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1章 一吐塊壘

  第821章 一吐塊壘

  裴千戶親自舉杯,眾人紛紛應和。

  開始的時候大家還難免拘謹,張松這個小進士也很稱職地充當著話題調劑者,免得讓局面陷入冷場。

  等到幾杯酒下肚,反倒是康海這個西北漢子先喝高興了起來。

  他按捺不住之前的好奇,開始詢問唐皋當初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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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唐皋心中有些顧忌。

  有些話裴元自己能說,他們從旁轉述,就難免有一些語言輕重的問題。

  裴元見好不容易熱鬧起來的局面就要冷場。

  於是一指蔡昂,笑著說道,「探花郎口才便捷,你來說。」

  歷史上的蔡昂那可是有名的御製詩高手。

  能當御製詩高手,除了才思敏捷,還要善於逢迎。以此人善於揣度的能力,肯定能把事情做漂亮。

  於是蔡昂開口笑道,「當日的情景歷歷在目,我自己空暇時,還偶有想起。讓我來說,確實比讓唐兄來說更合適些。」

  於是蔡昂先草草地說了當時的情況。

  提及了那些舉子們因為大雨,被迫困在崇武水驛的事情。

  又說了當時被迫向裴千戶求助,結果裴元從眾多舉子中,獨獨點了他們三人同行。

  蔡昂這話若只是尋常故事,倒也沒什麼特別。

  但若是聯想到之後偏偏就是這三人「一甲及第」的事情,卻不免讓康海心中稱奇。

  作為戲曲家的康海,想著這等奇事,腦中甚至閃過一系列的本子。

  接著蔡昂便說到了四人在舟中飲酒,裴元向他們詢問世間才俊的事情。

  康海以為接著就要提到自己。

  沒想到蔡昂卻先有些歉意的看了康海一眼,然後才說,「當時小弟搶先開口,提了一個人物。」

  蔡昂故意頓了頓。

  康海已經知道自己是唐皋所推舉,知道肯定不是自己,便含笑聽著。

  就聽蔡昂說道,「當時小弟說,楊慎楊用修文採過人,擅長詩賦詞曲,科道文章又能博得魁首,堪稱當世第一才子。」

  康海聽說了楊慎的名字,不由連連點頭。

  他自己就是寫詞曲的。

  楊慎在科舉上的才華如何,且放在一旁不論,但是他的詩賦詞曲造詣,確實稱得上當世才俊。

  聽蔡昂提名楊慎,康海心中也是服氣的。


  卻聽蔡昂接著說道,「不想,當時裴千戶卻大搖其頭,說道,楊慎博而不精,雜而無序,見識粗疏又固執己見。雖有詩才,但才高而格未純,非英才也。」

  康海凝神想了想,裴元這些評價雖有切中要害的地方,但是卻難免過於苛求了。

  只是他也不傻,只含笑聽著。

  蔡昂接著道,「隨後,黃兄提起王守仁,說他有文武之才,不但學業精深,而且年少時就曾向天子獻策,陳述武略。況且已經在著書立說,闡述聖人之道,實乃吾輩之翹楚。」

  康海一聽這個也很熟悉。

  王華的兒子嘛。

  比自己還要早一科,若是不論詩詞,單論學問,王守仁確實是同輩中的翹楚。

  他當即笑看裴元,「那裴千戶當時是怎麼說的?」

  裴元笑著說道,「我和王兄乃是忘年之交,關係本就深厚。」

  「只不過我也沒有偏私,評為,雖有驚世之論,只是難免駭俗。王兄又生性剛強不屈,難容於世,只怕縱有大名,也該在身故之後。」

  康海想想王守仁那些言論,感覺裴元的這評價竟然頗為中肯。

  也感嘆著說道,「確實有些驚世駭俗。」

  黃初又笑著補充道,「黃某當時還提了正德三年的狀元呂,說他學識廣博,文章學識都是世間第一流,又剛正不阿,胸懷坦蕩。還在家鄉建東林書屋,聚徒講學,頗有大家之風。」

