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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章 鴉蝗災

  搬瀾公一上午都不得清閒。

  小線娘一大早就跑過來,獻寶似的從隨身的小布包里,掏出一雙布鞋。

  「師尊,這是我跟我娘,一起給您做的新鞋,您快試試合不合腳?」

  鞋面是藏藍暗花的綺子,刷麵糊粘的三層棉布定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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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鞋底是厚實的千層底,一針一線納出來的。

  這一看就是她娘的手藝,小線娘最多就是打打下手,幫著熬了點麵糊,甚至可能還偷喝了幾口。 搬瀾公一眼就看穿自己乖徒兒的心思。

  行吧,試試看再說。

  穿上之後,搬瀾公的老臉上就泛起了笑意,你還真別說,還真舒服!

  「師尊,這是我早上親手煮的鳥蛋,我給您剝開咽嘰。」

  那鳥蛋比雞蛋小一些,表面青灰色。

  搬瀾公立刻有些心疼:「你去掏鳥窩了? 鳥窩多高呀,你可別摔著...「

  」不是的。」 小線娘擺擺小手:「是大福給我的。 「

  」大福?」 搬瀾公抓了抓自己潦草的鬍鬚,這些...... 該不會是大福自己的子嗣吧?

  是一群貓兒送給大福的,它不吃就給我了。

  大福來到北都,跟在飯轍子身後,又進了幾次皇城。

  那些皇城貓還是不服氣,互相又鬥了幾次。

  貓兒們服氣了。

  於是想方設法討好大福。

  皇城貓在皇城裡,其實無法無天,作威作福。

  而且它們的領地絕不只是皇城那一片。

  皇城貓才是真正可以自由進出皇城的存在!

  它們也不知掏了什麼鳥窩,弄了一堆鳥蛋送給大福。

  在它們的印象中,這鳥蛋十分美味。

  好東西當然要獻給大哥嘍。

  送完禮之後,貓兒們便跟大哥告狀:

  西城有一大群野狗,吾等幾番征討,互有勝負。

  今有大哥帶領,必能蕩平西城,一統北都!

  它們說什麼「互有勝負」,當然是往自己臉上貼金。

  西城狗體型比它們要大得多,哪怕是皇城貓們更加敏捷,但它們撓一爪子,西城狗受得住,西城狗咬它們一口,它們是受不住的。

  因而它們每次出征,看似戰績斐然,但實際上吃虧的都是它們。


  許大人並未察覺,這段時間,夜裡大福是經常不在家的。

  但這些小弟們送的鳥蛋,大福是不想吃的,於是就送給了小線娘。

  大福很懂得親疏遠近的,按說這種食材當然是要給劉虎,可大福覺得除了飯轍子,只有小線娘有這個資格,接受自己的饋贈。

  搬瀾公吃了一顆,差點就吐出來。

  比起雞蛋鴨蛋,這東西腥味重了很多。

  但老公爺還是強忍著咽了下去。

  孩子一片孝心,不能讓她失望啊。

  「好了,開始今天的功課吧。」 老公爺瞧見乖徒兒還要給自己剝第二個,趕緊攔住表示該修行了。 但是今天的修行,小線娘明顯心不在焉,而且不像以前那麼好學,有些應付差事。

