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40章 你是我心中的大英雄
清河郡,鎮魔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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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隻術法加持過的紙鶴,悄無聲息地飛來,淡黃色的紙翼在昏暗的光線中掠過,如同一片被風送來的枯葉。
此時已是黃昏時分,天地間最後的光線正被沉沉的暮色一寸寸吞沒,西天只剩下最後一抹青灰色的微光。
雪下得比更大了些,大片大片的雪花如鵝毛般紛紛揚揚地墜落,在昏暗中泛著極淡的白。
寒風呼呼地吹著,裹著碎雪與冰粒,從屋檐與窗欞的縫隙間鑽進來,發出嗚嗚的尖嘯聲。
地上的積雪被風卷飛,細碎的雪粒在空中翻騰飄蕩,如同一層不斷變幻的白紗。
鎮魔司總部內十分安靜,幾乎落針可聞。
除了守門的兩個鎮魔衛與卷宗樓里值夜的幾個文職吏目,其他地方基本不見人影。
只因鎮魔司幾乎所有人都被派駐到了四大城門守著,嚴密盤查所有進出城門的人員與車輛,整日不曾間歇。
黃昏的郡城之中,許多建築裡面已經亮起了燈火,暖黃的光從窗口透出來,照在門前的積雪上。
街上的街燈也次第點亮了,昏黃的光芒在風雪之中暈開一圈圈溫暖的光暈,映著飄落的雪花如同漫天飛舞的金屑。
鎮魔司門口,守門的鎮魔衛見到紙鶴落下來,伸手接住,沒有敢擅自讀取其中的信息,匆匆奔向西城門。
積雪在他的靴下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響,他一口氣跑到西城門時已有些氣喘,口中呼出一團團白霧。
到了西城門,他直接當著在場所有人的面,將紙鶴雙手遞給了百戶韋滿。
韋滿接過紙鶴,捏在指間,當著眾人當眾施術讀信,指尖泛起淡淡的術法光芒。
他讀完了信中的內容,眼底深處飛快地閃過一抹驚懼之色,瞳孔瞬間收縮又迅速恢復。
他面部肌肉有了一瞬的僵硬,甚至連呼吸都停滯了半拍,但很快便調整了過來。
他的反應快到幾乎沒有留下痕跡,掩藏得極好,身邊之人沒有誰察覺到他的異樣。
「韋百戶,誰傳來的消息?莫不是千戶大人的?」
在場的一個試百戶率先開口,旁邊的總旗、小旗也都紛紛轉頭望了過來,目光灼灼地落在韋滿身上。
今日四大城門盤查了整整一天,從清晨到黃昏,幾乎每一輛馬車、每一個行人都被翻來覆去地核查了數遍。
可結果卻不見賊人的蹤影,連一絲蛛絲馬跡都沒有查到。
昨夜有二十幾個孩童失蹤,被賊人擄了去,當晚護城大陣便已開啟。
按理來說賊人夜間絕不可能出得了城去,必定還躲在城內。
若賊人想要出城,在今日這般嚴密的盤查之下,就算是一隻蒼蠅也難以飛出去才對。
可是並沒有查到什麼異常,沒有任何一個城門發現可疑的人或物。
莫非賊人至今還躲在城內,根本沒有出城?
看到紙鶴消息飛來,眾人心神都是一動。
會不會是關於賊人的消息?
某個城門的兄弟抓住了賊人不成?
「是千戶大人的消息。」
韋滿抬起目光,聲音平穩地掃過眾人,「千戶大人與上百戶已經抓住了賊人。
他們此刻身在普渡山的苦渡寺。
通知其他城門的兄弟,立刻回鎮魔司總部集合!」
「是!」
當即便有數名總旗應聲而去,匆匆奔往其他城門。
在場所有鎮魔衛的臉上都露出了激動之色,有人忍不住攥緊了拳頭,有人長長吐出一口濁氣。
半年的懸案,終於結束了!
韋滿轉向旁邊一名身穿捕頭服飾的人,「祺捕頭,勞煩告知你們府衙同知與通判,調派百輛馬車!
