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1章 百姓都吃飽了嗎?
第581章 百姓都吃飽了嗎?
事情真的鬧大了!
皇帝親農,本是應有之意。
但從禮法制度上來說,也不是要求皇帝隨隨便便什麼時候都扛著一把鋤頭下地幹活。
每年開年之後,朝廷就會進行一系列的祭祀活動。
皇帝也會在開春之日,親下田地耕種,以示親農。
現在不節不年的,皇帝竟然也扛著把鋤頭下地,這就有些匪夷所思了。
可現實就是,連皇帝都開著扛著鋤頭刨地了,文華殿前的其他官員便更不敢偷懶了。
哪怕他們原本只是做做樣子。
可現在不光是皇子親農,就連皇帝老子也開始刨地了,他們再不能偷懶。
有幾分力,就得全都用在眼前這塊地上。
朱翊鈞更是提溜著他那隻裝著石子的竹籃,一溜煙的就竄步到了朱載坖跟前。
小屁孩仰著頭,滿臉的驕傲。
「父皇,兒臣今天一直在撿石子,那邊還堆了好多。」
「都是兒臣從地里撿的!」
朱載坖這會兒已經慢慢適應了用鋤頭刨地,見到兒子提著裝了不少石子的竹籃,臉上露出讚許的笑意:「鈞兒若是累了,可以在旁歇息會兒。」
朱翊鈞立馬將腦袋搖的和撥浪鼓一樣:「我不要!嚴師傅說了,誰幹活幹得好,就能得到誇獎和賞賜。」
一旁已經帶著人快要將文華殿前半邊地弄完的嚴紹庭,頓時滿臉黑線。
自己說的意思可不是這樣的!
這小屁孩定然是因為自己想要好處,才扭曲了自己的意思。
他連忙上前,躬身作揖:「微臣參見陛下。」
朱載坖只是隨意的揮了揮手:「這孩子如今痴迷甜食,整日都在想著瞞過他母妃多吃些。」
對自己兒子那點尿性,朱載坖還是一清二楚的。
不說兒子一撅屁股會拉什麼屎,至少也知道這小子是沒憋什麼好屁。
朱翊鈞仰著頭,見父皇挑破自己的小心思,立馬憋著嘴滿臉的不樂意。
朱載坖卻不管兒子,看向在場刨地乾的熱火朝天的眾人,笑著說道:「朕雖然不常農事,也知道農耕有序,今日還是早些將這兩塊地刨好整平,想來明日就可以灑肥而後選種栽種了吧。」
「我要種紅薯!」
「鈞兒最愛吃甜甜的烤紅薯了」
一聽到要種莊稼,朱翊鈞立馬舉手歡呼。
朱載坖依舊是滿臉笑容:「那就種上些紅薯。」
皇帝說話間,周圍官員自然是一邊繼續刨地,一邊悄悄的注視著。
朱載坖掃過眾人,朗聲道:「朕忙於國事,無法日日親農。但今日太子少保授業農事,卻讓朕深感慚愧。一國之君,何以遠農?往後皇子於文華殿讀書,每日都要親農。這塊地便算是皇子的一份課業,待秋日來臨,朕與諸卿一同考校皇子課業。」
這算是當眾定下了朱翊鈞今年讀書之餘,還必須要耕種文華殿前這塊地的事情了。
這是大義。
既然皇帝都開了口,沒人敢反對。
嚴紹庭與高拱等人則是躬身作揖。
「皇上聖明。」
朱載坖卻是搖起了頭:「朕不過允了一樁事而已,何來聖明?若當真這般議論,該是天下百姓最是聖明,是他們每歲面朝黃土背朝天的耕耘天下,才有了倉稟實。若這殿外一塊地能有收穫,若能以此叫天下人心繫农事,方才不負朕今日給皇子增添課業之意。」
瞧著朱載坖滿臉感懷,一副杞人憂天的模樣。
嚴紹庭不得不在心中默默感嘆著,果然只要是個人坐在皇帝的位子上,所想的事情所說的話所做的事情,就會和過去大相逕庭。
哪怕是個平庸之輩,只要不是昏君,當了皇帝也會不由自主的開始將所有的事情和江山社稷、天下黎庶聯繫在一起。
就在皇帝感懷天下的時候。
高拱忽然放下手中釘耙,站了出來。
「皇上聖明無雙,心繫天下,擔憂黎庶,此乃仁德仁政所致。」
「臣奏請,皇上今日當以皇子親農耕耘為機,降旨傳諭天下,明嘉隆新政,清查天下田畝,查明荒地、隱田,換耕於民,使倉稟實、國家富裕,百姓再不受饑寒碌碌之困。」
任誰也沒有想到,首輔高拱竟然會在這個時候,如此巧妙的站出來再說這件事情。
度田!
