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18章 不可謂不狠毒
炎龍古城,龍騰王朝的皇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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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座輝煌氣派的府邸矗立於皇城腹地,青瓦飛檐在雪幕中泛著幽幽冷光,檐角懸掛的銅鈴隨風輕搖,發出斷續的脆響。
書房內,一襲常服的清癯老者端坐於紫檀書案後,脊背挺得筆直,似一株老松,風雪無法摧折。
在其前方,一個管家模樣的老者垂首而立,雙手交疊於腹前,身形微躬,姿態恭敬中透著謹慎。
「時隔數日,城郊山莊還是沒有半點動靜嗎?」
老者坐在書案後,聲音平和,仿若閒話家常,眼神卻銳利如刀,穩穩釘在管家面上。
「老爺,我們的人一直盯著,並未有任何異常。」
老管家低聲回應,話音落地時,連呼吸都放輕了幾分,似怕驚擾了什麼。
常服老者手指有節奏地敲著桌面,篤、篤、篤——每一聲都沉沉叩在靜謐的書房空氣里。
他的瞳孔微微收縮,目光轉向窗外紛揚的大雪,「是你們無能沒有看出異常,還是沒有異常?」
「老爺息怒,皇上在山莊附近派了高手蟄伏,我們的人不敢靠近,只能在安全距離內監視。
因此……無法保證是不是沒有看出異常……」
老管家額角滲出一層薄汗,聲音更低了幾分,袖中指尖微微蜷起。
「唔,不愧是龍皇,還真是好手段。
也不知道他從什麼時候開始,暗中培養了強者。
這麼多年,老夫竟然半點未曾察覺!
薑還是老的辣啊!
天七的死,出手者必是天人!
龍皇預判了潛在的威脅,提前派強者蟄伏在山莊附近,是老夫失算了。
他都這麼老了,還有幾年可活,偏偏閒不下來,還要折騰。
這天下未來如何,不過是他身後之事。
八百年的歲月,他依然沒有看透,放不下。
對了,使者那邊怎麼說,他難道也沒有看出什麼來?」
老者語速不快,句句如刀,說到最後時,手指驟然停頓在半空,指腹壓在桌面上,留下一道淺淺的印痕。
「回大人,沒有。」
管家回應,目光落在自己的靴尖,不敢抬眸。
老者聞言,緩緩收回手,攏入袖中,身子往後靠在椅背上,陷入了沉思。
窗縫漏入一縷寒風,拂動書案上幾頁紙箋,發出細微的沙沙聲響。
「皇室的水,遠比老夫想像的要深。」
他的手指重新開始敲擊桌面,節奏比方才更慢,每一記都似敲在心底,琢磨著,「你說,龍皇到底在謀劃什麼?
此次事件,必然非同小可,否則豈會讓他如此重視。
他到底在那山莊裡面見了誰。
事情最早從蕭靖淵離京開始。
或許與鎮魔司這個機構有關聯。
你們立刻關注鎮魔司,本官要知道接下來鎮魔司一切不同尋常的動向,或者相對引人注意的人或事。
一旦有任何發現,事無巨細,一一稟報上來。
還有,重點關注鎮魔司,並不代表只關注鎮魔司,其他方面也不能疏忽。」
他語尾微微上揚,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壓,燭火在他身後跳躍了一下,映得牆上影子微微晃動。
「是!」
管家躬身應是,脊背彎得更低,連退三步才直起身來。
「下去吧。」
老者揮了揮手,動作隨意卻帶著沉沉的倦意,指尖在燭光中划過一道弧度。
管家低頭退了出去,輕輕關上了房門,合攏的門扇將室內燭光與廊外風雪隔絕成兩個世界。
老者起身,從書桌走至窗邊,袍角在身後拖出一道淺淺的痕跡,他伸手推開窗戶,戶外的寒風裹帶著細碎的雪花,撲面而來,冰冷的氣息霎時灌滿整間書房。
雪依然斷斷續續下著,院子裡面,花草樹木都覆蓋著一層雪白。
庭院深處幾竿修竹被雪壓彎了腰,石徑上的積雪已有寸許深,上面沒有半個腳印,乾乾淨淨一片素白。
空氣雖然有些寒冷,但雪天的空氣卻很清新,帶著泥雪與枯枝的澀香,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臘梅幽香從牆角飄來。
老者深深吸了口寒冷的空氣,冷冽的氣流湧入肺腑,但他並沒有覺得冷,反而感到通體舒暢,眼角的細紋微微舒展開來。
「龍皇啊,按照陸地神仙的壽元極限而言,你還有二十載時光。
可你想要再活二十載,談何容易。
你老了,這個時代、未來的時代,都不屬於你了。
數百年來,我們兢兢業業,與你一起守護這天下盛世。
可如今亂世拉開序幕,我們若繼續守這天下太平,誰又來守我們的太平?