屆時在城外等著我們!」
「好!」
祺捕頭重重一點頭,轉身便走,腳步如飛地奔向了府衙方向。
韋滿不再耽擱,帶著這裡的總旗、小旗與鎮魔衛,火速返回鎮魔司總部。
風雪在他們身後翻湧,街面上留下一串匆匆的腳印又迅速被新雪填平。
時間不長,四大城門盤查的試百戶、總旗、小旗與鎮魔衛全都回到了鎮魔司總部,集結於校場之上。
校場上的積雪已經被踩得凌亂不堪,滿地都是深深的腳印。
百餘人列成整齊的方陣,火光與術法微光在他們身上明滅不定。
「韋百戶,聽說千戶大人與上百戶大人已經抓住賊人了?」
一個試百戶揚聲問道,語氣裡帶著按捺不住的急切,「那些賊人如今在何處?」
校場上,總旗、小旗與鎮魔衛們都十分激動,眉宇間滿是振奮之色。
幾個試百戶的臉上也都流露出難以抑制的興奮。
這等大案破了,他們的功勞簿上必然要添上濃墨重彩的一筆。
半年的懸案,府衙那邊苦查數月始終破不了,連一絲有用的線索都沒有找到。
但鎮魔司一出手,不過兩天便破了案!
屆時整個清河郡鎮魔司所有人都能得到嘉獎,功勞分潤下來,人人有份。
對於幾個來此地鍍金的試百戶而言,這更是天大的好事,如同功勞直接落到頭上,白撿的榮譽。
「大家稍安勿躁。」
韋滿抬了抬手,示意眾人安靜,他的聲音清朗沉穩,在校場上空迴蕩開來。
「千戶大人來信說,在普渡山的苦渡寺中抓到了擄掠孩童的賊人。
失蹤的孩子們也已經找到了。
眼下千戶大人命令我們全體前往苦渡寺,將孩子們全部帶回來。
由於人數眾多,需要大量馬車。
我們鎮魔司的二十幾輛馬車要全部調動起來。
另外我已告知府衙那邊,他們此時應當也在調動馬車,總共有一百多輛左右。
現在,各百戶司的總旗立刻返回各自司中,將馬車駕來,我們一起出發!」
「是!」
各司的總旗齊聲應諾,匆匆轉身奔出校場,靴底踏著積雪發出急促的悶響。
校場上頓時嘈雜起來,人群議論紛紛,聲音如沸水般翻湧。
苦渡寺!
上百戶大人與千戶大人竟然是在苦渡寺抓住的賊人,而不是在城內!
那些賊人何時出的城?
今日這般嚴密的盤查,竟然都沒能查出來,還讓賊人順利出了城去?
在場的試百戶、總旗、小旗與鎮魔衛,都不由自主地在腦海中復盤今日每一次盤查的細節。
是不是有什麼地方被遺漏了,以至於賊人趁機混出了城?
可賊人若是孤身一人也就罷了,他們可是帶著二十幾個擄掠來的孩子!
那麼大的目標,整整一群孩童,到底是怎麼瞞過檢查、避過搜尋、順利出了城的?
幸而上百戶與千戶大人神通廣大,終究還是將賊人給捉住了。
不僅如此,還找到了失蹤的孩童。
此行調集如此多的馬車,一百多輛,說明半年來失蹤的孩子應該是全部被找到了!
只是他們心中仍有一個不解之處,怎麼會在普渡山的苦渡寺捉住的賊人?
苦渡寺,身為鎮魔衛的他們自然是知道的。
身為鎮魔衛,郡城周邊有哪些地方、哪些勢力,他們一清二楚。
那座苦渡寺孤零零地坐落在普渡山某座山峰的半山腰上,隱在密林深處,平時根本無人前往,因此幾乎沒有香火。
那裡基本與世隔絕,寺中的僧人幾乎從不到山下來,與外界鮮少有往來。
去往苦渡寺的道路極其險峻,多是懸崖峭壁與陡峭的石脊,對普通人而言危險至極。
一個不慎便可能跌落百丈懸崖,粉身碎骨。
那裡不要說人了,就算是走獸都比較少見,荒僻得像一座被世間遺忘之地。
賊人竟逃到了那樣一個地方,躲在與世隔絕的寺廟中?
這半年來孩子們接連失蹤,竟然是藏在那座寺廟裡的和尚們幹的!
