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5章 豐臺機務段風雲,無懈可擊的調查報告
豐臺機務段的站台,比前門的更長。
李愛國從通勤車的小鐵梯上跳下來,抬頭看了一圈。
這是他第二次來這裡了,依然覺得很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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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裡的建築物既有前朝用灰磚砌築的車房。
標誌性的四道券門,屋頂帶有城垛式裝飾,匾額下方有長條採光窗。
站在旁邊,似乎回到了前朝。
可再往前走兩步,就不對了。
一座洋房矗立在那裡。
紅牆、白柱、紅瓦、綠色窗框的磚混結構,坡頂鋪土紅色大瓦,就跟置身於國外差不多。
在國內的機務段中,也只有豐臺機務段能看到這番奇景。
「哎喲,路局的同志到了!來晚了,來晚了。
剛在部委開會,一散會得了信兒,我著急忙慌就往回趕。」 豐臺機務段的白段長帶著幾個領導快步走來。
他先是跟路局安全科馬得樂科長握了握手,等看到李愛國的時候,明顯的愣了下。
「李先進,您也來了?」
「愛國同志是我們安全科的顧問。
老白啊,你忘記了,上次你們機務段列車出軌的案件,就是愛國同志幫著調查清楚的。」
「我哪能忘呢!」
白段長是個爽朗的性子,哈哈大笑兩聲,喊來了一個段領導。
「這位是我們機務段安全科的趙副科長,氣壓表案子就是由他負責調查的。」
白段長看向趙副科長,臉色嚴肅:「老趙啊,你一定要配合好路局安全科同志的工作。」
「段長,這個案子我們安全科已經查清楚了。
人證,物證俱全,現在路局又要調查,這不是浪費人力物力嘛。
再說了,現在快到年底了,運輸任務很重,一旦重啟調查,肯定要耽誤運輸。」 趙副主任臉上掛著笑容,語氣卻很僵硬。
李愛國微微一愣。
一般來說,即使安全科不滿意,也會跟段長私底下反映。
現在卻當著這麼多人的面反駁段長,這事兒有點怪。
李愛國再看向其他幾個段領導。
果然,那些段領導的神情各異。
有生氣,有神情玩味,更多的則是雙手抱懷,事不關己高高掛起。
白段長似乎也沒料到這種情況,一時間呆愣在了那裡。
站台上的氣氛一下凝住了。
「趙副科長。」
開口的是李愛國。
「你們遞上來的結案報告沒批。路局安全科認為這案子有疑點,才特意下來查的。」 馬得樂這老滑頭見李愛國出了面,也重重點了下頭。
「是啊,咱們安全調查人員,不能放過一個壞人,更不能冤枉一個好人。趙副科長,你有意見?」
這話的意思很明顯。
路局安全科強壓你們一頭。
不服氣?憋著!
趙副科長還真就憋住了。
尷尬的笑笑:「看來是我誤會了,各位旅途勞累,我們安全科準備了酒菜,咱們先吃飽了,再開始工作。」
「不用了。」
馬得樂擺擺手:「現在請帶我們去你們安全科,把案情再捋一遍。」
「是是是....」趙副科長皮笑肉不笑的回應了一句,帶著幾人朝著安全科走去。
他倒是一點都不擔心。
開玩笑,他那侄子雖然喜歡胡鬧,卻不是草包,早就把收尾工作搞定了。 *****
安全科在辦公樓二層,三間打通的大屋。
屋裡四張辦公桌,玻璃板底下壓著值班表和電話號碼。
李愛國也算是老安全調查員了,自然清楚安全調查以物證為主。
俗話說,人會撒謊,物證則不會。
這次的物證是氣壓計。
它管著蒸汽機車管道里的蒸汽壓力,司機組照著壓力讀數調車速、調爐膛溫度。
李愛國拿起氣壓計,這是一台仿製老大哥家的217型氣壓計,純機械結構,通過內部的簧片來測試壓力。
「按維修車間的規章制度,校對員得根據簧片的彈性對氣壓計逐台校對。
這關係到行車安全,是很嚴肅的一件事。
周蘭倒好,罔顧規章制度,差點釀出一場慘禍。
我們對她的處理,已經算是寬鬆的了。」 趙副主任趁機說道。
他見李愛國一直盯著氣壓計,又補了一句:「愛國同志,這表我們已經請老師傅查過了,就是周蘭疏忽造成的問題。」
氣壓計一時看不出毛病。李愛國把它放到一旁,開口道:「把司機組的同志、檢修鉗工、庫房保管員、回裝鉗工,全都叫過來。」
聞言,趙副主任心中格登了一聲,能清楚知道這案子涉及到的證人,這小子是個內行啊。
不過他不慌,一點都不慌。
「我們安全科極力配合,你們需要什麼,我就給什麼。」
他喊來幾個幹事,分頭去把人找來。
人出去以後,他給幾位遞了煙,坐下來訴苦。
