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6章 嚴少保

  第566章 嚴少保

  嘭!

  砰砰!

  腳步嗦嗦,棍聲不斷。

  午門前,官員們神色緊繃,眼神凝重,步履快速的繞開宮門正前方,好似是要逃離此地一般。

  就在宮門前,兵科都給事中歐陽一敬被捆綁在長凳上,嘴裡塞著一塊布,執刑的錦衣衛不斷的揮舞著手中的木杖。

  沒人敢停留半分,更是連眼神都不敢看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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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行刑的錦衣衛們似乎是得到了指示,動用廷杖的時候,每一下都打的不算重,並不會一下子要了歐陽一敬的命。

  以至於這些錦衣衛在行刑的時候,能讓所有從宮裡退出的官員,都能親眼看到行刑的場面,聽到那一下下沉悶的棍棒聲。

  雖然歐陽一敬被堵上了嘴。

  但每一次棍棒落下,他的嗓子裡都迸發出沉悶的痛苦聲。

  他被嘟著嘴,脖子高高揚起,雙目瞪大,眼裡卻空洞無神。

  他來不及思考自己為何會落得這般地步,也想不到皇帝為何會突然這般狠辣。

  每一棍,都是錐心的疼痛,骨頭分離,宛如刀割。

  官員們不斷的加快腳步。

  他們似乎已經預感到,當今這位皇帝,大抵也並不是那般的仁慈,雖然看著過往秉性孱弱,可到底是當了皇帝,帝王權威是容不得旁人輕視的。

  不是沒有人想出言勸諫。

  可皇帝給嚴紹庭的封賞依舊執行,而歐陽一敬也為此獻出性命。

  再鬧下去,只會有更多的人被杖斃。

  雖然文官以廷杖為榮。

  但命卻只有一條。

  便是被杖斃,也得選一個性價比最高的事情來做。

  如今朝中舊黨勢弱,人員節節敗退,不斷被內閣以各種理由清理出朝堂之列,而呼喊著新政的新黨卻日益強大。

  便是這個是時候選擇去做直臣,去跪諫勸駕,被杖斃也不會有多少人為其揚名。

  性價比太低。

  不值當。

  隨著小官們逃離皇城。

  後方的大佬們也漸漸走出午門。

  英國公張溶和定國公、成國公,三人走出宮門洞,站在了午門前的排房旁,默默的注視著正在被施以廷杖的歐陽一敬。

  他幾乎已經沒有多少動靜了。


  但偏偏就是還有一口氣撐著。

  成國公朱希忠側目回頭,看了一眼後方的城門洞。在裡面,還有內閣的幾人正在往外走。

  皇帝要封賞嚴紹庭,要犒賞大軍,而前線將士們也已經在班師回朝的路上了,內閣需要去各部司具體操辦些差事。

  趁著人還沒來。

  朱希忠低聲道:「今天我等忽然站出來,也不知這究竟算是好事還是壞事。」

  而今日勛貴軍方之勢,強行要杖斃歐陽一敬的英國公張溶卻只是冷哼了一聲,雙眼直直的盯著被一下下廷杖的歐陽一敬。

  「好事!」

  「大大的好事!」

  如同是出了一口惡氣一樣,張溶憤憤的咒罵著。

  隨後收斂神色,開口說:「往日裡我等一言一行,都是無奈之舉。可如今前線方才勝仗,難道我等也要如往日一樣畏畏縮縮?這是不該的!自太祖、成祖皇帝時,便不是如此。如今,不過是與這些人討要回一些本錢而已。」

  朱希忠眉頭皺緊。

  如今成國公府算是京中最頂尖的勛貴家族了,即便是定國公府和英國公府都稍遜一籌。

  他瞧得出張溶的心思是什麼。

  勛貴一榮俱榮,一損俱損。

  而若是英國公府等勛貴人家,一直被成國公府壓著,那就只能從別的途徑來尋求突破了。

  整體抬高勛貴和軍方的力量和地位,就是一個很好的選擇。

  既不會破壞勛貴內部的團結,也能讓各自獲利。

  朱希忠不反對這樣的做法,畢竟是要將飯桌上的菜做多,而不是掀桌子,但他也不願意多說什麼。

  一旁的定國公徐延德則是瞧著兩位老夥計,低聲說:「如今先帝駕崩不過半載,今上御極也不到一年,潤物便帶著人收復河套,加之朝中正行嘉隆新政,雖然對我等是個契機,但到底還是要小心些,免得出了變故。」