  終於第一個時辰的修煉完畢,小線娘立刻蹦蹦跳跳的過來:「師尊,您老指點我修行辛苦了,我給您捏捏肩膀。 「

  老公爺正要拒絕,那雙柔軟的小手已經落在了肩膀上,然後輕重適度的揉捏起來。

  老公爺頓時舒服的哼哼起來,拒絕的話也就咽了回去。

  捏了小半個時辰,小線娘香汗淋淋,但還在咬牙堅持。

  「行了。」 老公爺終於開口:「丫頭,你有什麼事就說吧,一大早的淨跟我獻殷勤了。 「

  」哪有什麼事呀。」 小線娘站在師父身後,手上沒有停,還在揉捏著,但兩隻明亮的大眼睛,心虛的轉來轉去。

  「你想讓我去幫許源。」 老公爺早就看穿了。

  小線娘小聲說道:「兄長去那麼遠的地方,我有些擔心他。 「

  老公爺有些吃味:」那你就不擔心你師尊? 「

  小線娘嘻嘻一笑:」師尊您神通廣大,我是真的不擔心的。 「

  」哼。」 搬瀾公哼了一聲,起身來道:「你的家裡好好修行,功課不要落下了。 等我回來要檢查的,要是不達標,我可是要打你手心的。 「

  小線娘立刻明白師尊這是答應了,開心的蹦跳拍手:」師尊放心,我一定好好努力! 「

  出了北直隸,運河上的船數量驟減。

  許源的船上雖然掛著龍旗,但並不像第一次進京那樣,沿途都有各省大員親自接待。

  那一次人家本來就不是衝著許源的面子,人家是衝著皇城司

  但龍旗的效果仍舊十分顯著,運河碼頭也不敢怠慢。

  優先進港、優先發船。

  上岸之後的食宿,也都安排最好的。


  許源仍舊低調,故意不在大城的碼頭靠岸。 第一天夜裡,休息在了一個不起眼的小縣城。

  結果把此地的河監給嚇了一跳。

  上邊沒說讓我接待大人物啊!

  事實上在縣城這個級別,碼頭上的河監品階很低,甚至對運河龍王和天子之間的組齲,也毫無所覺。 他們都以為自己是朝廷的官,畢竟俸祿還是朝廷發的。

  只有盧武平這種,「上頭有人」的,才會明白這些彎彎繞繞。

  小河監想盡了辦法,要搞一次高規格的接待,但許大人一不接受宴請,二不收受禮物。

  上岸之後就住進客棧,只是跟河監簡單的交談幾句便送客了。

  可憐的小河監一夜翻來覆去的沒睡著。

  第二天一大早,送走許源,心裡還不踏實呢,反覆思考,自己是不是哪裡做的不好,引得貴人不滿,自己這個河監是不是當到頭了?

  從北都往浙省,運河兩岸經過的,都是皇明人口稠密的地區。

  河兩岸大多數時候都是村莊和農田。

  但這些田地距離河岸都很遠。

  一則是因為運河衙門絕不准許百姓們從運河取水澆田,以保證運河的通航。

  二則是因為河中多邪祟,百姓們畏懼,主動也想拉開距離。

  但這一片區域,又因為人類活動少,而變得邪祟叢生。

  在船上便能經常看到,大小邪祟,從河岸邊的樹林、草叢中,悄然鑽入水中。

  忽然一陣悽厲的鳥鳴聲劃破長空。

  許源感覺到身後有些動靜,回頭看看大福,再抬頭看看天空。

  那一群詐戾雀正在高空翱翔。

  它們在千丈高空,普通人的目力,在這個距離上,根本看不清楚詐戾雀和鷹隼之類的區別。 如果不是這一聲鳥鳴,許大人也會忽略過去。

  大福委屈地叫了幾聲,向飯轍子解釋,不是我讓它們跟來的,可它們不聽我的呀。

  大福的家庭地位,隨著姐姐妹妹們的增多,而不斷降低。

  「來就來吧。」 許源無所謂地。

  但是沒過多久,當運河從一片丘陵密林之間穿梭而過的時候,兩側的山林中,忽然有大群怪鳥沖天而起。

  這些鳥兒目標明確,就是高空中的那一群詐戾雀。

  它們顯然是感到自己的領地受到了侵犯。

  這些怪鳥體長五尺,翼展九尺,以邪祟的體型來看,並不算很巨大。


  但是當它們騰空而起,身上立刻燃起了一層綠油油的鬼火。

  它們聚集成一群,火焰也隨著連成了一片!

  於是數十畝大小、讓人一看就覺得毛骨悚然的慘綠色火雲,氣勢洶洶地朝著高空撞去。

  慘綠火苗咻咻的向外噴涌,當中冒出來無數的冤魂。

  有人類的也有野獸的,全都是死狀痛苦,扭動掙扎,嘶吼連連。

  那架勢,要把那些詐戾雀直接燒成了灰燼!

  而且還不止是一團火雲。

  周圍那些丘陵密林,每一片當中飛出來一群,一群便連城一片火雲。

  頃刻間就是十幾片火雲,一同朝著天空之上的詐戾雀殺去。

  火光照得下面大地都是一片慘綠,上方太陽的光輝都被奪走,就仿佛是一座白日煉獄一般! 許大人一張臉也被映成了綠色一一許大人撓撓頭,就覺得很不吉利。

  故而對這些怪鳥分外惱火!