  「不想,千戶只是稱之為碌碌之輩。」

  康海聽著這些人嘟嚕嘟嚕說了這麼多,心道,這下總該輪到自己了吧。

  於是,笑眯眯的看向自己的知己唐皋。

  裴元原本正笑著勸酒,不知忽然想到什麼,臉色忽然稍有變化。

  蔡昂立刻接到這個信號,當即便想搶話。

  不想,唐皋看著康海那深情款款的目光,有些老實的說道,「後來,我先向千戶舉薦了李夢陽,說他卓然有復古之風,又風骨過人,不避權貴,為世人所欽慕。」

  「然後————」

  唐皋正想說,然後推薦了康海等人,卻見康海眼中的深情立刻破碎了。

  那原本看向知己的款款目光,立刻變成了「你眼瞎啊」的不屑一顧。

  唐皋一愣,正不知該怎麼說。

  蔡昂已經從康海神色的變化,看出了康海和李夢陽的不對付。

  他心中有些納悶,康海和李夢陽不是並為七才子嗎,怎麼看著好像有些齟齬?


  卻是當初那些事情,李夢陽固然是羞於向人提起,康海也是打落牙齒肚裡吞。

  最後實在內耗的受不了,才搞了個《中山狼》的曲目,陰陽李夢陽。

  除了一些關係稍近的人,別人還真不清楚他們之間的關係。

  蔡昂心知可能要壞事,立刻主動把話題往裴元這邊引,詢問道,「千戶可還記得當初是怎麼評價李夢陽的嗎?」

  蔡昂對裴元當時的評價自然是記得的。

  一」才不足以匡扶,智不足以存身。」

  既然康海這個客人不喜歡李夢陽,那麼用裴元的話踩李夢陽一下,正好可以緩和下氣氛。

  卻見裴元哈哈一笑,也不多話,只舉杯悠悠說道,「都在酒里。」

  康海一怔,卻恍然想起,連忙起身,對裴元道,「康某還未謝過千戶仗義出手。

  說完直接將杯中酒滿飲了。

  又連斟兩杯飲了。

  卻是他這些時日一直在憂心西北民亂的事情,今日好不容易見到裴元,只顧著請兵的事情了,卻險些忘了鄧亮對他提及的那件事。

  一念及此,康海又是感動,又是慚愧,「千戶有古之豪俠之風,康某早該想到千戶必定會心繫西北百姓,剿滅玄狐教這個毒瘤。」

  「今日康某還為千戶出兵的事情疑惑,如今想來,實在是讓康某汗顏。」

  說完這個,又再次將杯斟滿,對於裴元道,「自今日起,我康海願意兌現諾言,為千戶做牛做馬。」

  裴元哈哈一笑,與他碰杯。

  喝完之後,裴元才看著有些疑惑的三人,對他們說道,「你們不知內情,難免被李夢陽這種人面獸心的傢伙迷惑。」

  說著,便當眾說了李夢陽當年所做的事情,也道出了康海心中的委屈。

  唐皋三人頭一次聽說還有這樣的內情,一時間也感慨不已,紛紛鄙夷李夢陽的為人。

  康海因為李夢陽的事情,早就內耗了很久,心中憋悶的不行。

  這會兒終於有人說開了,而且是對著翰林院的同道們說出了難言的委屈,一時間心潮澎湃,感動莫名。

  康海這種沉湎詞曲的人,長得雖然粗豪,心思卻很細膩。

  他剛才連飲了許多酒,本身就有些上頭了。

  這會兒隨著裴元細細的把他受的委屈一點點說出來,竟然忍不住哇哇痛哭起來。

  那唐皋本就是實誠人,聽明白了是怎麼回事,也連忙向康海道歉。

  「唐某實在不知道李夢陽竟然是這樣的無恥之輩,以至於受其蒙蔽,還望康兄見諒。」


  康海一邊嚎陶哭著,一邊向唐皋示意無事。

  裴元這才把話題一轉,說到了帶人去江西痛毆李夢陽的事情。

  「當時我從鄧亮那裡聽說此事後,頓時氣的七竅生煙。我裴元平生最看不得不公的事情,也最看不得老實人受委屈————」

  目光瞥了康海一眼。

  康海滿臉感動,哭得更大聲了。

  裴元這才繼續道,「當時正好太后有懿旨招我回京,但我實在按捺不住心中義氣,便與天津衛指揮使程雷響、天津左衛指揮使鄧亮、天津右衛指揮使曹興,四人一起,不眠不休數夜,從山東趕去了江西。」

