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0章 此時彼時
第950章 此時彼時
或許是小弟們切身的感受到了裴元的憤怒,也可能車翻了楊廷和的這三駕馬車面對宿敵時觸發了他們的羈絆。
霍韜、張璁及桂萼三人,在極短的時間就拿出了針對楊廷和的方案。
裴元聞訊大喜,連忙讓他們前來回稟。
三人到了大堂之上時,仍舊沒有壓抑住眼神中的興奮之色。
這三人。
一人是從七品的右給事中,一人是正七品的曲阜縣令,還有一人,甚至是尚未登上金榜的舉人而已。
可是等到這三人,竭盡全力的動用才智,盡展胸中所學時,他們卻如同能撕開薄弱皮毛的野獸一樣,慢慢從楊廷和那沛然難當的兇猛攻勢中,找到了他的弱點。
三人順著這弱點,兇猛的撕扯,將楊廷和的進攻手段悉數肢解。
他們也順利的通過對楊廷和進攻守法的反推,找到了絞殺楊廷和的方法。
裴元看著眼前雙目放光的霍韜,躍躍欲試的張璁,以及稍顯拘謹的桂萼,按捺下心中的急迫,連聲向親兵們呼喚道,「來人,給三位先生奉茶。」
聽到裴元破例這般稱呼,三人忙道不敢。
他們知道裴元的期待,在霍韜得到另外兩人的推舉之後,便主動對裴元說道。
「軍門,楊廷和雖然手段了得,但絕非無跡可尋。屬下等人竭盡全力,總算略有所得」
o
裴元知道,這必然要有許多抽絲剝繭的手段,當即耐心道,「你且細細說來。」
霍韜隨即便問道。
「屬下斗膽想向千戶詢問,在這次楊廷和針對楊一清發難之前,可曾想過楊廷和會有這般力量。」
裴元想了下,老實答道。
「本軍門雖然知道楊廷和根深葉茂,但也沒想到會到這種程度。」
想了一下王瓊、李遂等人的反應,又補充了一句,「恐怕其他人也是這般想法。」
霍韜聞言笑道,「那軍門之前為何會小看了楊廷和的實力呢?」
裴元依舊如實答道,「因為朝中能決定大事的幾位重臣,我已經依靠各種手段與他們達成了一定的共識。甚至在對付彭澤的時候,還得到了他們的援手。」
「楊廷和雖然實力雄厚,但是前禮部尚書傅圭和前戶部尚書孫交這兩個最重要的幫手離開後,他在朝中的助力,也只有楊春和蔣冕這兩個吏部侍郎。」
「地方上的督撫大臣,雖然也有與他呼應的人,但都鞭長莫及,倉促之間未必能起到什麼作用。」
「只是沒想到,他在朝中黨羽眾多,無孔不入,大量的中層官員都能為其所用。還早就與地方上的官員達成默契,搜羅了許多證據。」
說到這裡。
裴元立刻想到了山西按察使張璉。
那份對楊一清起到絕殺作用的「史魯案」彈劾奏疏,裡面最關鍵的實證,就來自於張璉親自去查問的史保和縣主的證詞。
張璉那可是裴元的便宜岳丈啊,連裴元自己都沒敢想,這也是楊廷和一黨的中堅力量o
而且楊廷和在對付裴元的時候,那些忽然成為楊黨的山東的官員就像是從土裡冒出來一樣,對裴元發起彈劾。
這樣的布置,絕非一時半刻間就能做到的。
霍韜聞言,輕輕點頭,然後順著裴元的話說了下去,「楊廷和會有如今的形勢,還得從他的為官履歷說起。」
「楊廷和在成化年間中進士之後,直接進入翰林院做事,孝宗朝的時候成為當今陛下
的侍講學士。之後因為多次參與典籍的修撰,屢屢得以加封。」
「一直到了弘治十一年,楊廷和才主持了第一次順天府鄉試。到了弘治十八年,楊廷和才有機會主持會試。」
霍韜雖然講的平淡,但這短短几句話就透露了極為重要的信息。
首先,楊廷和是翰林詞臣。
他不是事務官,主要的晉升途徑是依靠著修撰典籍,然後在翰林以及東宮的左春坊序列內升遷。
這也就意味著楊廷和早期的履歷中並沒有培植黨羽的空間。
在這個過程中,他或許能結識一些知交故舊,但都沒有那種明確的隸屬關係。
這樣的大臣最多成為像是費宏那樣的重臣,無法成為像現在的楊廷和這樣的權臣。
接著霍韜點出的另外兩個時間點。
