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三十章 乸縣 瓦縣 歘縣 垰縣
第230章 乸縣 瓦縣 歘縣 垰縣
在大明官場,朋黨以鄉聚,鄉以朋黨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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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同朝為臣,初識之時「我是哪哪哪人」;「巧了我也是,都既罷老鄉啊!」;「對對對,都既罷老鄉。」
口音和籍貫天然能拉近人與人的距離。
譬如疆臣黨,大部分都是山西人。楊博的老家蒲州也跟著沾了光,蒲州人的錢莊生意做遍了大明。
親不親,籍貫分。
但是,老鄉觀念萬萬不可擺到明面上。
陳觀政不愧是海瑞的學生,慧眼如炬。一眼看出了此番京察的問題。
一眾京官聞言紛紛開始對著榜單指指點點。
「瞧,郭器霖是山西乸(na)縣人,四格皆一等,八法不沾!」
「你們看,閻鶴翔是山西瓦縣人。這廝除了整日在值房撇著個大嘴吹牛打屁,還有別的本事嘛?也弄個四格一等,八法不沾!」
「我焯!高楓剛辦錯了一件叔嫂勾搭成奸,為圖家產嫂子又去跟老公公爬灰、小叔子勾引姨娘的案子,受了我們刑部堂官的訓斥。怎麼也四格一等,八法不沾?」
「這高楓是山西歘(chua)縣人吶!跟吏部的正堂、右堂是老鄉!」
「啊呀!我手下的侯貞竟然也是四格一等,八法不沾!他是個讀書讀傻了的,不通算學。身為戶部的主事,十以內的數目加減都要掰著手指頭算!我剛稟報堂官要降他去看倉場防鼠患。這樣的人也四格一等,八法不沾?」
「這廝是山西垰縣人!」
孫越自言道:「這山西怎麼有這麼多別致的縣名。」
林十三頭上冒出了冷汗。怎麼回事,他見過的十幾名庸碌的山西籍官員,也全都是四格一等,八法不沾。
質疑變成了憤怒。沖天的憤怒!
你們吏部不公,要摘我們的官帽。與你們正堂、右堂同在晉籍的官員卻都京察優等,前程光明?
沒天理啦!
欺天啦!
憤怒的洪流在吏部門前翻滾。
「到大堂去!找楊博、劉進、張四維討個說法!」
「林十三,你若攔我們,就是包庇京察大弊!」
「弟兄們!為了綱紀!為了公道!跟我沖啊!衝進吏部大堂,活捉三堂官!」
林十三本來想命錦衣衛阻攔。
轉念一想,阻攔什麼呢?
京察出現了如此明晃晃的弊案。難道吏部的三位堂官不該負責?
我若阻攔,豈不正應了剛才那人的話,成了包庇京察大弊?
林十三高聲道:「諸位,我不攔著你們進吏部大堂。但求你們有事說事,不要打砸,更不要對堂官動手!」
「需知,君子動口不動手啊!動口又動手的,那是桂香樓的女表子!」
剛才還如喪考妣的王郎中來了精神:「放心!我們只說理,絕不動手。除非他們不講理!」
大明的朝堂,多次發生過同僚鬥毆事件。
這些兩榜進士瘋起來,跟市井無賴其實別無二致。也是互掄王八拳,抱著在地上滾屎蛋兒。
成化朝甚至出現過大學士袖裡揣著殺豬刀,站在皇宮的宮道上意圖捅了內閣首輔的事。
好在,老楊博是久經沙場的文官,鎮得住場子。
所謂的鎮得住場子,也只是讓那些憤怒的官員不動手而已。
楊博被沖入大堂內的京官指著鼻子罵了個狗血淋頭。他只能洗耳恭聽。
不洗耳恭聽又能怎樣?
這兩個月,楊博雖身在吏部,心思卻都花在了通關開海的政鬥上。
他將京察的大部分事情都交給了張四維。竟忽略了山西籍官員全員優等的大紕漏。
錯在我。挨打要立正!挨罵也要立正!
林十三怕京官們動手,傷了楊博,於是他帶人站在大堂門口。一旦生變,他便帶人衝進去保護楊博。
過了一會兒,林十三發覺刺耳的言語比拳頭更狠毒。
可憐的老楊博,被官員們不帶髒字的問候了祖上十八代。仿佛楊博以前的一切功績,都因這次京察大弊而一筆勾銷。
官員們從清晨罵楊博罵到了晌午,又從晌午罵到了傍晚。
期間楊博去了兩趟恭房,方便完接著回來挨罵。
已近傍晚,京官們的肚皮都開始敲起了鼓。
楊博除了斥罵聲,還能聽到京官們肚子的咕咕聲。
楊博拱手道:「諸位同僚,今日太晚了。此事我會徹查。你們先回去消消氣。」
一眾京官就坡下驢,紛紛散去。
林十三進得大堂。
只見脾氣火爆的楊博竟拿起了吏部天官的大印,擲向了他的親家外甥張四維。
張四維自知理虧,沒敢躲。他簡直就是石崎了附體,拿臉去接楊博擲出的大印。
天官大印銅鑄鎏金,有一斤余重。「啪嚓」,鮮血順著張四維的官帽流了下來。
左侍郎劉進忙不迭的打圓場:「楊老部堂,息怒,息怒啊!」
楊博破口大罵:「我把京察之事交給了你。你呢?張四維,我真看走了眼!」
張四維摘下官帽,一手捂著流血的傷口,一邊給楊博下跪:「部堂,這是巧合!誤會!」
「四格八法我是公公正正給京官們定的。誰想到咱山西的同籍官員如此爭氣」
事情到了這一步,張四維只能死鴨子嘴硬。若承認在京察中作弊,他即便有四十八顆腦袋也不夠砍的。
林十三道:「楊老部堂,您先息怒。來人啊,快給張右堂止血、包紮傷口。」
楊博被張四維氣得渾身發抖:「張四維,你壞我一世清白!」
張四維嘴裡喃喃著:「真的是巧合。無巧不成書。」
林十三心中暗道:要是巧合才真見了鬼。哦,山西人比其餘兩京十二省的人會做官?個個為人正直?
再乾淨的屎里還能爬出幾條蛆呢!
看來此番我們北鎮撫司的活兒又來了。皇上必下旨北司嚴查此事。
楊博發了一陣子火,總算冷靜了下來。
他道:「我是吏部正堂。若有言官彈劾我,我願承擔一切後果。張四維,你寫辭官的奏疏吧!」
張四維高呼道:「部堂,我冤枉啊!」
楊博苦笑一聲:「冤枉不冤枉,只有天曉得。」
京察大計變成了京察大弊。原本就因通關開海而劍拔弩張的朝堂,這番又是一場政潮。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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