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8章 康海的問對
第818章 康海的問對
康海聞言倒也灑脫,當即對著裴元坦蕩道,「康某一言既出駟馬難追。」
「只要千戶能幫著西北平定玄狐教之亂,再能管個一日三餐,康某就把這三五百斤賣給千戶了。」
裴元聽了倒是好笑。
這康海是個西北漢子,看著也壯實,但也說不上三五百斤。
裴元對康海這話有多少含金量表示質疑。
他打量著康海慢慢道,「如果我沒記錯的話,上次我問你認不認識能治水的人,結果你張口就向我自薦。」
「可我後來與一個和你相熟的人打聽過,他卻說你從來沒學過什麼治水。」
「你這樣信口開河,又如何能得到我的信任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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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海聞言憨憨一笑,「千戶,治水又不是很難的事情,何必要特意去向人學?康某這次上京這一趟,就是為了路上沿著黃河走一走,看看這河要怎麼修。」
裴元狐疑的看了康海一眼。
這傢伙該不是在沖我裝逼吧?
好在,裴元見識過霍韜和田賦那晚的鬥法,對這種能在歷史裡留個名字的猛人,還是要高看一眼的。
哪怕這是個寫本子的。
裴元當即將康海讓到一旁坐下,自己也不去堂上,而是就近坐在旁邊的椅子上,笑著對他說道,「那不知康翰林有何見解?」
康海聽得此言,開口說道,「康某在得知千戶要尋找能治水的人時,就大致了解了下以往治水的方法。」
「自徐有貞以來,朝廷歷來治水都是用的分水法。」
「採用的主要方式,都是從水流量大的河段分水,將黃河水分散去各個支流,減輕黃河的壓力。」
「可是我這次沿著黃河而下,一路觀察山川地勢,水文徑流,卻發現分水法不但不是良方,反倒可能會給我大明帶來滅頂之災。」
裴元聽聞大吃一驚。
前些日子他還在托人打聽徐有貞有沒有後人,以及讓人去了解白昂之子白圻會不會治水。
這些傢伙可都是一脈相傳的分水法體系。
也是裴元比較認可的治理黃河的思路。
沒想到這康海一來,竟然這般危言聳聽。
裴元神色一凝,沉聲道,「說來聽聽。」
康海整理了下思路,說道,「千戶想必也清楚,黃河之所以稱為黃河,乃是因為水中裹挾了過多泥沙的緣故。」
「以往常而論,一石黃河之水,足有六斗泥沙。」
康海看著裴元問道,「當初盤古開天地時,輕者上升為天,濁者下降為地。泥土本就沉重,為何會跟隨水走呢?」
不等裴元說話,便自問自答道,「黃河水滾滾而下,奔流至海。泥沙之所以跟著水走,無非是因為水波激盪,靠著沖刷之力,從上游裹挾了大量泥沙。」
「徐有貞的分水法雖然精妙,但是康某要問一句,水分走了,那沙呢?