  張溶卻是側目看向徐延德,冷哼道:「要我看,今天算是找回面子,但卻也要好生將下面查一查了。潤物既然敢拿下王之誥等人,就連大同、山西的總兵官都一併拿下,這就說明底下有些事情是我們不知道的。」

  朱希忠看向他:「你想做什麼?」

  「為免被別人尋到機會,該是我等下手,狠狠的治理一批軍中貪腐蠹蟲了!」

  張溶語氣冰冷,儘是殺伐。

  這位老國公,雖然不曾親領大軍出征,但說到底卻也是大明朝最頂級的勛貴,那份氣勢一出,旁人自是不能比的。


  徐延德這時候也側目回頭,看了一眼身後,隨後快速說道:「我看也該由咱們親自出手了。不過……人都來了,這事回頭再議吧。」

  這位定國公話音剛落。

  身後便有腳步聲傳來。

  伴隨著的,是李春芳那有些憤懣幽怨的聲音:「怎麼都這個時候了,還沒完事?」

  李春芳隨著高拱等人走出屋門,目光有些陰翳的掃向被捆在長凳上,整個後背和屁股已經一片血肉模糊的歐陽一敬。

  這人連一口氣都不到了。

  當他剛問完話。

  那邊兩名錦衣衛卻是立馬高舉木杖。

  重重一棍下去。

  只聽一道清脆的斷裂聲,從歐陽一敬的體內發出。

  而他那原本還連在一起的身體,亦是應聲一軟,只見從其腰部開始,如同是軟泥一樣分離爬拉在凳子上。

  這人徹底沒氣了。

  李春芳眉頭不禁一顫。

  而原本守在此處負責監刑的御馬監提督太監馮保,則是衝著兩名錦衣衛嗯了聲點點頭,隨後便面帶笑容的走到三位國公和諸位內閣大臣面前。

  馮保如今禮數更到位。

  先是站定,而後舉臂拱手,彎腰作揖。

  「奴婢拜見幾位國公爺、閣老。」

  英國公張溶率先開口:「馮公公辛苦了。」

  馮保直起身抬起頭,微微一笑:「奴婢不過是奉旨監刑而已,不敢當辛苦。如今國事愈重,卻是國公爺和閣老們愈發辛苦了。」

  張溶卻又說:「陛下御極,這宮裡諸事,卻都要馮公公你們操勞,又如何不辛苦?我等是外臣,馮公公是內臣,卻都是陛下的臣子。」

  馮保臉上笑容愈發燦爛:「國公爺抬愛。」

  

  一旁的李春芳瞧著兩人一言一語,互相送台階步步高,臉色卻如一團墨。

  高拱等人則是兜著雙手,目視前方。

  他們是文官,歷來就和內臣不是一條路,但勛貴們卻因為特殊地位,和內臣並不會分的那麼清,也不會有人說什麼。

  徐延德這時候卻忽然開口詢問道:「如今陛下封賞征北大將軍,那前線也已奏報朝廷,不日便能班師回朝,到時候還有郡中學獻俘,此等盛事我朝可是不知多少年未曾有過的了。不知馮公公和內廷,安排好解釋獻俘盛事?」

  馮保看了定國公一眼,而後掃向一旁的內閣眾人,隨後才笑著回道:「宮裡頭自然是得了消息,就依著萬歲爺的意思開始籌備起來了,到時候還得要在皇極殿前舉行獻俘大典,而後在皇極殿內觀賊子獻舞投誠乞求歸附。只不過……咱家到底是天殘之人,這宮裡的事情能搭把手出出力,宮外各部司如何籌備,卻是咱家不敢言及的了。」


  哼!

  一道冷哼聲,在眾人耳畔響起。

  沒人去尋找出聲之人,卻又都知道,這人定然是李春芳。

  而本就是從禮部尚書位上入閣的高儀,則是平靜開口:「中樞也早已議過此事,禮部、太常寺、光祿寺、鴻臚寺也都已經在籌備之中。屆時奉天敬祖,法地祭祀,皆依禮制來辦。國公爺無需擔心,我朝多年未曾有過的大勝,收復故地之功,我等定然不會讓前線將士們受半點委屈,這事情也定然會辦的風風光光。」