時間不長,各司的總旗駕著馬車陸續到來,車輪碾過積雪的街面發出轔轔的聲響。
二十幾輛馬車在校場外排成一列。
車板上鋪著厚實的草蓆與麻布,馬匹口中噴出團團白霧,蹄子在雪地上不安分地刨動著。
韋百戶一聲令下,帶著浩浩蕩蕩的隊伍出了城去。
他走在最前面,身披黑色大氅,在風雪中大步而行。
其他人的臉上都因案子破了而洋溢著振奮與激動,相互之間低聲交談著,語氣輕鬆而愉悅。
但韋滿的心情卻截然不同。
他的腳步雖然依舊沉穩,脊背卻繃得筆直,眉頭在無人注意時微微擰起。
他在前面走著,時而出神,目光盯著前方某個虛浮的點,好像並沒有在看路。
走出兩條街之後,他突然在路邊停了下來,腳下的積雪被靴底碾出一個淺淺的凹坑。
「你們先走,迅速出城與府衙的車隊會合,我很快會追上你們。」
他轉身對身後的試百戶與總旗吩咐道。
「韋百戶,您這是?」
一個總旗不解地望向他,又朝四下張望了一眼,以為他發現了什麼異常。
「你們嫂子身體不太舒服。
今日出城只怕要到很晚才能回來。
我得回去看看她,順便叮囑她早點休息,不要等我。」
韋滿說著,不再多解釋,轉身便朝著另一條街匆匆而去。
他的腳步很快,大氅在身後翻飛如翼,不多時便消失在了街角的暗影之中。
不多時,韋滿回到了家中。
他的家是一座三進的宅子,青磚灰瓦,門楣上懸著兩盞紅燈籠,此刻已經點亮。
宅子不算很大,但布置得十分講究,院子裡鋪著青石小徑,兩旁種著幾株臘梅,如今正在風雪中綻放出星星點點的鵝黃。
裡面的家具與陳設雖然不是富貴奢華的模樣,卻也雅致清爽,處處透著女主人的細心。
他一進府邸,便看到女兒正在院子當中,雙手接住天上落下的雪花,在雪地里奔跑嬉鬧。
小女孩穿著桃紅色的棉襖,裹得圓滾滾的,像一顆滾動的櫻桃,在漫天的白雪中格外醒目。
她小小的手掌攤開朝上,等著雪花落在掌心,又咯咯笑著將手一揚,看著雪片從指縫間散去。
妻子則跟在女兒身後,半步不落地陪著她,滿眼都是溫柔寵溺的光。
她穿著一件月白色的裘皮斗篷,雙手攏在袖中,嘴角噙著柔和的微笑,看著女兒在雪中轉圈。
妻子和女兒的頭上與肩上都有了厚厚一層積雪,髮絲間掛著細碎的冰晶,但她們渾然未覺。
一個玩得不亦樂乎,笑聲在院中迴蕩,脆生生的如銀鈴。
一個滿心滿眼都是孩子,美麗的臉龐上洋溢著濃郁的母愛,仿佛天地之間只剩下了眼前這個小小的身影。
看著這一幕。
韋滿的心仿佛突然被什麼東西狠狠揪了一下。
他站在門檻處,一隻腳剛剛跨過門石,整個人便僵在了那裡。
胸口湧上一陣深深的窒息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攥住了心臟,連呼吸都變得艱難起來。
同時,一種難以言喻的愧疚感從心底最深處翻湧而出,如同一盆冰水從頭澆到腳。
一種莫名的恐懼跟著滋生出來,細密如針,不斷地扎著他的神思。
「夫君,你回來了?」
韋滿的妻子聽到了門口的動靜,轉過身來看到了他。
她微微一怔,有些意外,「今日不是全城搜捕擄掠孩童的賊人麼?
你不在城門守著盤查進出行人與車輛,怎麼回來得這麼早?」
韋滿飛快地平復了一下情緒,強行撐起一個笑容,走上前去,握住了妻子的雙手。
妻子手指冰涼,他便將那雙微涼的手攏在自己的掌心裡,湊到嘴邊,連著哈了幾口熱氣,指尖摩挲著為她驅散寒意。
「天這麼冷,你身子骨比較弱,怎麼不待在屋子裡。」
「不妨事的,孩子喜歡雪天,做娘親的不得陪著她麼?」
韋滿的妻子由著他給自己暖手,嘴角的笑意微微加深,「你還沒回答我的問題呢,怎麼回來得這麼早?