沒有人生來是欠誰的。
老夫不欠這天下,沒有義務為了這天下,捨去自己的未來。
忠君愛國,這精神枷鎖,休想再束縛老夫。
休怪臣不忠不義,若繼續效忠,你只會帶著我們走向毀滅!
老臣不想看到那一天到來!
老臣一族數百口,我豈能不管他們的死活,不顧他們的前程!
你若再有兩百年壽元,老臣或有不同選擇。
可你老了,命不久矣。
未來的新皇,在殘酷大世中,又能做些什麼?
可能護住王朝,護住這天下?
答案是不能。
老臣能看到結果,這條是絕路,請恕老臣不能與君同行,只好自謀生路。
與其最終大家都亡了,還不如活下來一些。
貪生怕死也好,苟延殘喘也罷,好過無謂掙扎,白白送命。」
他聲音低沉,幾近喃喃自語,字句融入風雪之中,被寒風吹散,四下無人得聞,只有檐角銅鈴又響了兩聲,像在回應。
窗外的雪下了又密了些,團團簇簇的雪花扑打在窗欞上,發出細微的簌簌聲,遠天昏沉,不見月色。
老者轉身回到書桌旁,袖風拂過案面,他取出一張符紙,硃砂筆在指尖一轉,筆鋒落下,在其上畫下術法符文,赤紅紋路在紙面蜿蜒成形,將一縷神念烙印在其中,符紙微微發熱,泛起一層淡金光暈。
他拿著符籙,來到窗前,手中光芒亮起,那符籙如活物般自行震顫,旋即破空而去,穿過漫天飛雪,消失不見,只在夜色中留下一道轉瞬即逝的金色尾跡。
這日深夜,雪下得很大,鋪天蓋地的白從穹頂傾瀉而下,將整座皇城完全覆蓋在了大雪之中。
燈火輝煌的城池,通明的燈火映照著厚厚的白雪,每一片瓦、每一道牆都閃爍著銀光,街巷空無一人,只有雪層下偶爾傳來樹枝斷裂的悶響。
一個灰影,悄無聲息,如一片落葉飄入城內某座氣勢恢弘的府邸。
其身形在漫天飛雪中幾不可辨,落地時靴尖連積雪都未曾壓陷。
正是白日那位大臣的府中。
「老夫見過使者。」
依然是白日的那間書房,燭火已經換過一輪,室內暖意融融。
老者上前對突然出現在房中的灰袍人躬身行了一禮,姿態比白日見管家時更低了幾分,脊背彎曲如弓。
「不必多禮,你貴為龍騰王朝權傾朝野的重臣之一,也是我們的重要合作者。
上面對你這位龍騰重臣,還是非常看重的。」
灰袍人說著,非常隨意地在書房內的椅子上坐了下來,袍擺一拂,落座時無聲無息,仿若一片暗影沉入椅面。
他的面容隱在兜帽的陰影里,只露出下半張蒼白的臉和一道似笑非笑的唇線,「言歸正傳,你今晚見本使,究竟所謂何事?」
「使者,如今的局勢,雖說大勢所趨,但仍舊有不少變數在其中。
龍皇本身算是個變數。
儘管他這個變數最終改變不了結局,但卻能帶來不小的麻煩。」
老者上前兩步,立在書案旁側,語速放緩,字斟句酌,目光始終落在灰袍人的肩頭,不敢直視其面目。
「唔,你說的很有道理。
龍皇的確是個麻煩,也是我們目的最大的障礙之一。
他雖然老矣,年月無多,但畢竟是陸地神仙巔峰之境。
這等強者,除非九境存在親臨,無人能奈何得了他。
只要有他在,這龍騰王朝便能有無法瓦解的凝聚力,於我們來說,是最大的阻力。」
灰袍使者對老者的話很是贊同,修長的手指交疊搭在扶手上,指尖輕輕叩了兩下,與老者白日的動作如出一轍,帶著一種從容的威壓。
「所以,我們要想辦法縮減龍皇在世的時間。
按照壽元來計算,他的確有二十年壽命。
但這是建立在平穩渡過時光的前提下。
如今的龍皇過於老邁,龍體早已腐朽不堪,全靠陸地神仙境的精氣神強行支撐。
只要迫使他不得不出手一次,消耗其精氣神,必然會影響剩下的壽元。
若多次來幾次,他豈能再過二十載?