」
裴元聞言猛然意識到了康海要說什麼了。
他也不打斷康海的思路,沉聲道,「繼續講!」
康海方才繼續道,「原本黃河之勢滔滔,泥沙跟隨而下。但是一旦採用分水法消解黃河的水勢,那麼原本奔涌的黃河水,就會四散而走。」
「這怒龍失去了那些裹挾的水流,就失去了鋒銳的牙齒,變得平緩而溫順。可是這樣平緩溫順的黃河,還能馱起那搬運來的巨量泥土嗎?」
「這最終導致的結果,就是那怒龍在河道中拋下那馱著的巨量泥土,獨自的四散入海「」
。
「用不了多久,黃河的河道就會變得非常的淺,根本存蓄不了多少水量。」
「等到雨季洪峰到來,朝廷再採用分水法,就會讓黃河水奪路進入其他分支。那些進入其他分支的黃河水,因為失去了背後那洶湧的動力,也會陸續將其他河道填平。」
「千戶可以想想,一旦大量的河道出現擁堵淤塞。等到再趕上發大水的時候,這些水又要往哪裡分呢?」
「就算僥倖能找到分水泄洪的河道。今年堵一條,明年堵兩條,終有一天,當大水漫灌的時候,將會無河可分。」
「到那時,整個北方都會成為一片汪洋澤國。」
裴元聽了康海此言,頓時覺得大有道理。
徐有貞的分水法,之前一直被視為治理黃河的神技,幾代治水都堅定不移的採用這法子。
如今結合康海的論斷,這分明就是治標不治本的法子。
就算一時半會兒解決了當時的洪災,但是隨著黃河河道以及其他支流河道陸續被填平,最終將會積攢出一場巨大的災難。
裴元神色十分凝重,直截了當的看著康海說道,「那你可想到了好法子?」
康海點頭說道,「徐有貞竟然倒行逆施,咱們只有反其道而行之,就能解決這個危難「」
。
「康某有兩策,雖然都難,但是一急一緩,卻能應對眼下的局面。」
裴元已經不敢小看康海了,神色十分鄭重的說道,「講來。」
康海雖然不知道,這裴元一個小小的錦衣衛,為何會關注治理黃河這種超級工程,但是既然有求於人,也只得投其所好。
於是康海問道,「千戶想先聽應急的,還是先聽長遠的。」
裴元心道,總要先治病再除根兒嘛。
沒有眼下,還談什麼將來。
萬一要是短時間內再有洪水爆發,總要有些應對之策。
於是裴元說道,「我想先聽急的。」
康海當即便說道,「急的法子也很簡單,康某稱之為束水法。」
「黃河裡的水量減少,就會導致水流平緩。黃河裡的水量變大,就會讓水流湍急。」
「朝廷可以在黃河水量逐漸豐沛的時候,陸續堵住分水閘口,然後藉助黃河的水勢之威,輪次沖刷那些剛剛開始壅塞的支流。只要經年累月,將支流一條條疏通,那麼等遇到水災的年份,就可以重啟分水法,完成分水泄洪。」
裴元琢磨了一下。
這基本上就是把幾大支流變為了工具河,只不過在平時增加了一個沖沙保養的過程,用以減輕分水法的弊病。
如此一來,可以確保「分水法」這個治標的法子,關鍵時候起碼有用。
只要總是能治標,那要不要治本也不是那麼急迫了。
裴元琢磨了一會兒,又問道,「那緩的呢?」
康海說道,「那些支流承載的水量有限,就算能為黃河分洪,也極容易在四方形成災難。朝廷若想以更安穩的方法解決黃河的問題,那就只有重整黃河河道,讓黃河水順利東去。」
裴元聽了皺眉嘆氣,「談何容易?!想要做成此事,不知道要徵發多少百姓,讓多少家庭流離失所。」
這樣的工程,難度不下於隋煬帝修大運河了。
卻聽康海說道,「說難也難,說不難也不難。康某剛提過,可以關閉部分支流水閘,以黃河水沖刷之前那些支流中淤積的泥沙。這個法子用在黃河河道上,也能有些成效。」
裴元想了想,也就是人為的推高水位,製造急流,然後以急流沖刷黃河的河底,將那些淤泥的泥沙捲入大海唄。
裴元向康海問道,「這兩個法子相似,卻一急一緩,難道有什麼說法嗎?」
康海對道,「那些分支細流還好收拾,可是清理黃河的河道,卻關係到百萬生靈。」
康海怕裴元不能理解,一邊說著一邊以手掌比劃著名。
「黃河的河道表層沉積的泥沙尚且鬆軟一些,容易處理。但下方沉積的泥沙,經歷了不知多少年的壓實,早就堅固無比。」
「這些沉積的淤泥是抬高黃河河床,造成災難的禍源。可也是束住黃河不讓其亂竄的壁障。」
「一旦以束水法沖刷河底,去掉那些浮土還好說,一旦損壞了黃河河底。那麼黃河水很可能順著鬆軟的泥土往下鑽,再從河堤以外的地方竄出來,讓整個堤岸毀於一旦。」