是不是擄掠孩童的賊人都抓到了?」
「是的,都抓到了。」
韋滿笑了笑,那笑容扯到了眼角,卻沒有抵達眼底。
這時,小女孩踏著厚厚的積雪奔跑過來,每一步都濺起一片雪粉,小小的身子像一隻撒歡的小獸。
她一把抱住韋滿的腿,仰起小臉,烏溜溜的大眼睛裡盛滿了光,「爹爹,真的抓到那些大壞蛋了麼?
爹爹真厲害!
爹爹,你是我心中的大英雄!」
韋滿臉上的笑容有了瞬間的僵硬,嘴角的弧度像是被冰封住了一般。
爹爹,你是我心中的大英雄。
這句話如同一把尖刀,直直地刺入了他的心間,刃鋒剜著他最深處那塊已經腐爛的血肉。
他瞬間有種無法呼吸的感覺,肺腑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一般,沉甸甸地往下墜。
那種極致的窒息感與負罪感同時湧上來,令他無比難受,也無比恐懼。
他嘴唇哆嗦了兩下,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才強撐著將笑容重新掛在臉上。
他彎腰將女兒抱了起來,臂彎穩穩地托住她小小的身體,將臉頰湊到女兒的粉嫩臉蛋邊,「妞妞真乖,來讓爹爹香一個。」
說完,他在女兒粉嘟嘟的小臉上親了一口,唇瓣觸碰到那帶著雪氣的冰涼肌膚。
小女孩自是沒有發現她爹爹的不對勁,被親了之後咯咯笑著,兩隻小手捧著韋滿的臉也回親了一口。
但韋滿的枕邊人,卻敏銳地發現了他的反常。
她站在幾步之外,雙手攏在斗篷里,目光安靜地落在丈夫的臉上,將他每一個細微的表情都看得清清楚楚。
丈夫今日很不對勁。
擄掠孩童的賊人被抓到了,丈夫不是應該高興才對麼?
可他為何是這般反應,看上去心事重重,每個笑容都像是從臉上硬扯出來的,帶著一種難以掩飾的勉強。
「爹爹,妞妞長大了也要像爹爹一樣去抓壞人,保護大家!」
小女孩說起自己的爹爹,烏溜溜的大眼睛中滿是驕傲與嚮往,在她幼小的心靈里,爹爹就是頂天立地的英雄。
「好,妞妞長大了,不管做什么爹爹都支持你!」
韋滿的聲音微微有些發顫,他緊了緊抱著女兒的臂彎,低下頭在她柔軟的發頂蹭了蹭。
「妞妞,你自己去玩一會兒,爹爹有話要跟你娘親說。」
「好呀。」
小女孩很乖巧,從韋滿身上滑下來,又踏著雪去追那些飄落的雪花去了,笑聲在院子裡飄散開來。
「夫君,你今天是怎麼了?」
韋滿的妻子走近他,目光中帶著深深的審視與關切,伸手輕輕拉了拉他的袖口。
她拉著他走進院子裡的亭閣內,石桌石凳上蓋著被風吹進來的薄薄積雪,亭檐上掛著冰凌。
韋滿的妻子隨手拂去積雪,就要在石凳上坐下。
韋滿急忙上前一步,手指間釋放出一縷正陽之火,溫熱的氣息拂過石凳,將凳面上的積雪融盡烤乾,又暖了暖,才讓她坐下。
可見他對妻子的關懷細緻入微,無微不至。
可面對妻子的話,韋滿張了張嘴,喉間像是卡著什麼東西。
想要說出來的話在舌尖打了幾個轉,最後還是咽了回去。
要告訴妻子真相麼?
當然不能!