  「接著,我等四人直接闖入李夢陽家中,將那狼心狗肺之徒狠狠暴打了一通,這才返回京城。雖是因此怠慢了旨意,被太后略施薄懲,但我裴元心中也無憾了。」

  唐皋等三人都是初次聽聞,不由聽得目瞪口呆。

  黃初喃喃道,「之前聽說李夢陽和淮王鬧矛盾,有一日被四個大漢闖入家中痛毆了一番。那時候,大家在京中聽說了,還以為是淮王動的手,沒想到竟然是千戶————」

  他們三個雖然是讀書人,但是對這樣的任俠行為也極為佩服。

  康海雖然早就從鄧亮的書信中得知了此事,但哪有裴元複述時那麼繪聲繪色。

  想著眼前這千戶,僅僅因為聽說自己遭受的不公,就寧可抗旨不回,也要從山東跑去打李夢陽一頓。

  這種話本里才有的豪傑,不正是他平生仰慕的嗎?

  他在拼命內耗自己,想著寫劇本陰陽李夢陽一番的時候,不也曾幻想過這樣的天降正義,有一個金盔金甲的天神,跑去懲治李夢陽這樣的惡徒嗎?

  康海一時間竟有了士為知己者死的那種自我感動。

  他一定要為裴元做點什麼。

  康海強壓下心中洶湧的情緒,對裴元說道,「千戶留我,定然是有用到我康海的地方。」

  「千戶只管吩咐,康某就是赴湯蹈火,也在所不惜。

  裴元聽完,也借著酒意大笑著拍手,「好!」

  說著就從袖中拿出一個小冊子,丟給康海。

  康海接了過來,那朦朧醉眼借著燭光看去,見小冊子上赫然寫著幾個字。

  ——《工程項目進度計劃編制方法》

  康海有些懵逼,把那小冊子的封皮反著又看了一遍。

  見還是這幾個字,忍不住喃喃自語道,「我是不是醉了?」

  坐的稍近的蔡昂瞥了一眼。


  卻忍不住心中一動。

  他之前來過裴元這裡,是認得裴元的字的。

  這顯然是裴元親自寫就的。

  康海愣愣的看著裴元,「千戶,這是何意啊?」

  裴元笑看著康海說道,「你之前說能治水,我且信你有這樣的能力,但是大規模的調度人力物力,卻不是簡單的事情。」

  「你能沿著黃河走一遭,就能想出分水法的弊端,拿出束水法的主意,那你可想過如果真的調集十萬,甚至數十萬民夫,你該怎麼去管理他們呢?」

  「又若是以舉國之力提供資材,你又該怎麼來管理呢?」

  「這————」康海愣了愣。

  這種實務性的東西,可不是像治水的法子那樣,依靠觀察和思索就能解決問題的。

  真要是十萬、數十萬民夫,或者大量的資材,該如何管理確實不是簡單的事情。

  單是想想要面對的大量問題,康海就有些頭大。

  裴元也是在下午和康海說話時,想到這件事的。

  如今大明最重要的麻煩,就在於那龐大的國力,沒有辦法得到充分的釋放。

  沒有足夠的金錢提供流通性讓大明國力活起來,是一個方面。

  擁有充沛國力不能善加利用,又是一個方面。

  裴元當時想到能治水的人一定能治兵,下午說話的時候,卻又意識到,能有這樣調度能力的人,何止能治兵呢?

  如果裴元能挽救大明寶鈔,激發大明的國力,又有很好的方法,讓大明的國力順暢地釋放出來的,那麼整個天下,誰能是敵手呢?

  而想到調度能力,裴元立刻想到了最用得上的知識。

  相比起現在面對的問題,後世大型工程所需要進行的調度,複雜性無疑會更高。

  若是系統性的讓康海學習後世那種科學的管理理念,裴元相信一定能讓他收穫極大。

  正好,裴元也要在山東徵發大量勞力去幫著修補北方的城牆。

  這些勞動力的調配,以及修造城池的工作,完全可以拿來給康海試手。

  等到這次的備邊完成之後,裴元就不但能收穫大批會修建軍事工事的壯丁,還會得到一個最頂級的副官。

  裴元對康海說道,「這裡有用人的不傳之秘,你先拿回去看看。若是能學好,以後開河築城,必能造福百姓。若是學不好,恐怕就淪為無用的屠龍術了。」

  一旁的蔡昂聽著裴元那話,又不由多看了那冊子幾眼。


  心中則暗暗咋舌。

  他雖然知道所謂的「屠龍術」,本意是,學了之後無用武之地的本領。

  只是聽著古怪,讓他心中有些嘀咕。

  莫非是不成「良匠」就為「良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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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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