一次是弘治十一年的順天府鄉試,一次是弘治十八年的會試。
這兩次機會,是楊廷和最重要的建立依附關係的結黨的時間窗口。
見裴元若有所思,霍韜繼續說了下去。
「弘治十八年的五月,孝宗皇帝駕崩。正德二年的時候,作為陛下講師的楊廷和便升任東閣大學士,負責起草詔命。」
「若然以楊廷和此時顯貴計算,至今也不過區區八年而已。」
「然而那時候,前有劉健、謝遷、李東陽這樣的顧命三大臣,後有焦芳這樣不甘寂寞的奪權者,楊廷和身處其中,並未表現的太過出色。」
「一直到了正德五年,劉瑾落敗之後。瓜分功勞的楊廷和與楊一清才開始崛起。」
裴元若有所思道,「也就是說,楊廷和雖然看著實力雄厚,但他真正的心腹並未有多少成長的空間。大量楊黨的主流官員,應該也是中等品級的。」
「而其他那些能夠為他所用的人,其實關係未必那麼牢靠。」
裴元甚至有一點大膽的想法,真要是按這個時間點來算,他和楊廷和的起跑線也差不多嘛。
裴元剛剛生出這個念頭,就聽霍韜說道,「軍門有沒有發現,你和楊廷和其實很像。」
裴元吃了一驚,連忙不動聲色地問道,「這話什麼意思?」
霍韜說道,「軍門請看。咱們這邊的人,整體結構是不是和楊廷和那邊差不多?」
裴元聞言微感詫異,略一思索,果然找到了許多相似的地方。
因為他的成長時間很短,真正忠心能用的文官,就是靠著一波波巨量經驗灌起來的恩科一代。
這裡面的大多數官員,都因為功勞聲望,去了地方上擔任四品的按察副使。
就算留在朝中的,也占據著給事中和御史這樣重要的位置。
他在重臣之間建立著鬆散的聯盟,能夠從這些重臣的搖擺中取利。地方上也有與其呼應的勢力,關鍵時候能夠展示出強硬的手腕。
如果粗粗一對比,楊黨確實像一個加強版的裴元。
只不過楊廷和在朝中有自己的門生進入內閣,手中的兩個侍郎把握著吏部,地方上與其呼應的是按察使,在外帶兵的是總制都御史彭澤,還有大批量的中堅官員秘密與其消息互通。
而裴元這邊呢?
老掉牙的前大學士,手中的侍郎在要麼在家丁憂,要麼外放山東、南京,地方上與其呼應的是按察副使兵備道僉事,在外帶兵的是不入流的武官,還有一些因為利益結合在一起的烏合之眾能夠提供一點外力。
裴元示意霍韜繼續說。
霍韜當即說道,「那軍門想沒想過咱們這些人強大在哪裡,又薄弱在哪裡?」
裴元略一琢磨,心中很快就有了答案。
他不好明說,示意霍韜繼續。
霍韜便道,「咱們這一黨,強就強在有軍門這樣的魁首。正是因為軍門諸事料定,手段無窮,才能讓咱們手中不多的力量,發揮出百倍的效果。」
霍韜顯然並非是故意吹捧裴元,說完之後,立刻就說起了楊廷和的事情。
「而楊廷和一黨顯然也是同樣的問題。」
「他培植黨羽的時間太短,手中的棋子雖然多,但能夠起到號召作用的也不過兩個侍郎。這兩個侍郎與他又不是完整的上下隸屬關係。」
「楊廷和在失去了孫交與傅圭的支持之後,很多人都認為楊廷和的聲勢大挫,甚至就連楊一清也有了與之爭鋒的想法。」
「可他們都沒有意識到楊廷和一黨,強就強在楊廷和本人而已。
「那些針對楊一清的進攻,以及針對軍門的手段,一定是楊廷和親自出手完成的。」
裴元聽著,越發明白了霍韜的意思。
他和楊廷和的情況很相似,都是極度的中心化掌控。
因為手中拿著都不是什麼大牌,所以存在一個扁平化的組織架構。
裴黨的所有決策,幾乎沒有第二個大腦,或者次級的運作體系存在。
裴元隱約有些猜到霍韜的意圖了,「所以你們的結論是?」
霍韜毫不猶豫的說道,「軍門,楊廷和讓我們陷入的困境,就是他自身會陷入的困境。軍門不必理會楊廷和的手段,他打他的,你打你的!」
「只要我們同樣去癱瘓楊廷和的布局和掌控,那麼楊廷和一黨,就會如同凍僵的蛇一樣,根本無法做出回應。」
裴元這會兒也意識到了。
這不就是楊廷和搶先出手對付自己這邊的手段嗎?