「馬科長,您也是基層出身,知道基層的活兒難干。
尤其安全這一攤,不抓嚴,早晚出人命。
抓嚴了,就得罪人。
到了處理人的時候,得罪的還不是一個人,是一家子。」 說這話的時候,他看向了李愛國。
他雖然不清楚李愛國為何會出現在這裡,但肯定跟周蘭脫不了關係。
馬得樂卻只是笑了笑:「一切都按規定辦事兒,事實就是事實。」
那頭說著話,幾個證人也請到了。
「這幾位是路局的領導,你們別害怕,老老實實把事講出來。」趙副科長指著李愛國幾人介紹道。
那幾位職工互相對視一眼,先開口的是正司機。
「我們的車開到馬家莊拐彎那兒,本來已經減了速,可車速一點沒往下掉。
要不是剎車及時,車就出去了。
我們敢肯定,是氣壓表讀數錯了,才沒及時覺出剎車力不夠。」
副司機和司爐工都點頭,說跟正司機講的一樣。
隨後是檢修鉗工。他負責把需要檢修的氣壓表從車上拆下來,送到檢修車間。
「氣壓表卸下來以後,除了你,還有別人碰過嗎?」李愛國問。 「我都是按程序走的。拆下來的表裝在工具箱裡,我親手送到檢修科。」
李愛國點點頭,轉向庫房管理員:「這批表送來的時候,是你收的?登記本上是你簽的字?」
「周蘭校對完,把表送到我們庫房。
雖然隔了一天我才裝車,可表一直鎖在庫里,除了我,沒人碰過。」
最後是回裝鉗工的口供。
「那天一大早,我從庫里領了表,裝回車上,沒出任何問題。」
詢問結束後,所有證人都離開了,辦公室內陷入了一片死寂。
從口供看,外人根本沒有對氣壓表下手的機會。那就只能是周蘭的問題了。
馬得樂點上根煙,眉頭擰了起來。
他還是第一次見到如此完美的案子。
要是真查不出什麼,路局安全科的名譽受損倒是其次,關鍵是周蘭也會被辭退。
他看向了李愛國。 「要不要找周蘭過來談談?」趙副主任也看向了李愛國。
「叫過來吧。」李愛國的神情沒有任何變化,只是點了點頭。
周蘭在宿舍等消息,得到通知後,馬上趕到了辦公室里。
看到坐在椅子上的李愛國,她稍稍鬆口氣。
「周蘭同志,從現在開始,我們問什麼,你回答什麼,不能有任何隱瞞,知道嗎?」李愛國搶在趙副主任之前,開口了。
周蘭抿著嘴點點頭:「我願意配合。」
「你把那天校對的事講一遍,越細越好。」
「那天上午,制動組材料員送來一批表,一共四塊。我按順序校,這塊排第三。」
「動手之前,表從柜子里拿出來的時候,你先看什麼?」
「先看外觀。表殼有沒有磕碰,玻璃裂沒裂,鉛封在不在,壓印是不是咱們的。
這塊表外觀沒毛病,鉛封也完整,我就登記收下了。」
「然後呢?直接上校對器?」 「不能直接上。得先歸零,再接壓力校對器,跟母表並接,逐點升壓比對。」
「逐點是幾個點?」
「按規矩是零位、常用制動壓力、最大工作壓力這幾個點。每個點都對準了,才算合格。」
「校對的時候,發現什麼問題沒有?」
聽到這句,趙副科長皺起眉,心裡暗罵這小子雞賊。
要知道,這年代物資匱乏,列車上的氣壓表很多都是接近報廢的。
只要周蘭把責任推給氣壓表本身,罪責就能減輕一大截。
屆時,他這個副主任也不太好下狠手。
只是。
周蘭想了想,搖搖頭:「沒有,那塊氣壓表有七八年的工齡了,不過保養得當,指針很順,沒有卡滯。」
趙副科長樂了。
這姑娘真是夠傻的。 不過既然你自己找死,那就怪不得他了。
「咳咳。愛國同志,問得差不多了吧?」
「趙副主任,是你在查案子,還是我們路局在查?」
李愛國直接回懟。
「是...是你們...」趙副主任縮了縮脖子,重新坐了回去。
李愛國轉向周蘭:「好。校對合格以後,你做什麼?」
「加鉛封。下班之前送到庫房。」
「這中間有什麼異常沒有?比如有外人碰過表?」
「沒有。」周蘭回答得斬釘截鐵,「校對科的人都清楚,不能貿然碰別人的活兒。」
隨後,李愛國又問了一遍送回庫房的經過,也沒什麼異常。
「行了,今天就到這兒,你先回去吧。」
「是……」 周蘭站起身,看了李愛國一眼,轉身出了辦公室。
她雖然不清楚如何查案子,也能從屋內幾人的表情中,看出這個案子陷入了絕境。
事情正如周蘭猜測的那樣。
現在無論是人證還是物證,全都把線索指向了周蘭。
要不是李愛國清楚周蘭的性子,這會兒也會相信豐臺機務段保衛科的調查結果了。
「這都到飯點了,我讓後勤食堂上做點小灶,怎麼樣?」趙副主任看到這情況,心中已經大定了。
「不用了,我們這次出來帶了糧票和飯盒,去食堂打飯就行了。」
馬得樂直接拒絕。
這也是路局安全科出差的老規矩了。
趙副主任心中暗罵這老東西,就是個老古董,卻沒有一點辦法。
.....