雖然先帝在位的時候就已經降旨,但如今朝中嘉隆新政依舊是聚焦在整飭吏治上。
沒想到高拱會在這個時候,忽然重提度田。
看他的模樣,顯然是要在接下來的時間裡,將嘉隆新政從整飭吏治一事上轉移到度田一事中去。
高拱是要推進新政深入下去。
李春芳頓時目光一閃而過,眼底浮出幾縷焦急和不安。
幾乎是同時。
趙貞吉和高儀兩人默契的躬身抱拳。
「臣附議。」
「時逢新朝,陛下御極,朝廷當再開新顏。國朝已有二百年,傳承數代,天下田畝之數早已擠壓,此時當查明天下田畝,重新厘定田政,梳理田賦。」
高儀是高拱推薦入閣的,當高拱開了口,他自然要緊跟而上。
趙貞吉則是在內閣負責戶部等事宜。
而他之所以入閣,也是嚴家以他清查江南田畝之功推薦入閣。
這是他的本差。
自然也要大力支持。
見到兩人幾乎同時開口支持,李春芳趕忙站了出來。
不能讓更多的人表明態度,附議度田一事了。
李春芳滿心擔憂,沉聲道:「啟稟皇上,度田乃先帝立下的旨意,如今朝政用新,自然是要清查田畝,革除舊弊。但此事甚大,便是臣等在中樞呼應,地方上卻是盤根錯節。若匆忙交辦,恐怕各地都會有反對之聲再起,難免會引發亂子。且不論兩京一十三省,若要一併查明現有田畝,需要耗時多少,需要人力幾何。臣以為,不如借鑑嚴少保當初之言,新政擇幾處府縣試點,期間亦可查缺補遺,防範於未然。待試點無虞,自然可以慢慢鋪開。」
高儀當即雙眼瞄上李春芳:「李閣老,度田乃是利國利民的大好事。清查田畝,還耕於民,百姓得了實惠,家中存糧增多,朝廷也得了實在,每歲田賦增添,如何就會引發亂子了?難道要因為某些個過去多占了好處和利益的人,就要將這等大好事緩辦?如此,豈不是要讓這些坐享其成之輩,繼續多得好處?」
回懟完李春芳後。
高儀又轉身看向皇帝。
「陛下,臣以為朝廷必須儘早度田天下,凡有反對之聲,則必然是身系利益之輩。尋常百姓,乃度田之後方才得利之人,如何會反對新政度田?更不可能不懂我皇仁政,唯有那等竊以私利者方才心生不滿。臣進言,朝廷新政度田,若有反對阻攔者,當以嚴法論處!」
高儀一番話說完。
高拱立馬投來一個讚許的目光。
什麼亂七八糟的反對和亂子。
誰敢反對,自己就法辦了誰。
李春芳卻不能不反對,再次開口:「皇上,臣非阻攔新政度田之策,乃天下九州萬方,情形複雜。此事當緩辦而不可用急,當徐徐圖進而不可一朝鋪開。便是要法辦反對之人,也不能明知地方皆存不滿仍要全數推行,屆時天下生亂,朝廷又如何能有精力盡數鎮壓?怕是要首尾不顧,顧頭不顧尾。誠不如緩緩操辦,一地一地推之,待朝廷占據大義大局,方可如魚如海,一朝席捲天下,度田九州。」
這就是反對派的厲害之處。
從來不會正面反對,只會從別處旁敲側擊,各種舉例論證。
可最後,他們目的卻就是要壞了事。
而且李春芳這般說,也不是沒有道理。
天下一府一縣出了問題,生出亂子,朝廷可以輕輕鬆鬆的鎮壓平定。
可若是天下皆亂,朝廷根本就沒有精力和辦法去處理。
高儀目光緊鎖,思考著該如何反駁李春芳的話。
趙貞吉則是雙眼掃視在場。
果然不多時。
他就見嚴紹庭挪動了一下腳步。
「李閣老操事穩重,心系黎庶,不願地方生變,實乃高義。」
在眾人不解中,嚴紹庭笑眯眯的看著李春芳,口出誇讚。
就連李春芳本人也是心生疑惑。
嚴紹庭可不像是會誇讚自己的人。
不過很快。
下一秒。
嚴紹庭便臉色一變。
「李閣老事事求穩,度田一事也要試點,緩緩推行。」
「可天下百姓如今都已經吃飽肚子了嗎?」
「難道李閣老要等到百姓們一個個都因為吃飽餓死家中,再去度田,清查地方田畝,還耕於民?」
「恐怕等到那個時候,這些地也沒人去種了!」
此言一出,眾人側目。
百姓都吃飽了嗎?