「琴兒,你等會兒便去收拾東西,坐咱家的馬車,帶著妞妞離開清河郡。」
他坐到了對面的石凳上,雙手撐在膝蓋上,指尖微微收緊。
「一路上你們不要停,去我們曾經待過的那個小山村,暫時住上一段時間。
等我處理完這邊的事情,再去接你們。」
「為何突然要我帶著妞妞離開?」
韋滿的妻子面色微變,瞳孔中的溫和瞬間被銳利取代,十分不解地看著丈夫,「到底發生了什麼,你告訴我!」
「這次抓了那些賊人,我怕他們報復。
那些賊人並非尋常的賊人,都是實力強大的覺醒者。
他們背後的勢力很大。
我身為百戶,肯定會被他們重點盯上。
我有超凡之境的修為自是不怕。
可你們若是被盯上了怎麼辦?
暫時出去避一避風頭。
等我們鎮魔司將他們的勢力徹底打掉,屆時我親自去接你和妞妞回來。」
「還有什麼地方比郡城更安全?
鎮魔司那麼多人都參與其中,其中大部分都有家有室。
莫非他們都要將家人藏起來麼?」
韋滿的妻子目光灼灼地看著他,眼神如刀般銳利,「夫君,你說實話,究竟怎麼回事?
你是不是在瞞著我什麼?」
「琴兒,你這話說的。
我們夫妻這麼多年,我何時瞞過你什麼。
你就聽我的,帶著妞妞出去躲一躲。」
「好,我等會兒便去收拾東西。
你跟我一起收拾吧。」
「我不行,還有任務,估計要到很晚才能回來。
我是抽出時間回來一趟,馬上就要離開。」
韋滿的妻子聞言,微微垂下了眼帘,隨即抬起頭來,臉上綻出一個柔和的微笑,「那你還在耽擱什麼,去吧。
我會帶著妞妞離開的。」
「好。」
韋滿心裡如釋重負,長長鬆了口氣,俯身在妻子的額頭上輕輕落下一個吻。
他的唇觸到她微涼的額心時,停留了片刻,像是在汲取那一點溫熱。
「妞妞,爹爹出任務去了,你要好好聽娘親的話,知道不?」
他轉頭揚聲朝院中喊道。
「嗯呀,妞妞最聽話了。」
小女孩從雪地里抬起頭來,臉頰凍得紅撲撲的,聲音清脆地回應著,「爹爹,你晚上要早點回來呀。」
「好。」
韋滿寵溺地笑著,那笑容里裹著太多複雜的東西,可惜天色太暗,誰也沒有看清。
他隨即快步離去,大氅在身後翻卷,跨過門檻時腳步微微踉蹌了一下,又迅速穩住了身形。
看著丈夫離開的身影。
韋滿的妻子臉上那抹笑容一點一點消失了,如同被風吹滅的燭火。
她站在亭閣的檐下,目光追逐著丈夫遠去的背影,直到那黑色的大氅徹底消失在街角的暗影中。
她的神情漸漸變得凝重起來,眉眼間浮起一層深深的憂慮。
今日的丈夫實在太反常了。
他的那些說辭聽著似乎很有道理,可她一個字都不信。
一起生活了這麼多年,他心裡是不是藏著事情,她怎會看不出來?
那分明就是找藉口讓她離開。
她沒有去收拾東西,也沒有打算帶著妞妞離開。
她心裡很清楚,丈夫說的那些話只是讓她帶著妞妞離開的藉口。
到底怎麼回事?
丈夫為何如此?
她想弄清楚真相。
丈夫不肯說,她便要留下來,只有留下來才有可能知道究竟發生了什麼。
她的腦海中忽然浮現出方才女兒說爹爹是大英雄時丈夫那一瞬間的微表情。
當時他正笑著,笑容卻像被凍住了一般僵了剎那。
她甚至在丈夫的眼底深處看到了一絲慚色,雖一閃而逝,卻真真切切地存在過。
丈夫為何會有那樣的反應?
他在愧疚什麼?
是愧疚做鎮魔司百戶平日太忙,沒有時間陪女兒麼?
