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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5章 定罪之後兩頭難的高拱

  第565章 定罪之後兩頭難的高拱

  眾所周知。

  朝廷從來就不是鐵板一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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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即便人們常言道,文官集團,可以撼動天子權威。

  但文官也從來不是簡單的劃分成一個集團群體。

  而科道言官們,又屬於官卑而權重的存在,更不可能是上下一心了。

  六科廊和都察院,歷來就是朝野內外各方群體的爭奪對象。

  誰也不可能坐視旁人獨掌六科或都察院,誰都想在這些地方安排上自己人。

  這也就導致了。

  當歐陽一敬這位兵科都給事中站出來彈劾嚴紹庭擅作威褔,有動亂朝綱之意的時候,會有戶科都給事中魏時亮站出來反對。

  這才是正常的大明朝,朝堂政治鬥爭的縮影。

  雖然站出來的都只是六科言官。

  但卻又可以追溯到朝堂最頂層的權力鬥爭。

  譬如趙貞吉為了保嚴系從而保自己,可以站出來言辭駭人的要杖斃歐陽一敬。

  那麼魏時亮就能立馬站出來,對趙閣老的奏請進行補充。

  皇極門前。

  爭鬥幾乎是達到了高潮。

  眾人更是面面相覷。

  畢竟趙貞吉說要杖斃歐陽一敬,可以理解為激憤之言。

  但魏時亮所說的,卻就為趙貞吉提供了理論依據。

  魏時亮更是環攬眾人注視,沉聲開口:「皇上,臣與今日在朝文武同僚皆知,前宋據中原半壁江山,而望北興嘆,兩宋多少文武豪傑,志圖北伐,復興中原,收歸燕雲十六州。彼時,有岳武穆操練軍馬,成岳家軍,屢屢北伐,漸有復北之象。此雖為兩宋國朝之事,卻亦是我中原漢家之事。」

  「岳武穆彼時跨河而戰,而宋時朝堂之上,卻有奸佞,在朝結黨營私,在外勾連敵國,以私利而壓社稷民心,竊國而己用之。秦奸蠱惑宋皇,遂有一十二道金牌,傳至軍中,召回軍兵,壓岳武穆述職論罪。彼時,我中原漢家,近乎將復北地,卻因此而不得不斷之久遠。岳武穆更於獄中,含冤而亡。讀那時,宋地皆悲戚,而奸佞敵國共慶飲。」

  「時至今日,我朝列代圖強,自先帝始爾,陛下御極,開新政,圖盛世。征北大軍累月操而出,將帥一心,官兵勠力,遂克敵於河套故地,賊敗北逃,我朝三軍北出陰山,以圖守陰山,而望漠北,永禁北賊兵患。」

  「然前宋至今,歲有數百年,中原漢家朝堂之上,竟還有前線浴血為國,而朝中奸佞詭譎亂言。此般時刻,三軍振奮,功勳卓著,皆為上下所致。兵科都給事中妄言關外兵事,臣仿若復見那宋時朝堂之上,奸佞秦檜蠱惑宋皇下一十二道金牌召回岳武穆之舊事!」


  嘭!

  魏時亮全程語氣沉重,說到激動之時,一抖官袍,當眾跪拜在地上。

  這位戶科都給事中雙手合抱,持有笏板,面色鄭重。

  「皇上,今之大明,非昔日前宋。今我聖皇,仁政無量,今我朝臣,忠君為國。」

  「歐陽一敬者,為兵科都給事中,今當言國家復套之餘,故地該當如何布置之事,然其卻妄圖挑動君臣離心,欲效宋時奸佞秦檜,以莫須有之罪名,定論征北大將軍。此言一出,誣北征大軍上下效死者,傷前線有功將士之心,害聖上仁德聖君之名。」