這可是個答案明確的問題。
李春芳更是滿臉怒色。
不過他也不負能官居內閣大臣的人。
李春芳當即一揮袖袍:「嚴少保這話卻是偏頗,不過想來嚴少保終究年輕,年輕則氣盛,說話自然會時有偏激。」
這一下,就連朱載坖也側目看了眼李春芳。
沒想到李春芳竟然會這般不留情面的指責起了嚴紹庭。
而他卻是輕笑一聲,繼續說道:「我大明朝如今四海昇平,嚴少保更是在不久前收復河套舊地。現如今,又如何能說天下百姓會都餓死,導致田地無人耕種?若當真有這等事發生,豈不是在說我大明朝要亡了?」
一頂大帽子瞬間就被反扣在了嚴紹庭的腦袋上。
袁煒當即臉色一變:「李閣老!此話如何能輕易亂說!」
李春芳卻只是淡淡的回眸看了眼袁煒,而後笑著看向嚴紹庭:「嚴少保覺得,朝廷如今政令通暢,君上聖明,中樞百官賢能,便是地方上偶有百姓因貧餓死,可難道天下百姓都會在這三五載里餓死?」
瞬間。
袁煒等人無不是面露擔憂的看向嚴紹庭。
這就是個天大的文字坑。
只要嚴紹庭一個不注意,就會被連續出手的李春芳坑進去。
嚴紹庭也是有些惱火起來。
沒想到這個李春芳不光是有甘草之名,竟然還和嚴世蕃一樣,擅長揪著一個問題讓死了逼問對方。
自己只要一個答的不好。
那就是在妄加僭越,言稱天下民不聊生,百姓困苦,國家要亡。
就在嚴紹庭思考著該如何應對的時候。
胡宗憲看了眼他,而後在旁用鋤頭刨了一下地:「民生多艱,不論天下黎庶如何,朝廷自當有勇往直前的銳意,若是連這等意志都不曾有,半分革新之意,等落到兩京一十三省下的府縣,便要大打折扣。更遑論……」
這位在中樞內閣歷來只關注兵事的閣老,抬頭看向神色不明的李春芳。
他淡淡一笑,搖了搖頭。
「但百姓等不得。」
從吃不飽變成等不得。
這就是胡宗憲為嚴紹庭圓的話。
有了胡宗憲打底,袁煒立馬眼前一亮:「是啊!是啦!百姓又如何能等得?如今天下安平,可也不是沒有那困苦的過不下日子的人。若朝廷能早一日度田,將清查出的藏有情蔽的田地還於百姓耕種,或許就能讓他們早一日過上安穩日子。早一日去做,便能少餓死幾個人。天下人的命是命,一兩個人的命,豈能不算作是命?」
內閣中。
高拱和高儀一唱一和。
他們度田是目的,但更重要是借度田進一步整飭吏治。
這一點李春芳看的明明白白。
而袁煒、趙貞吉、胡宗憲三人,則是為了保住嚴紹庭,亦是為了給高拱、高儀遞話,推行新政,將自己孤立起來。
李春芳一時間心中滿是懊惱。
可如今自己在朝中卻又是獨木難支,放眼望去皆為逆黨,唯有自己一人獨抗清流一派。
但他仍不打算退讓,當即看向眾人詢問道:「不論用急還是用緩,嘉隆新政,度田在其中。可若是朝中急於求成,惹得地方生亂,百姓哀哀,屆時這等罪責,又該何人擔下?」
說完後。
他的雙眼一一看向高拱、袁煒、趙貞吉、胡宗憲、高儀等人,最後落在嚴紹庭身上。
既然攔不住,那就提前將責任分好。
而只要這些人願意擔下責任,自己就有辦法惹出事來,順勢而為將他們拖下水。
然而卻也就是此刻。
嚴紹庭忽然是朝著李春芳躬身作揖。
「李閣老教訓的是。」
這份舉動,赫然是要向李春芳低頭承認錯誤。
旁人不知道嚴紹庭這又是何意,連帶著朱載坖都面露不解。
李春芳更是眉頭皺緊。
嚴紹庭卻抬起頭笑著承認道:「方才閣老說下官年輕氣盛,行事容易衝動。下官如今想來,確如閣老所說。然而國家做事,卻不可衝動,萬事皆要求穩。下官拜謝李閣老賜教指點。」
說完後,他又模樣畢恭畢敬的朝著李春芳躬身作揖。
李春芳滿臉詫異,雖然心中存疑,可面上卻還是擠出笑容,連連擺手。
就在眾人真的以為嚴紹庭是要當眾退讓的時候。
嚴紹庭忽然轉身,又朝拜向在場的皇帝。
「陛下,如李閣老所言,國家行事不可操之過急,李閣老進言嘉隆新政度田一事當緩行,擇試點而為。臣深以為然,亦如此,臣當附議李閣老,再進言。」
本就心中存疑的李春芳,頓時心下一緊。
朱載坖卻是掃了一眼他,而後笑眯眯的點頭道:「准卿進言。」
嚴紹庭心中冷笑了兩下。
他的餘光注視著李春芳。
在眾人注視下,他緩緩開口。
「臣以為,嘉隆新政度田一事,當如李閣老所言,不如選南直隸及浙江轄下州府縣,誠如李閣老今日之言,新政緩行,擇地試點而為。」
緊隨嚴紹庭之後。
眾人臉上無不是閃過一抹大有深意的笑意。
不少人更是緊隨其後躬身抱拳。
「臣附議!」
「臣亦附議!」
「臣附議,當如李閣老所言,擇南直隸、浙江兩省試點度田之法!」
「……」
「臣附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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