  他回頭一看,卻見大福老神在在,一點也不擔心。

  河道在前方繞過一座土山,拐彎的地方水流激盪,在岸邊衝擊出大片灘涂。

  灘涂上長滿了蘆葦,這蘆葦常年被河水浸泡,也成了詭異。

  蘆葦穗上長滿了像柳絮、又像是蒲公英的細絮。

  這東西被風一吹飄蕩起來,若是不小心吸進了鼻子裡,立刻便會在鼻孔里紮根。

  不管是人是獸,最終都會鼻子腫大數倍。

  每日噴嚏不停,鼻涕長流,頭昏腦漲。

  若是不及時救治,那些東西就會繼續往腦子裡長。

  普通百姓人家,若是中了招,救治的方法也很簡單,就是直接把鼻子割了。

  跟「劊刑」似的。

  但大姓人家有錢,就可以請高修出手,輕而易舉的將蘆葦絮從鼻孔里摘出來。

  這東西水平不高,甚至還不到九流。

  灘涂上還有一種怪魚,身子像蛇,卻生著魚頭、蛙腿。

  常常會藏在淤泥中,有人經過忽然蹦出來,張口便噴吐毒液。

  這東西水平也不高,勉勉強強八流。

  這河灣附近,有兩大特色,一是沒鼻子的人多,二是......「蛇蛙館」多。

  所謂的「蛇蛙館」,就是用這種怪魚做食材的飯店。

  這種怪魚雖然是邪祟,但是很好處理,不需要像劉虎一樣修《鬼宴法》。


  只需斬去頭,颳了鱗,放干血,侵染就消失了。

  而且這東西十分美味!

  只能說...... 我皇明自古以來便是如此,不管多危險的東西,只要能吃、好吃,那就一定會被吃的滅絕。 類似的邪祟食材被吃滅絕的事情,在皇明其實並不罕見......

  這種怪魚最近幾年是越來越少了。

  價格是一路猛漲,現在已經十兩銀子一條了!

  蘆葦叢中,埋伏著幾個人。

  每個人的臉上都帶著一張黑布面罩。

  那些蘆葦似乎是隨風搖擺,但蘆葦穗卻總是朝著這些人的鼻子立鑽。

  卻又被黑布擋住了。

  忽然,其中一人猛地一探手,準確地從旁邊抓住了一隻蛇蛙!

  他一用力,蛇蛙三尺長的身子,被他從淤泥里拽了出來!

  「黑嘿嘿!」 這人頓時眉開眼笑。

  為首的黑衣人聽到聲音,登時皺眉回頭,正要嗬斥手下,但看到了那條肥碩的蛇蛙,立刻改口道:「快些裝好! 回去燉了,我還有一壇十年的老黃酒! 」

  手下麻利的從腰間扯出一個小口袋,將蛇蛙塞進去。

  首領低聲道:「好了,不要暴露......」

  剛說完,便看到上游的天空上,一團團的碧綠火雲沖天而起!

  幾個黑衣人頓時愕然:「這怎麼回事啊......」

  「鴉蝗災怎麼會被驚動?!」

  這種怪鳥在本地有一個統一的名字,叫做「鴉蝗災」。

  雖然每一隻的水平都不高,但是它們一旦被驚動,就是傾巢而出!

  而且它們的磷火非常可怕,沾在身上就熊熊不滅,一直要把人燒成灰燼!

  一般手段很難撲滅。

  它們又鋪天蓋地而來,數量多如牛毛。

  哪怕你擊殺了上萬隻,只要有一隻撲到你身上,火焰燒起來,就可能把你燒成一團灰!

  三年前,這群「鴉蝗災」還沒有現在的規模,便有一群文修租了船,沿河而下遊山玩水。

  他們當中有三位四流,五位五流,無意間驚動了鴉蝗災,雖然文修們誅滅了大半鴉蝗災,但最終整條船和所有的文修,全都被燒成了灰燼,沉進了運河之中!