她心裡這般揣測著,卻連自己都覺得這個解釋蒼白得站不住腳。
不知為何,一種莫名的不祥預感從心底升了起來,盤旋不去。
天色越來越晚了,風雪也越來越大了。
韋滿離開了家,腳步比來時更快,幾乎沒有停頓,很快便追上了出城的鎮魔司大隊。
鎮魔司的人與府衙的人早已在城外官道旁會合,上百輛馬車首尾相連,排成了一條蜿蜒的長龍。
此次鎮魔司千人幾乎全部出動。
府衙那邊也來了一兩百名捕快與差役。
隊伍浩浩蕩蕩,連綿了里許之長。
這麼大的動靜自然引起了百姓們的關注,城門口有不少人駐足張望,交頭接耳地議論著。
城內各處街巷中也是議論紛紛,都在猜測鎮魔司與府衙的人突然駕著上百輛馬車出城,到底所為何事。
以往可從未出現過這樣的情況,鎮魔司全員出動,還都是走的一個方向。
非但如此,府衙的人也同行,還帶了那麼多馬車,車隊綿延出去如一條黑沉沉的長蛇。
城樓上,孫郡尉站在風雪之中,身上披著厚重的甲冑,甲冑上落了一層銀白,他的眉梢都結了細碎的冰晶。
身邊站著兩個副將,也都甲冑在身,按刀而立。
他看著遠去的浩浩蕩蕩的車隊與鎮魔司的人,目光隨著那條長龍一點點遠去,心裡感慨萬千。
元初果真是有本事,一來便破了案。
不僅抓到了賊人,還找到了所有失蹤的孩子。
若非找到了所有的孩子,何須調用上百輛馬車。
「唉。」
他發出一聲長長的嘆息,聲線在風中微微顫抖,很快便被呼嘯的寒風絞碎散盡。
那些孩子是找到了。
就是不知道活著的還有多少。
失蹤最久的孩子已經有半年了。
半年,對於深陷魔窟的孩子而言,存活的希望過於渺茫,幾乎為零。
這半年來,儘管孩子接連失蹤,始終沒有查到任何消息與眉目。
但那些孩子失蹤的家庭,心裡多少還存著僥倖,抱著最後一線渺茫的希望,日日夜夜地盼著孩子能夠平安回來。
如今孩子終於找到了。
若帶回來的是遺體。
那些孩子的親人,怕是就要崩潰了。
心中最後一絲希望徹底破滅,他們承受不住那樣的打擊,接受不了那樣的結果。
「若無那些與妖魔勾結的人暗中相助。
妖魔豈有那麼容易擄走孩子,不留下一點蛛絲馬跡!
至少不會有那麼多孩子被擄走!」
他聲音低沉,帶著壓抑不住的怒火。
比起那些妖魔賊人,孫郡尉更痛恨與之勾結的叛徒!
好在如今案子終於了結。
以後不會再發生大量孩子失蹤這樣的事情了。
……
夜完全黑了下來。
雪天的夜裡沒有月光,天地之間一片漆黑的沉寂,只有積雪反射著極淡極淡的光亮,勉強勾勒出些許模糊的輪廓。
鎮魔司與府衙的車隊抵達了普渡山腳下,車輪碾過厚厚的積雪,發出嘎吱嘎吱的悶響。
眾人身上亮起術法的光芒,赤紅、橙黃、淡金的光暈次第亮起,照亮了周圍的黑暗,映得四面的山林都亮堂堂的,積雪在光芒中泛著冷白的光澤。
「你們府衙的普通捕快留在山下守著馬車。
捕頭與鎮魔司的弟兄們一起上山。
我們儘量快些,千戶與上百戶已經等了許久。」
韋滿轉身對著眾人高聲吩咐。
府衙的捕頭們自是沒有異議,紛紛點頭應下,留下一兩百名普通捕快守著馬車與馬匹。
當即,上千人浩浩蕩蕩地進入了山林,向著某座山峰半山腰的苦渡寺進發。
他們走的方向根本沒有路,只有茂密幽深的原始山林,古木參天,藤蔓交錯,腳下是沒過小腿的厚雪。
地勢陡峭險峻,許多地方幾乎是直上直下的崖壁,碎石鬆散,稍有不慎便會滑落。
但他們都是覺醒者,境界最低的也有一境圓滿的實力,自是不擔心道路崎嶇而無法行走。
眾人踩雪踏石,在林間穿行,術法光芒在黑暗中不斷跳躍閃爍,如同一條蜿蜒的光蛇在山腰間攀升。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