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0章 舉一反三

  第820章 舉一反三

  聖人有言,有教無類。

  但既然有教無類,又是教授的同樣的聖人學問,為何外面的讀書人學完了,就能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為往聖繼絕學,為萬世開太平————

  而這些人學完了,卻成了文官清流們所唾棄的閹宦醜類呢?

  唐墓當然不能說自己教的那些東西不是聖人學問,也不能說外面人教的不是聖人學問,更不能說學問是一樣的學問,但人不是一樣的人。

  在大明這個時代,公然鄙夷閹人,不但屬於是作死的行為,而且也是在變相的挑釁皇權。

  何況,如今有被捧為「閹士」的何文鼎的例子放在那裡,這就讓那些宦官們有了反擊的支點。

  而且最妙的是,這個何文鼎在入宮之前,竟然是個舉人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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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完全的打破了長久以來清流和閹宦之間那種非黑即白的論述。

  而且以唐皋的聰明,在何文鼎的事情開始鬧大之後,立刻就舉一反三,悚然意識到還有一張更加致命的牌,還沒有被那些宦官們打出來。

  這也是他絕不敢僅僅以閹人的身份否定這些人的原因。

  眾所周知————

  著名的清流文臣、反閹先鋒、禮部尚書楊一清,是個自幼就下體發育不全的人。

  既然楊一清這個下體天生殘缺的人,可以做清流的領袖,那麼又有什麼理由,因為身體的缺陷,將那些宦官視為低人一等呢?