  最近這鴉蝗災的規模越發龐大,但它們似乎是正在進行晉升,因而很少出動了。

  卻不知今日為何忽然暴躁,全都沖了出來。


  「黑衣人們面面相覷,片刻後才道:」上邊讓咱們埋伏在這裡,用河中的邪祟,試一試許源的虛實......「」可若是許源直接葬身於鴉蝗災之下,咱們這任務算是完成了,還是失敗了? 「

  幾個人又一起笑了起來:」嘿嘿嘿! 上邊本來有些忌憚這個許源,聽說他是三流水平,在從交趾到北都,說是無往不利,沒有能難住他的案子!

  若是就這麼折在了半路上,那就有趣了,水母娘娘的威名,必將威震天下啊! 「

  那可不是威震天下嗎?

  許源來查水母娘娘的案子,結果中途就被「做掉了」!

  「有點不對!」

  有個一直望著天空的黑衣人忽然開口:「你們快看! 「

  眾人趕忙抬頭,就見天空上,那些鴉蝗災直奔一群黑鳥而去。

  他們在地上看不清那黑鳥的樣子,一開始只看到慘綠的火焰,迅速地將黑鳥燒光!

  無數羽毛燃燒著火焰紛紛揚揚的落下去。

  往往只是飄落十幾丈,就被燒乾淨了。

  看上去就是頃刻間,黑鳥群就全軍覆沒。

  但不知為何,那些鴉蝗災卻是惶恐起來!

  一團團火雲忽然變得混亂!

  似乎有什麼看不見的東西衝進了鴉蝗災的鳥群中,對它們肆意殺戮!

  鴉蝗災正好被詐戾雀克制。

  因為詐戾雀本身就沒有實體,它們只是喜歡把獵物的羽毛掛在自己身上,假裝是自己的。

  這就像是某些詭異,殺了人之後,喜歡剝下人臉扣在自己臉上,假裝自己也一樣美貌。

  而詐戾雀又不是一種簡單的陰魂,它們更像是某種被執念所凝聚的力量。

  詐戾雀們發現自己辛辛苦苦積攢下來的,那些威猛又漂亮的羽毛,竟然被這些扁毛畜牲燒光了,頓時勃然大怒,下手也就格外狠辣!

  雖然它們平常下手也挺狠的。

  它們分別選了一片火雲衝進去,只是一撞,就有一群鴉蝗災全身炸碎,血肉四射!

  殺著殺著,詐戾雀們又發現了新的玩法!

  自己竟然可以融入這種慘綠色的火焰中!

  於是天空上的情況又是一變!

  無數碧火詐戾雀浮現而出!

  它們還不斷地從火雲中掠奪那些碧火!

  一隻一隻不斷壯大!

  最後每一隻詐戾雀的碧火身軀,竟然膨脹到了三丈大小,而鴉蝗災已經徹底崩潰了,所有鴉蝗四處亂飛,再也沒了章法。


  原本氣勢洶洶的鴉蝗災,短短一炷香的時間,竟然只有約麽三成,倉皇逃回了密林中,鑽進巢穴再也不敢出來。

  詐戾雀們卻是不依不饒,它們從來就不是一群信奉「得饒人處且饒人」的傢伙。

  它們追進了密林中,也不管是不是引發了森林大火,只要抓住了鴉蝗,就撞過去,把對方炸得血肉亂飛。

  許源等人站在船上,所有人臉色無比古怪。

  天空中,炸碎的鴉蝗災的血肉,暴雨一樣落下。

  河面上劈里啪啦,大小邪祟興奮地從河中翻滾上來,爭搶著這些美食!

  許源於雲航打著一把傘,衝過來撐在了大人頭頂上。

  「大人,進艙避一避吧......」

  許源無語地一把抓住大福的脖子,拖著它進了船艙。

  都是你搞出來的事情!

  大福艱難地「嘎嘎」兩聲,表示:我也不知道會搞成這個樣子啊......

  河彎處,幾個黑衣人用統一的姿勢,昂首望著天空,角度都一模一樣。

  所有人目瞪口呆。

  本地一霸的「鴉蝗災」就這麼...... 完了?

  好一會兒,為首的黑衣人才咽了一口唾沫,把嘴閉上,低下頭,喃喃道:「這也不是許源出手解決的,咱們別怕......」

  正說著,那些碧火凝聚的詐戾雀,一同沖了下來,圍著快輪船「呀呀」的輕聲鳴叫,就像是偷跑出去玩, 卻在外面受了委屈的大黃。

  黑衣人們再一次地沉默了。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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