  徐延德點了點頭。

  張溶卻是撇了撇嘴:「這大典之事,雖然僅一日,可首尾卻需要不少時日,更要抽調不少錢糧人力。別到時候又有人生出歹心,上疏說些個耗費錢糧,浪費民脂民膏的話來。」

  這話雖然沒有點名,卻分明是衝著清流舊黨去的。

  畢竟這一次大勝,算起來是屬於新黨的大勝。

  就算是首輔高拱,也能分潤一些功勞。

  算來算去,這事就只和以李春芳為首的清流舊黨無關。

  袁煒立馬笑著說道:「大勝的事情,獻俘的大典,誰敢胡言亂語,本官定是要叫三法司好生的查問一番。」

  他如今一直在內閣負責三法司的差事,有底氣說這話。

  張溶這才點了點頭,而後挪動視線,掃了一眼正在查驗歐陽一敬有沒有死透的錦衣衛們,瞧著那滿地的血水。

  這位英國公哼哼了一聲。

  「晦氣!」

  甩了甩袖子。

  張溶已經提起腳步:「諸位,咱見不得這血腥,只覺得晦氣,還請諸位見諒,老夫先行一步回府,在那佛堂拜拜,去去晦氣。」

  見張溶已經提步要走,徐延德和朱希忠兩人自是立馬跟上。

  高拱、袁煒、高儀等人則是出聲相送。

  唯有李春芳臉色愈發陰沉,心裡更是憤恨不已,滿是怨恨。

  這些個勛貴,一個個都是軍功世家出身,列祖列宗都是為大明朝在外統兵與敵廝殺的,竟然有臉說見不得血腥。

  還要去家裡佛堂拜拜?

  怕不是那佛陀手上拿著的不是法杖,而是刀槍才對!

  和宮裡爭鋒相對的局勢不同。

  遠離卻又靠近京師的一處地方,氣氛卻顯得格外喜慶。

  司禮監當差太監黃錦滿臉笑容,一團喜氣融融的說道:「奴婢可是要好生恭喜嚴少保了,這一次少保因功得封,位列少保,待隔幾日大軍回京入城,獻俘於聖前,恐怕萬歲爺還要有一番封賞給少保。」


  嚴紹庭拿著剛剛到手的聖旨,亦是面露笑容。

  聖旨算得上是新鮮出爐還熱乎著的,加封自己為太子少保。

  往後,自己便又多了個嚴少保的稱呼了。

  只是想到這,他又不由的想到另一個少保。

  隨同嚴紹庭一起班師回京的王崇古,則是滿臉羨艷的站在一旁,雙眼直瞪瞪的盯著那道被嚴紹庭隨手拿著的聖旨。

  太子少保雖然只是虛銜,卻又是實實在在的殊榮和地位。

  也不知自己幾時才能因功得封太子少保。

  而黃錦在慶賀的話說完之後,便轉口小聲道:「原本萬歲爺是想好好封賞一番,提前將這件事弄得熱鬧起來,只是沒想到那兵科都給事中歐陽一敬不長眼,非得要上疏彈劾,不過也已經被杖斃,有英國公他們出面,旁人也不敢在這件事情上多說什麼。只是您這一遭回京,恐怕還是要小心些為好。」

  嚴紹庭點了點頭,隨後側目看向身邊的王崇古。

  王崇古立馬轉頭看向旁處:「都走的快些,等回了京,大將軍說了,酒肉不禁,皇上和朝廷給了賞賜就立馬發給你們,到時候放你們回家看望父母妻子,一家團聚。」

  一邊喊著話,王崇古就一邊走向遠處,將此地留給了嚴紹庭和黃錦兩人。

  等到礙眼的人懂事的離開。

  嚴紹庭立馬低聲開口:「如今黃公公和呂公公在宮裡如何?」

  黃錦見嚴紹庭不提歐陽一敬彈劾的事情,也不說剛剛得封太子少保的事情,卻反倒是問起自己和呂芳在宮裡的日子如何,不由心頭一熱。

  他當即笑著點點頭:「萬歲爺是個慈悲的,憐惜我等伺候主子爺多年,如今也沒有要拿了我們的差事。不過呂公公近來倒是時常在說,尋了機會,我等便去皇陵守著主子爺。畢竟一朝天子一朝臣,我們這些人更要有眼力見,不能讓萬歲爺難做,還是要主動提出來才好。」

  嚴紹庭點了點頭,這是應有之意,而朱載坖之所以現在沒動黃錦他們,也是為了一個名聲,不能老道長屍骨未寒,他就將老道長的人給清理乾淨了。

  他便笑著說:「皇陵離著昌平不遠,原本我就與呂公公提過,書院山下有一片地早就蓋了些宅院,到時候你們就一同過去住著,不過租金不能少了!這是給書院學生們補貼伙食用的!」

  黃錦臉上的笑容愈發燦爛,愈發的發自內心。

  他當即哈哈笑著。

  「如此,奴婢可是要先行謝過嚴少保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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