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一章 再見之日,不知何年何月
第162章 再見之日,不知何年何月
趙國公府,書房。
長孫無忌與高士廉相對而坐,桌案前擺放著茶水,兩人卻沒有飲的心思。
「他們到底想要幹什麼?」
「猖狂無禮到這等地步。」
長孫無忌咬牙狠聲道:「太子妃本來育有一嫡子,身份地位不可動搖,如今有喜,又將誕下嫡子。」
「好不容易算是有機會,與太子關係更近一步,竟敢還與太子妃相提並論。」
「也敢大言不慚,送庶女進宮。」
「他們真當自家的嫡女,是多尊貴的嗎?」
「我看他們是徹底昏了頭,迷失方向,不知道自己幾斤幾兩。」
這還不是他最痛恨的。
最痛恨的地方是,自己舅父,以及自己的面子,他們竟然也敢不顧。
換句話說,這些世家大族不聽話,也不尊重他們了。
這讓長孫無忌極不舒服。
「輔機!」高士廉緩緩的說道:「之前我也與你一樣,有此想法。」
「但見過太子後,我才看清楚,這背後不是那麼簡單。」
長孫無忌露出驚訝之色,道:「舅父,你看出什麼來了?」
「他們是對太子,對陛下不敬。」
高士廉嘆息一聲,道:「但更多的是對你,對我的不滿。」
長孫無忌詫異無比,「對你我不滿?這是為何?」
「當初的茶葉,在長樂手中,也相當於長孫氏拿著。」
「其他世家大族,算是沾了一點小利。」
高士廉分析道:「吐谷渾那邊也是,大頭都被陛下,太子占據了,他們雖然也有,可吐谷渾還盤剝了一層。」
「但價格不是提上來了嘛?他們不照樣獲利不小?」長孫無忌皺眉,「人心不足蛇吞象,他們還想更多?」
「這僅僅是兩點而已。」
高士廉搖頭道:「此外還有織布兩機,安西種棉花。」
「高陽的酒樓。」
「如今的宣紙,也就是貞觀紙。」
宣紙是太子說的,但流傳到外面後,卻冠以貞觀紙,倍受文人的追捧與喜愛。
「太子幾乎都給了李氏。」
「其他各族撈到什麼好處沒有?」
高士廉道:「種種利益加在一起,他們從來不是主導者,只是參與者而已。」
「你覺得他們會甘心?」
長孫無忌不敢相信,道:「舅父的意思是說,我們沒有為他們爭取到主導權?」
「不然呢?」
高士廉淡淡的說道:「他們一個個都吃肉吃習慣了,突然發現大魚大肉都是李氏在吃。」
「不管是茶葉,還是棉花等天大利益的東西,他們幾乎都是靠邊站。」
「你說,他們會甘心,會不眼紅嗎?」
長孫無忌知道舅父的話糙理不糙,是事實。
自從東宮拿出來的東西,基本上都是能夠賺錢的。
但都只有李氏一家占據大頭,小頭卻是許多人在爭搶。
一個個胃口都不小,怎麼吃得飽?
肯定會有人不高興的。
可……。
長孫無忌道:「不是草原給我們了嘛?」
「長樂爭取到了啊。」
「草原那邊有羊毛,還有牛羊馬等。」
「這些難道還堵不住他們的胃口?」
高士廉好笑道:「輔機,你覺得草原這一塊,見效快點,還是茶葉,棉花要快點?」
「這不但是要有巨大的投入,等著時間看成效。」
「關鍵是織布二機,是在河間郡王的手上。」
他做出個手勢,道:「這也是要從河間郡王那裡過一手的。」
「再有這貞觀紙,也是由漢王李元昌來操辦。」
「茶葉也好,貞觀紙也罷,幾乎全都是李氏子弟。」
「大量的錢財,最終都流入宮裡。」
高士廉不由深深的嘆道:「你說他們心頭不嫉妒,不怨恨嗎?」
「沒喊出天子與民爭利,還是他們有些忌憚。」
「只是通過這次的行為,來表達他們的不滿。」
長孫無忌飛快在腦海過了一遍,幾乎瞬間把一切都聯繫起來。
東宮的東西,幾乎沒有外人插手的。
就算參與其中,也不過是喝湯,沒有吃肉的。
陛下能夠財大氣粗的拿出錢來,承擔大部分生育國策的支出,還有長安試點教育,乃至於府兵改制。
都繞不開這一系列東西,帶來的財富。
這其中利益有多龐大,可以說管中窺豹,一目了然。
「怪不得呢,原來癥結在這裡。」
「可他們這次似乎偷雞不成蝕把米了。」
「太子將目標轉到江南士族,劍南士族等身上來。」
長孫無忌不由譏諷道:「等到這些士族起來,在朝堂有一席之地。」
「他們還能坐得住嗎?」
高士廉道:「不用懷疑,肯定是坐不住的。」
「只能說,太子這一招太過高明了。」
「我也沒想到,一次小事,太子竟能小題大做,發揮到這等地步。」
「幾乎把天下士族都攪了進來,陛下還能作壁上觀。」
「哎……。」
長孫無忌微微搖頭,也是覺得可笑。
衝著他來?