  「臣雖為戶科言官,本當恪守權責之內。然歐陽一敬之言,卻憤於臣下,可謂人神共憤,此等以言禍亂國家,崩壞朝綱,危害大明社稷者……」

  「當杖斃!」

  喊完杖斃之後,魏時亮依舊是手抱笏板,跪在地上,卻是昂首挺胸,身形猶如那剛峰一般。

  廣場上,文武儘是目光飄忽。

  這就是中原漢家歷代寫史的好處。

  人們可以隨時從歷朝歷代已經發生過的事情中,提取出各種經驗。

  而被魏時亮罵成是秦檜的兵科都給事中歐陽一敬,更是臉色煞白,藏在官袍下的雙臂不斷的顫抖著。

  顯然是被氣的不輕。

  而其餘人則開始目光向著前列搜尋。

  這事發展到現在,已經可以說是鬧得越來越大了。

  一旦真要給歐陽一敬定罪。

  那麼顯然光他一個人是不夠的。

  雖然今天是歐陽一敬挑頭彈劾嚴紹庭的,但誰都知道若是沒有人授意,他又如何敢這麼做。

  定罪歐陽一敬,背後必然要牽連出一連串的人。

  他的上官,他的座師,與他往來密切的朝中官員,都有可能因此而被牽連其中,接受有司詢問和調查。

  李春芳這時候眉頭緊皺,側目看向方才站出來的趙貞吉。

  今日這事,趙貞吉都已經站出來了。

  而現在歐陽一敬也快要被魏時亮給歸類到前宋秦檜那等奸佞中去。

  自己再不出來說話,只怕清流舊黨這一次又得要付出慘痛的代價,才能平息這件事情,將其收場了。

  瞬間。

  李春芳沉著臉站了出來。

  他率先朝著皇極門下那道若隱若現,讓人看不明臉色的身影,而後便瞬間看向後方跪在地上的魏時亮和站在旁邊不遠處的歐陽一敬。


  在眾人注視下。

  李春芳冷哼一聲,目光陰沉的盯著歐陽一敬:「兵科!爾欲在我大明,行前宋奸人秦檜之事嗎!是要對我朝方立不世之功,收復河套故地的征北大將軍扣下莫須有之罪嗎!你當真是大膽!」

  皇極門廣場上,那些站在班列後方,才進入朝廷沒幾年的年輕官員們,臉上浮出疑惑不解。

  這歐陽一敬明顯就是清流舊黨的人,但李閣老這位舊黨魁首怎麼走出來就是罵歐陽一敬了?

  倒是人群中的嚴世蕃冷哼了一聲,目光有些懊惱的看向搶先站出來的李春芳,隨後又轉頭頗有些不滿的看向雷禮。

  「好了吧。」

  「這下被這個李子實搶了先。」

  雷禮看著走出來就指著歐陽一敬罵的李春芳,也只能是衝著嚴世蕃陪著乾笑,小聲解釋道:「他們不要臉,難道東樓你也不要臉?」

  「哼!」

  嚴尚書冷哼了一聲,不再說話。

  而被李春芳開口大罵的歐陽一敬,則是瞬間渾身一震,趕忙跪拜在了地上。

  「下官不敢!」

  「啟稟皇上,臣絕非是要以言禍亂朝堂,而是皇上授命臣居六科,以科兵事。臣聞關外前線軍中有異,方以朝綱而進言君上,還請皇上恕罪。」

  隨著歐陽一敬開口請罪,李春芳微微挪動脖子,掃了一眼未發一言,未曾動彈的皇帝。

  隨後他又看向魏時亮。

  李春芳收起臉上的冷色,露出幾分笑意:「魏給事忠心為國,據理力爭,方顯科道言官之責。今我大明收復河套舊地,驅逐韃虜,北望草原,實乃前線將士之功,亦是我朝文武上下一心勠力所致。本官受恩君上,居於內閣,絕不會容許有不明是非之人,妄言為國有功之人。」

  這算是變相的認可了魏時亮對歐陽一敬的當眾彈劾,也認可了北征大軍的功勞。

  但是話音一收,李春芳卻又臉色一變,顯露出幾分嚴厲。

  「只是……我朝今有聖君在上,國力愈強,軍民振奮,如今更是收復舊地,魏給事再說我朝如前宋一般,朝中有奸佞之輩,倒也言過其實了。」

  說完後,李春芳張開雙臂,環顧一圈。

  「秦檜?哪裡來的秦檜?」

  「我朝聖君治下,皆為忠良,絕無如秦檜一般奸佞!」

  「魏給事,莫要因為心切前線將士,不忍有功將士心寒,便把話說的這般重。魏給事在朝為官,我等也同樣在朝,還有皇上執掌社稷,都能看的清,看的明白。」


  這話同樣是極為沉重。

  便是方才言辭振振,說的歐陽一敬雙臂顫抖的魏時亮,也不得不低下頭,拱了拱手。

  他要是反對李春芳說的話,那同樣也就是在質疑當今皇帝的仁政。

  而見魏時亮已經低下頭。

  李春芳終於是暗自鬆了一口氣。

  自己這片刻功夫,可謂是使出了渾身的力氣。

  

