
兩腳虛踩水面,雙斧橫護身前,體內法力運轉到極致,眼睛死死盯著那白色身影。
海風掠過,吹得他後頸發涼。
鐵象山咽了口唾沫,一點點向張守正靠近,精神緊繃到了極點,隨時準備應對不測。
五百丈,三百丈,一百丈————
張守正還是沒有任何動靜。
人群開始躁動起來。
「張守正果真不行了!」
「天賜良機!還等什麼!」
「快上!別讓他獨吞功勞!」
一時間,四十餘道遁光同時亮起,如一群餓狼撲向海面,誰都不願讓鐵象山獨吞這份功勞。
鐵象山臉色一變。
「哼!張守正必死於我手,你們別想爭功!」
他罵了一句,不再小心翼翼,雙斧高舉,踏浪而行,照著張守正當頭劈落。
但見斧光如雪,一左一右,交錯斬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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