楊廷和之前那連番彈劾,最重要的目的就是把自己從京師趕去山東,這何嘗不是楊廷和針對這種情況,做出的應對。
只是楊廷和做夢也沒想到,雙方的這種微妙相似,被最擅長打他的一群人發現了。
並且立刻針對性的做出同樣的反制。
裴元連忙問道,「那我該如何是好?」
霍韜答道:「最下策是軍門立刻開始散布楊廷和即將丁憂的事情,鼓舞李遂、王瓊等
人的鬥志,也能避免咱們這邊的人出現動搖。」
這原本就是裴元計劃中的一個後手。
只是裴元有些不解,「為何這是最下策?」
霍韜聞言答道,「這等手段若是用出來,只怕會讓朝中人人戰慄,各個自危。若是如此,縱是有當年紀綱般的權勢,又如何能夠自保呢?」
裴元立刻否定了當初的計劃,點頭道,「確實如此。」
那楊春今年八十了,本來就該老死了。
萬一多此一舉的瞎折騰,反倒讓人認為是裴元用了什麼手段,那可就黃泥巴落褲襠,不是屎也是屎了。
到時候如果楊廷和陰暗一點,直接打著為父報仇的名頭保住權勢,留下和裴元死磕,那裴元可就虧麻了。
而且這樣一來,誰還敢和裴元合作?哪個又願意投奔裴元門下奔走?
這件事不但損人不利己,反倒會讓裴元原本大好的局面分崩離析。
裴元問道,「那想必還有中策和上策。」
霍韜點頭說道:「中策最是簡便易行,雖然進取不足,但是自保有餘。軍門雖不大
勞,卻可以輕易的讓楊廷和束手。」
裴元笑道,「那你說來聽聽。」
霍韜說道,「既然楊廷和的諸事都依賴他本人的布局。那麼我們就用足夠多的無關之事,填充滿他的時間,讓他根本沒有時間用來算計和對付咱們。」
裴元皺眉說道,「楊廷和身為首輔,諸事皆可自專,事情做或不做都在他的一念之間。這種胥吏慣用的手段,對他有什麼用處?」
霍韜對楊廷和卻沒有什麼敬畏之心,淡然說道,「無非是沒有觸及到楊廷和的切身利益罷了。若是有對他更重要的事情呢?難道楊廷和不會去做?」
裴元略想了片刻。
楊廷和現在正是布局的關鍵時刻,自己又是擺明車馬的攔路虎。
要說到比趕走自己更重要的事情,那倒是不太好找。
接著裴元立刻反應過來,不對,有一件事情,絕對能插楊廷和的肺管子。
楊廷和絕對會不顧一切也要撕逼的!
裴元心中有了思路,正要問霍韜上策為何,卻聽霍韜繼續說道,「縱使楊廷和真要不顧及個人的利益,也要與軍門作對。」
「那麼眾口鑠金,積毀銷骨,誰又能視悠悠眾口如無物?」
「以軍門的手段,找出一件能讓滿朝文武逼迫的楊廷和去面對的事情,也並不是什麼難事。」
裴元聽到霍韜說的這般露骨,不由與他對視一眼,同時笑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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