  不光是為歐陽一敬解了圍,免了死罪,同樣也壓住了魏時亮,更關鍵是讓皇上和其他官員都無話可說。

  方方面面,自己都算是照顧到了。

  想到此處,李春芳卻無半分驕傲自得,若非是如今清流舊黨無人可用,又何至於需要自己親自出面來平息可能會發生的針對舊黨的清洗。

  任憑自己有天縱之才,卻也是孤手難支啊。

  李春芳的心中不由一嘆。

  然而。

  就在他以為事情已經平息結束的時候。

  向來都不會在朝會上有什麼言論的成國公朱希忠,卻忽然晃動了一下。

  就在李春芳以為自己看花眼的時候。

  卻是英國公張溶已經站了出來,走出班列。

  張溶看了眼臉色緊繃著的李春芳,而後便繼續上前,幾乎是要到了皇極門前的陛階下。

  李春芳頓時瞪大雙眼。

  只見英國公張溶舉起雙手,躬身作揖。

  以眾人都能聽清的聲音,張溶緩緩開口。

  「皇上,老臣有一事不明,還請皇上能開聖口,降聖言,教化老臣明曉。」

  原本坐在皇台龍椅上一動不動的朱載坖,瞧著張溶這位老國公走出來,到了自己面前的陛階下,臉上終於是露出了一絲笑容。

  他的目光悠長悠長的越過張溶的肩頭,落在了後方李春芳身上。

  朱載坖輕輕張開嘴巴。

  「國公有何事不明,只管問來。」

  張溶渾身一震,聲音洪亮道:「老臣世為勛臣,按理不該言朝政。但如今兒郎們在前線與賊子生死相爭,朝中封賞尚未定下,便有人彈劾兒郎們有異心,此等之事雖只需張嘴便有,可若是傳出去,到底是要寒了兒郎們的心。老臣便有些不解,便是無心之舉,便只是說錯了話,難道做人數十年,在朝為官多年,也能這般無心錯言?難道便半分罪責不擔?難道往後誰人都可以言而傷三軍將士之心?」

  當英國公這話一出口。


  原本明明已經鬆了一口氣的李春芳,當即渾身一緊,他側目看向跪在地上的歐陽一敬,只見對方額頭上已經有冷汗冒出。

  文武班列,尤其是文官班列里的官員們,更是一陣竊竊私語,無不是目光擔憂不安的注視著英國公的後背。

  這位老國公平日裡參朝的時候,可以說是一聲不吭。

  如今一開口,這說的就是天大的事情了。

  別看張溶身後的不算太嚴重。

  可從骨子裡就已經在質疑,朝廷是不是重文輕武,是不是可以枉顧軍心。

  這是天大的事情!

  但凡應對不好,那從此以後大明朝文武可以說就要徹底決裂了。

  而張溶這番話的根本目的,無疑就是要皇帝或者說是文官們,給歐陽一敬定罪。

  如何定罪呢?

  英國公都這樣說了。

  那給歐陽一敬定的罪自然就不能輕。

  不然就是寒了三軍軍心。

  這幫勛臣莽夫!

  當真是半點餘地都不留,一如既往的跋扈囂張慣了!

  文官們雖然不敢言語半點,可心裡卻對站出來的英國公張溶,腹誹無數。

  而皇極門下,皇帝朱載坖更是渾身微微一震,而後終於是站起身,在眾人注視下走出皇極門,走下陛階,到了英國公張溶面前。

  朱載坖滿臉堆笑,更是伸出雙手,將抱拳躬身的張溶攙扶起來。

  「國公如何這般言重,朕早年在王府,便受先帝教化,知曉朝堂該當如何。我大明便如人一般,文武便是雙手雙腳,缺一不可。誰人也不能憑著權責就可胡言亂語,更不能寒了將士們的心!亦如官兵不可冒犯官府一般,二者相輔相成。

  再者說……如今朝中皆是忠良,內閣又有高閣老為首,執掌中樞,朝中生出些許波瀾,想來高閣老等人定然會公允處置的。」

  說完後。

  朱載坖已經是眼神看向了高拱。

  這個時候他這個當皇帝的都已經表態了,內閣這邊自然也需要高拱作為首輔做出表態,做出決斷。

  李春芳瞬間走回原位,瞪大雙眼看向高拱。

  而高拱迎著李春芳的注視,緩緩移動視線,略過對方,看向前方的皇帝。

  剎那間。

  李春芳滿臉死灰,而原本只是跪在地上的歐陽一敬,則是渾身一軟,匍匐在了地上。

  高拱則是輕咳一聲後,沉聲開口:「回稟皇上,還請英國公放心。我大明朝自太祖皇帝時,便立有朝綱律令。今日兵科都給事中歐陽一敬,妄圖以言亂罪北征大軍,顛倒黑白,其罪深重。按律,當先奪職罷官,後定其斬首之罪,以定軍心,以正朝綱。」


  說完後,高拱便低下了頭。

  如果今天只是皇帝一個人逼著他表態,那他可能還會盡力騰挪說和。但如今英國公都罕見的站出來了,而那邊如定國公、成國公等一眾大明勛貴們,也都虎視眈眈的看著這邊,看著自己。

  那自己也只能是丟掉維護文官的體面,將歐陽一敬定罪了。

  可他心中卻不免嘆息起來。

  如今思來,真就是不當家不知柴米油鹽貴。

  不做內閣首輔,不知朝堂是何其艱難。

  自己要推行新政,自己想要有一番作為,青史留名。那就不能少了武人的支持,也不能少了文官的團結。

  難!

  兩頭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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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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