「沒有巨大的決心和毅力,不能動用龐大的國力孤注一擲,恐怕難以保證萬全。」
裴元聽得有些鬱悶了。
他可沒有膽子重複隋煬帝的舊事————
康海也看到了裴元的頹然,又繼續道,「以康某所見,黃河水不是災難,裡面的泥沙才是災難。」
「如果黃河清清如許,朝廷盡可肆意的分水四方,緩解災情,甚至還能藉機灌溉更多的田畝。」
「正是因為其中泥沙甚多,才會擁塞各處河道,使水氣不暢。」
「若要從根本上解決根本,唯有穩固泥沙一途。」
「這個方法簡單,可以徐徐圖之。十世百世,總有能做成的那一天。」
裴元這才勉強打起精神,對康海贊道,「本千戶知道了,你果然懂治水,沒有騙我。」
裴元又想起了自己當初尋找治水大家時的想法。
一個,是為了這個避不開的黃河問題。
另外一個,就是覺得,能搞定這種級別的工程調度,那麼這種人在管理上的才能,也一定適用於那種十萬級別的軍隊。
裴元見識到了康海在治水上的心得,也忍不住提點了下,「治水也不單是有個念頭就能做的。」
「一旦朝廷要治理黃河,其中牽扯到的人力物力,都是一個巨大的數字。如何運用人力,如何運用物力,都不是簡單的學問。」
說著說著,裴元慢慢有了個想法。
他在之前帶兵平叛的時候就發現了一個問題,管理萬人級別的軍隊,需要消耗的精力是龐大的。
管理十萬人級別以上的軍隊呢?
光是讓這十萬人在行軍之中,每天能吃個一日兩餐,其中牽扯到的人力物力調度都是個大問題。
如今大明要打仗,完全是靠海量的物資硬堆,把這些問題壓下去。
想想當初平定霸州叛亂時,湖廣前線那無序堆積的海量物資,以及大量腐爛的糧食和馬料,就知道一個能把這種活干漂亮的傢伙,有多重要了。
這個康海,看上去似乎有些想法的樣子,或許可以在這條路上深耕一番。
裴元想著,忽然有了念頭。
於是對康海問道,「那個玄狐教現在有多少人數?」
康海見裴元終於說到正事兒,心中歡喜之餘,趕緊答道,「玄狐教已經成了氣候,以康某的估算,人數恐怕不下數十萬。」
裴元可太知道,這種胡亂拉起來的泛教眾是什麼成色了。
號為數十萬,真正一條心的能有幾千就不錯了。
他估摸著,有辟邪營的那千餘人,就足以一口氣擊敗玄狐教的那些核心教眾了。
裴元想要的不是把玄狐教斬盡殺絕,而是希望玄狐教成為西北的屏障,牢固穩住那裡的宗教陣地。
能不能完美的解決玄狐教的問題,還是要看後續的招撫。
有陳頭鐵這個羅教教主現身說法,裴元相信還是能給玄狐教的高層帶來一些觸動的。
大不了朝廷可以再封出一個「平天大聖」嘛。
裴元甚至在籌劃著名後續將佛教和道教按照所修經文、道場也拆散成多種支流。
宗教信仰碎片化之後,朝廷也更容易管理。就算鬧出亂子,也出不了多大的事情。
裴元心中計議已定,於是對康海說道,「你很不錯,本千戶已經打算將你留下做牛做馬了。我這就給辟邪營把總去信,讓他儘快帶兵前去平亂。」
裴元說著,想起一事,「對了,那玄狐教總壇是在眉縣的鐵爐堡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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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海聞言,趕緊小心翼翼的更正,「是鐵爐庵。」
裴元「哦」了一聲,又問道,「我這邊出兵沒問題,只不過我這邊去的都是客軍,少一個熟悉當地情況的人從中協助。」
康海好不容易求到裴元出兵,當即主動請纓道,「康某願意跟隨官軍,為官軍指點當地的形勢。」
裴元擺擺手說道,「本千戶還有用到你的地方,你就老實留在我這裡吧。」
「你在西北那邊,難道沒有什麼知交好友、落魄同道,可以幫得上忙嗎?」
康海隱隱約約感覺裴千戶說的有些具體,於是試探的問道,「王九思?」
裴元果斷敲定此事,「就他吧!」
「你幫我給他去封信,讓他協助辟邪營的岑猛,一起解決玄狐教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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