另外一邊,周蘭離開辦公室之後,就沿著道路,朝著宿舍走去。 她不是傻子,也意識到了剛才辦公室里的不對勁氣氛。
「難道....我的冤屈,真沒辦法洗白了嗎?」
「哎喲,這不是周蘭嗎?怎麼著,聽說你託了關係,把路局安全科的調查組請來了?」
趙百尺斜著眼笑,「我告訴你吧,沒用。」
旁邊的那幾個小跟班也起鬨。
「是啊周蘭,咱們趙哥看上你,那是你的福氣。」
「你就從了趙哥吧,往後吃香的喝辣的。」
周蘭心中湧出一股委屈,眼淚珠子差點掉下來了。
她捂著臉快步朝著宿舍跑去。
趙百尺深深的看了看她的背影,然後朝著那些小跟班說道:「走,今兒哥們心情好,請哥幾個下館子。」
他敢肯定周蘭已經堅持不了多久了。
到時候,他就能抱得美人歸。 .....
趙百尺去下館子的時候,李愛國和調查組也來到了豐臺機務段的第二食堂。
跟前門機務段一樣,這裡也是破禮堂改的,當中擺著幾條長凳。
只是豐臺地處交通要道,運輸量大,上頭劃撥的物資也多,伙食不錯,有炒白菜和大白米飯。
看見幾人身上的制服,豐臺段的職工自動讓開一條路。
李愛國和馬得樂打了飯菜,湊到一處,一邊吃一邊議案子。
「從目前掌握的情況看,豐臺機務段的調查並沒有問題。」馬得樂很少見的有點氣餒了。
「是啊,是不是咱們搞錯了?」
「也許是那個女工人一時疏忽呢。」
「都別說了。」有了解李愛國的調查員,攔住了他們。
李愛國倒是沒在意,只是默默的吃著飯。
這時,一個穿鐵道制服的線路工走進食堂,一眼看見李愛國,眼睛就亮了,快步過來。 「哎呀,聽說愛國你來了,我還以為是假消息呢,沒想到是真的。」
李愛國起身打招呼:「張師傅,最近怎麼樣?」
來人叫張坨,是豐臺段線路車間的職工。
前陣子那起列車出軌案子,他被人冤枉。
最後是李愛國查明司機組謊報了情況,才還了他清白。
「好,特別好,我有大孫子。走走,我請你們去下館子。」張坨激動的拉著李愛國的胳膊。
「不用了,吃完飯,我們還要工作。」
李愛國話說一半,忽然想起什麼,笑著問:「張師傅,你是豐臺段的老職工了吧?」
「那可不。解放前我就在這兒當工,還跟著組織搞過活動。
豐臺段上千職工,沒我不認識的。」
「那你們段安全科的趙副科長,你也認識?」
「認識。怎麼,你得罪他了?」張坨面帶詫異,左右看了看,壓低了聲音,「那人可不好相與。」 「怎麼回事兒?來,到這邊說。」李愛國看看馬得樂,馬得樂心領神會的點點頭,帶著人一起出去了。
到了僻靜處,李愛國給張坨遞了根煙。張坨抽了一口,才開口。
「趙副科長是坐地虎。
解放前,豐臺機務段叫豐臺機關庫,歸華北交通株式會社管,他就是庫里管後勤的主任。」
一個年輕調查員忍不住問:「跟過鬼子的,解放後還能留在機務段?」
「這事兒說來話長....」張坨簡單解釋了一下。
事情沒出李愛國的預料。
解放後,對機務段這種專業性強的單位,上頭並沒有一刀切。
沒幹過壞事、願意洗心革面的,都可以留任。
留任之後還得經過思想教育。
趙副科長是個聰明人,在小鬼子撤退後,立刻投向了這邊,所以被任命為安全科的副科長。
「就算這樣,也不至於讓白段長這麼忌憚吧?」那調查員又問。 「不光他一個,是十幾個,都是原來機關庫的頭頭腦腦。」張坨說。
「機務段不少崗位沒有現成的規章制度,專業性又高。把這批人留下來,能在最短的時間內恢復運力。」
李愛國點點頭,接著道,「只是這幫人如今已經抱上團了。」
「沒錯,在後勤上,趙副科長那幫人占了大量的位子。
再加上白段長是從外面調進來的,性子也比較軟,這幾年後勤上搞得一團糟。」
聽到這裡,李愛國心中一動,問道:「那維修車間的倉庫里,有趙副科長的人嗎?」
「這倒沒有。不過聽說趙副科長的侄子趙百尺,跟倉庫的人關係很好……」
說到這兒,張坨像想起什麼,猶豫了片刻,還是開了口:「我還聽說,趙百尺在追周蘭。那小子是段里有名的盲流子,仗著他叔,招惹過不少姑娘。」
「趙百尺....倉庫...」
李愛國將菸頭扔到地上。
「我好像明白了。」
「明白什麼了?」 馬得樂看到李愛國朝著辦公室走去,連忙快步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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