但也不看看太子今非昔比,早已經不是當年的太子了。
太子會在意這些,人家直接不管你山東士族,轉眼青睞南邊士族了。
還做著前些年,清高自矜,敢跟李氏唱反調的春秋大夢呢。
太子這次收拾你們,不過是一句話而已。
「不過,舅父剛才說他們忌憚?」
「在忌憚什麼?」
長孫無忌疑惑的問道:「是忌憚陛下發怒,動真格的,還是說也不想事情一發不可收拾?」
「陛下從北地回來,任命李道宗為府兵大都督。」
高士廉道:「輔機應該知道,府兵屯田開墾,大部分都在什麼地方吧?」
「山東!」
長孫無忌驚聲喊道:「府兵大多都在河東,河北,乃至於河南三道。」
「他們……。」
他自語,道:「怪不得說呢。」
「陛下這次盛怒,態度會那麼堅決。」
「太子也是說放就放,根本不考慮山東士族的反應。」
「原來如此……。」
「說是屯田,實則府兵依舊還能作戰,他們在山東大面積散開,屯田開墾,但一旦有變,瞬間就能組成精銳的軍隊。」
「李道宗又是李氏子弟,他麾下多數都是心腹……。」
長孫無忌不由仰頭閉眼。
當初誰也沒想到,府兵改制,背後最大的作用,竟是如此。
他現在才反應過來,舅父也是見過太子後,深究細思才回過味的。
那山東士族,當初怕是也沒想到那麼遠,只是覺得府兵屯田就是。
如今發覺不對勁,可惜早就晚了。
幾十萬府兵,在三道屯田開墾,朝廷還負擔器械糧草。
北方士族想要動?
完全是在找死。
「事情怎麼會演變成這樣?」
長孫無忌不理解,道:「我沒聽陛下提起過,也沒見太子有這意思。」
「所以,到底是陛下的謀劃,還是太子在暗中推動?」
高士廉伸手拿起茶杯,輕輕的抿了一口,道:「現在說這個,還有什麼意義嗎?」
「你該想的是,怎麼挽回太子的心意。」
「八成是挽回不了了。」長孫無忌搖頭道:「事情都走到這個地步,是他們自找的,太子也不會放過這個機會。」
「陛下也等著看好戲呢。」
他突然好笑,道:「李氏幾乎都被徹底籠絡了,他們最是堅定支持陛下的。」
「河間郡王拿到織布兩機,從孫思邈封侯,他們不反對,就能看出來將領們的態度。」
「可笑的是,一個個還等著孫思邈封侯,有了先例,大家也能不靠軍功封侯。」
「卻不想,將領不反對非軍功封侯,更深層次在表明,陛下的一言九鼎,對兵權的控制力。」
高士廉道:「我之前還不明白,陛下為何突然讓你接任民部尚書的位置。」
「這次算是明白了,就是要你出來,站著接受拷打的。」
長孫無忌:「……」
他想說,別說了,快別說了。
我知道了。
拷打?
這次是把他拷打的很慘。
身為太子的親舅舅,要在這事上站在太子這邊。
但又跟山東士族千絲萬縷,也要照顧那邊。
所以。
他這個民部尚書該如何取捨了?
「太子那邊,我儘可能拖延時間,你去找那些人,好好的說說。」
高士廉提議,旋即幽幽道:「別真應了太子留下的那句話。」
「別給臉不要臉!」
長孫無忌肅容,道:「我明白,會立即去辦的。」
……
春明門。
李承乾的儀仗鋪開,很是隆重。
太子威儀,彰顯無疑。
「此去路途遙遙,不知山高水長,歸期未知。」
李承乾眼神複雜的,看著張遠等百多人隊伍,他完全不知道,一百多人去,能否有人歸來。
但必須要有人去做。
「保重!」
他拍了拍張遠的肩膀,沉重的說道。
「殿下也保重。」
張遠咧嘴笑道,看了一眼懷有身孕的兩個媳婦。
他有些不舍,但更多的是剛毅。
他不知道,這一次身負的使命有多重大。
但他明白,不能辜負殿下對他的期望。
張遠堅定轉身,舉著唐朝使者節杖,領著百人隊伍,朝著北方出發。
李承乾望著他們一行,久久沒有收回目光。
哪怕是再也見不到他們的蹤影,也沒有。
這個時節,走到遠北之地,趕上冬天,那個海峽應該也會結冰。
如果是以前,不太可能成功度過寒冬。
但新織出來的棉衣,足以禦寒。
「再見之日,不知何年何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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