  文官們不能在認知上否定對方,也不能身份上否定對方,這就很難受了。

  所以,這場在很多人原本預想中,該是摧枯拉朽將宦官們氣焰壓下的一場大論戰,最後竟然打成了一場爛仗。

  相對的,那些宦官群體則越挫越勇,持續的推高著此事的熱度。

  一由舉人轉而成為宦官、又不忘聖人教誨的何文鼎。

  一天生下體殘缺,偏偏又成為清流重臣的楊一清。

  大明獨有的,可以和外廷朝堂分庭抗禮的內相制度。甚至這個內相制度,還有著龐大的內官體系,屬於整個國家統治機器的一部分。

  這些天賜的巧合,無不在豐富著內官們的幻想。

  至少,很多人都認為,只要能在這個時候搏一搏,起碼以後在爭論朝廷事務的時候,不用被人罵一句閹宦,然後就莫名其妙的處於下風。

  這些在司禮監內書堂學習的小太監,自然也受到了這些言論的影響,時不時的就開口為難唐皋三人一番。


  唐皋三人雖然是一甲進士及第,但畢竟初入官場,面對這些小太監們一點脾氣都沒有。

  這些小太監有的是宮中大檔認得干幾干孫,也有的甚至還是有血緣的親脊。

  比如說,在歷史上,蕭通就被蕭敬閹了,然後送進宮裡,繼承他的權勢。

  唐皋這三個小弱雞,當然得罪不起這有這樣背景的小太監們。

  唐皋不敢作聲,底下那些小太監立刻發出了若有若無的竊笑。

  不少人還肆無忌憚的在底下敲起了桌子。

  為難這位新任的狀元雖然解決不了問題,但確實讓他們有一種畸形的愉悅。

  他們像是不能長在陽光下的藤蔓,只能扭曲著軀幹在狹小空間內,對所能接觸到的一切,糾纏折磨。

  唐皋看看手中的文稿,正要硬著頭皮繼續講下去。

  就聽見內書堂外有說話的聲音。

  不片刻,那內書堂的大門被推開,進來一個穿著錦衣衛武官服色的人。

  小太監們有些詫異,都紛紛回過頭去觀望。

  見來人只是一個看上去品級不高的錦衣衛,當即就有人不滿的喝問道,「你是什麼人?知不知道這是什麼地方?」

  陸永卻一點兒也沒虛,腰杆直得異常挺拔。

  唐皋卻是認得陸永的,知道這是在裴千戶身邊做事的。

  他疑心裴元找他有事,一時顧不得想,為何裴千戶身邊的親隨能夠直入司禮監內書堂這等要害核心的地方。

  他趕緊起身,想要示意陸永出去說話。

  卻見陸永沉著臉,鼻孔向前,大聲喝問道,「剛才是誰在亂說話,難為唐狀元?」

  幾個小太監立刻跳起來罵道,「你又是哪個不知死活的?竟敢強闖內書堂?!等會兒就讓錢寧把你拉進詔獄裡伺候!」

  剛剛跟在陸永身後進來的一個中年宦官,卻把臉一沉,怒聲喝道,「都給咱家閉嘴!」

  那個宦官的威信不小,小太監們頓時不敢吭聲了。

  那中年宦官這才介紹道,「這是司禮監掌印陸公公的繼子,也是他的親侄子!」

  此話一出,剛才那個帶頭挑事的小太監立刻神色一變,腆著臉上前,諂笑著跪倒在地,「原來是親爹來了,兒子陸川見過親爹。」

  這叫陸川的小太監一上前,其他小太監也反應過來,趕緊上前一陣叔伯爺祖的亂叫。

  陸永直接就傻了眼。

  他在老家剛成婚沒兩年,怎麼就蹦出來這麼個十二三的兒子,還是在宮裡當太監的。


  那中年宦官見到陸永懵逼,也大概能猜到他這是什麼情況。

  於是在旁笑著對他解釋道,「陸公公在宮裡威望無兩,收了許多義子干孫。這個陸川就是陸公公的一個干孫子。鎮平伯是陸公公的血親,可不就是他的親爹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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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陸永聽的越發懵逼,且有些恍惚。

  看著滿屋的小兒孫都目光熱切的看著自己,已經跟著裴元在戰場上磨礪了大半年的陸永,竟然有些渾身不適。

  好在經過那中年宦官的解說,陸永也大概明白現在是什麼情況了。

  於是只得硬著頭皮說道,「也罷,看在你們懂事的份上,這些就不計較了。以後對唐狀元要客氣些。」

  那些小宦官們連忙吵吵嚷嚷的應聲。

  陸永看著那個叫自己親爹的小太監,頗為感覺新奇,又多問了句,「你是在哪裡做事的?」

  那小太監得了陸永的親自詢問,頓時激動不已,趕緊說道,「兒子正在文書房學著做事,平時主要負責整理宮裡的檔案典簿。」

  陸永也聽不明白,隨意「哦」了兩句,表示自己在意了。

  隨後便給唐皋眼色,示意他出去說話。

  唐皋同樣有些懵逼。

  他和裴元在驛站中萍水相逢,隨後得了對方不少恩惠,從而有幸參加本次恩科,接著又莫名其妙的捲入了青簽案中。

  唐皋也從最光彩照人的狀元及第,變成了屢屢招來流言蜚語的舞弊之人。

  唐皋一時心灰意冷,甚至有了棄官還鄉的打算。

  好在那裴千戶不但從來沒要挾他們做什麼違背良心公道的事情,甚至為了避嫌,與他們三人都保持了距離。

  唐皋原本以為可以這樣繼續苟且著,沒想到該來的還是來了。

  他既是忐忑著,不知裴元會讓他做什麼,又震驚於那個區區千戶的權勢,竟能有陸永這樣身份背景強大的隨從。

  唐皋默默起身,就往內書堂外而去。

  陸永正待要走,忽然又想起千戶的命令,當即又對黃初和蔡昂說道,「你們兩個也一起。」

  黃初也正愕然,他的想法和唐皋相差無幾。

  不過,他從來不是什麼有主見的人,見唐皋往外走,便起身跟上。

  蔡昂也不動聲色的起身,默默跟在黃初身後。

  他和這兩人不同,在見到裴千戶這般有能量之後,心中愕然之餘,竟然有些許的竊喜之意。

  因為早在裴千戶的權勢稍顯端倪的時候,主動尋找應變之機的蔡昂,就在一幅畫上題詩留名,給裴元送了過去。


  經過陸永的時候,已經自視為自己人的蔡昂,還給了陸永一個微笑。

  陸永奇怪的看著蔡昂過去,心中暗道,這還是探花呢,怎麼看著不是很聰明的樣子?