只怕,數載之間,便要塵歸塵土歸土。
龍皇賓天,新皇稚嫩,難整朝綱,王朝上下,必然人心渙散。
屆時,詭主大計便可大幅度提前。」
老者說著,雙手負於身後,指尖在袖中微微捻動,目光沉靜而銳利,窗外風雪拍打著窗紙,發出噗噗的悶響。
灰袍使者聞言,幽冷的眸子淡淡地看了老者一眼,兜帽陰影下的目光如有實質,在老者身上緩緩掃過,「你說的這些,本使早已想過。
但皇室底蘊深厚,尚有許多我們所不了解的地方。
想要迫使龍皇出手,只怕沒有那麼簡單。
一個不慎,目的沒有達成,反倒斷送了己方強者之性命。
就拿此次而論,你派去城郊的死士,悄無聲息丟了性命,一點風浪都未曾掀起。
說明龍皇身邊有著我們以往未曾查到的強者。
眼下,我們並不了解龍皇身邊有多少這類強者,他們之中最強者境界幾何。
因此,我們不能針對性地派出強者去實施計劃。
此乃其一!
其二,龍騰王朝,不止有皇室與朝廷本身的力量。
王朝境內不少的頂級大宗,他們的實力不可小覷。
表面上,那些頂級大宗只有七境天人坐鎮。
事實上,他們是否還有更強的底蘊強者存活,尚未可知。
誰能保證頂級大宗內沒有八境陸地神仙存在?
你說的辦法,我們只有一次嘗試的機會。
成功了還好,一旦失敗,只怕再難尋二次機會。
一旦龍皇遇襲,頂級大宗那邊,難免會有動作。
只怕會有不少天人,甚至陸地神仙,會悄然進入皇城。
所以,我們若要出手,必須保證萬無一失。
在出手之前,必須儘量掌握更多的關於皇室底蘊的可靠信息。
這些信息,我們自己不好窺探,而你這樣的大臣,正適合去做這件事情。」
灰袍人的聲音如幽泉淌過石隙,不高不低,卻字字清晰,尾音在燭火中微微震顫,帶著不容反駁的意味。
「使者言之有理。
不過,我們可以一邊暗查皇室底蘊信息,一邊同步使用其他手段刺激龍皇,若能傷其心脈,未必不能起到類似效果。」
老者說到這裡,眼裡閃過一抹狠色,嘴角的皺紋拉扯出冷硬的弧度,「比如,幾位皇子與公主。
龍皇年歲太大,曾有諸多皇子,但都因歲月而老死。
如今只剩下幾個皇子,一個公主。
這幾人,承載著皇室的嫡系血脈傳承,但凡有一個死亡,對於壽元無多的龍皇而言,都是巨大的心理打擊。
若是能除掉兩三個皇子,龍皇必會心脈受損,所剩無多的壽元將大幅度降低。」
他說這話時,語氣平靜如訴家常,手指卻微微攥緊了袖口,指節泛白。
「嘿,好計謀。」
灰袍使者幽冷的眼睛盯著老者看,一邊看一邊點頭,兜帽下的唇角緩緩上揚,露出半截森白的齒,「這辦法,不可謂不狠毒,殺其子嗣誅其心!
只是,要殺其子嗣,需有此機會。
龍皇的子嗣,常年待在皇城,暗中隨時有強者護衛,尤其是在如今的情勢下,想要得手很難。
既然你想出了此等計策,那麼接下來如何製造機會,就交給你去辦了。
身為朝廷重臣,你在朝中有不小的話語權,相信這點事情,你是可以解決的,本使看好你。
只要計劃成功,將這件事情做好了,屆時你就是功臣。
本使定會上報,為你請功。
他日,詭主大計成了,權力、富貴,都少不了你的。」
灰袍人說完,指尖在扶手上輕輕一點,似在為這番許諾敲下定音。
「老夫定為詭主大計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老者信誓旦旦表忠誠,躬身更深,額角幾乎觸及自己的手背,話音落地時,書房內一時只聞風雪叩窗的聲響。
「唔,此事,全權由你操作。
一旦創造好機會,立刻通知本使。
屆時,本使派人去執行計劃的最後一環。
走了,本使等你的好消息。」
灰袍人說完,身影迅速虛淡,仿若水墨在紙上洇開,衣袂、肩頭、面龐依次化入空氣,只在椅上留下一道淺淺的壓痕,旋即連那痕跡也平復如初,消失在了書房內。
「使者慢走。」
老者微微躬身,姿態一直保持到灰袍人的氣息完全消散於風雪之中,他才緩緩直起腰杆。
他靜靜站在房間中,袖中緊攥的手指慢慢鬆開,指尖已被自己掐出幾道白痕。
他轉身看向窗外紛飛的大雪,眼神越來越冷,寒過檐下的冰凌。
窗外的雪還在下,越積越厚,庭中石徑徹底沒入白色之下,臘梅枝頭的雪團撲簌簌墜落,跌入下面的雪堆,悄無聲息。
這個曾經兢兢業業、恪守職責的大臣。
此刻立在燭火與風雪之間,半張臉沐在暖光里,半張臉隱入黑暗,身形如碑。
再也無法從他的身上看到以往的影子,只有冷漠與狠辣。
如霜雪覆盡庭院,一寸一寸漫過他的眉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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