  等到三人出了內書堂。

  陸永看看跟出來的那個中年宦官,那宦官識趣的笑笑,「咱家就不打擾鎮平伯了。」

  等到旁人盡去,陸永才對唐皋等三人說道,「今晚千戶宴客,請你們三人去作陪。」

  唐皋聽完陸永的話,在鬆了口氣之餘,還有些莫名其妙。

  但好在這裴千戶沒讓自己去做什麼大奸大惡的事情,陪酒就陪酒吧。

  雖然如此想著,但剛見識了裴元與宦官之間的深層牽扯,唐皋還是有些擔心,會就此直接被拽到閹黨陣營里去。

  他已經開始在胡思亂想著,擔心裴元今晚宴請的會是陸誾或是張銳、尹生這樣的傢伙0

  於是,唐皋便開口問道,「那不知是陪何人飲酒?」

  想著兩人等會就要見面,陸永對此也沒什麼好隱瞞的,直接說道,「乃是弘治十五年的狀元康海。千戶說,要狀元陪狀元,方才算是禮數。」

  唐皋聽是康海,吃驚之餘也鬆了口氣,「原來是他,那倒是唐某的榮幸了。」

  一旁的蔡昂適時的笑著接話道,「是啊。當初我等三人與千戶在船中煮酒論英雄,那時候唐兄還提過康海、王九思、王廷相他們幾個的名字。」

  「當時千戶曾說,此等都是庸碌之輩。」

  「又說我等三人與眾不凡,來日絕非池中之物。沒想到隨後我等三人,果然便一甲及第了。」

  「今日康海去千戶那裡做客,千戶叫我等過去,想必是想起了當日那酒局,要與我等再一同暢飲。」

  蔡昂這話一說,唐皋和黃初也都回想起了當日的事情,也頗感念裴元當日的情分。

  便一起對陸永道,「我等散衙之後,回去換上便裝,就會前往智化寺。」

  陸永見事情辦完,便對三人拱拱手,逕自離開。

  等到唐皋等三人再回了內書堂,卻見這次小太監們都老老實實的在裡面坐定。

  三人鬆了口氣,趕緊輪番上陣,將今日的功課教完。

  就在一甲三人組忙碌著給小太監們教授功課的時候,裴元也在絞盡腦汁的回想著前世的一些學問,努力的編纂著一本冊子。

  等到夏助進來回稟,說是客人都到齊了,裴元才恍然的四下看看。

  卻見後堂早就昏暗,自己案前不知什麼時候點了幾支蠟燭。


  裴元看看手中那略具模樣的冊子,不由搖頭嘆道,「倒是好一番心血,也不知道那康海能不能識得其中奧妙。」

  當即便將那冊子捲起,塞入袖中。

  裴元又問一句,「酒宴可曾備好了?」

  夏助連忙點頭,「備好了備好了。」

  裴元伸伸懶腰,步出後堂,夏助連忙在前引路,帶著裴元往中院的佛堂赴宴。

  等到了地方,裴元便見康海正與唐皋等三人,在院中站著說話。

  看他們的樣子,倒是相談甚歡。

  見裴元過來,四人連忙相迎。

  唐皋等三人感念裴元當日之恩,都上前躬身行禮。

  康海本還在猶豫著,如今玄狐教還未平定,理論上他還不算裴元的幕僚賓客。

  但見三人這般,氣氛都到這兒了,也只能跟著向裴元行禮。

  裴元哈哈一笑,將四人扶起,又對跟過來的夏助道,「去把張松叫來。」

  說著,帶領四人一同入了佛堂,各分賓主坐下。

  張松早就琢磨著,今晚這場酒局都是文人,說不定裴千戶會叫他一起,於是留在智化寺中沒走。

  等夏助去傳信,就連忙趕了過來。

  張松進了佛房,見給他留了個副陪的位置,心中就不免一陣罵咧咧。

  裴千戶待眾人坐定,當即先提了一杯。

  他看看康海,又看看唐皋等三人,說道,「當初我曾經和唐皋他們三個,在入京的船中煮酒論英雄。那時候唐皋曾說康海是英雄,而我大言不慚,稱為庸碌之輩。」

  康海臉上的神色略有些尷尬,他向唐皋點了點頭,倒是對這個誇讚自己的人,頗有些惺惺相惜之意。

  卻聽裴元看著康海繼續道,「今日我裴元親自見到了康翰林,才知道康翰林胸有溝壑,絕非庸才。」

  「裴某那時所言,甚為淺薄。」

  接著目光轉向,依次掃過唐皋、黃初和蔡昂這三人,「當日我與這三位舟中豪言,臧否人物,自信世間豪傑盡在此間。」

  「如今既已明白今是而昨非,當補上康翰林,重新與各位再飲上一場英雄酒!」

  說著,裴元舉杯,「來!」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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