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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3章 臣參嚴紹庭擅作威褔

  第563章 臣參嚴紹庭擅作威褔

  黑夜裡。

  在這陰山北麓的武川城外,明軍大營里,卻是暗流涌動。

  人影婆娑。

  戚繼光送走了終於定下心的王崇古,然後站在了中軍大帳前。

  這位起於東南的將帥之才,抬著頭,有些意外卻又有些意料之中的看向坐在中軍大帳前台階上的嚴紹庭。

  而在嚴紹庭身邊的台階木板上,則是放著兩隻陶碗和一隻已經開封的酒罈子。

  戚繼光回頭看了一眼身後和四周,不見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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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眼裡閃過一道流光,戚繼光面露微笑,信步上前,從容的坐在了嚴紹庭身邊。

  而在兩人中間,則是那一壇酒和兩隻碗。

  星月下,寂靜無聲。

  營中淅淅索索的腳步聲,是巡夜官兵們發出的。

  而在大營外面,更遠的草原上,則不時傳來幾聲狼嚎聲。

  狼群知道這裡有著無數鮮美的血肉,但也知道這數萬血肉代表著這個時代最強大的戰鬥力,從而聽憑本能向著更北方逃離。

  嘩啦啦。

  酒水從罈子里流淌而出,裝滿了兩隻碗。

  嚴紹庭拿起一隻碗,淺喝了一口。

  「按理說,這是壞了規矩,便是我為主帥,也應領罰才是,但思來想去,今夜還是得喝這碗酒,明日去領罰。」

  草原上的夜晚,空氣遠比南方寒冷的多。

  剛剛喝下一口酒,嚴紹庭開口說話間,一縷縷熱氣白煙從他的嘴裡冒出。

  戚繼光看了看說要明日領罰的嚴紹庭,而後低頭看向另一隻應當屬於自己的酒碗,只是微微一笑,便拿起酒碗,仰頭舉手,一口氣將碗中酒飲盡。

  一道灼熱的氣流,從他的嘴裡呼出。

  「痛快!」

  戚繼光低喝了聲,隨後笑著附和道:「明日末將與大將軍一同領罰。」

  嚴紹庭外頭側目注視著戚繼光,面帶笑容的伸手輕輕拍了拍對方的肩後背。

  「不知元敬兄那位親家,今日可曾做出決斷了?」

  見嚴紹庭果然是問起這事,戚繼光面露笑容,點點頭,卻又搖了搖頭。

  嚴紹庭臉上立馬浮現一絲失望,但很快便恢復如常:「那想來,他們是誰贏了才會幫誰。」

  戚繼光這才點頭道:「大抵便是這個意思。」


  嚴紹庭淡淡一笑,便雙手向後,將身體撐靠在台階上,仰頭看著那璀璨的星河明月。

  「咱們這一趟差事如今也差不多算是了結了。」

  「家國天下,萬事艱難,可說到底現如今我大明朝的問題,是出在地方,卻又要落在中樞,根源來自人心。此地非是我可以久留的,該回京師了。」

  戚繼光側目看著身邊年輕人的側臉,而後也學著對方的模樣,抬頭仰視著那絢麗奪目的星河。

  似乎如今在這草原上觀看星河,要比在關內看的更加清楚,那閃爍著的星河好似是一伸手就能攬住。

  戚繼光低聲道:「大將軍如今攜不世之功而歸,想來定能在朝中一展宏圖之志,暢敘心中抱負。」

  嚴紹庭卻只是笑著搖頭,轉口道:「這一次班師回京,卻不能與元敬兄一同而歸了。如今河套剛剛收復,朝廷還尚未派駐軍馬於陰山南北。我欲復陰山以北之秦長城,再造北魏六鎮,互為表里,經略漠北,須得要有信得過的人留在此地。」

  戚繼光當即點頭:「戚繼光當不負大將軍期許,必當堅守陰山防線,北控草原!」

  他要留守陰山河套一線,坐鎮此地,基本就是一開始商量好的事情,沒什麼可遲疑的。

  嚴紹庭則又說:「王崇古卻是要隨我回京一趟,請了陛下的旨意,他才好掌握邊鎮馬政,拿到治理邊民的權柄。如此一來,往後很長一段時間,都需要元敬兄一力承擔了。但元敬兄放心,除了王崇古不久後會回來。想來譚綸和俞大猷等人,也會很快被朝廷安置在九邊各處。屆時,九邊各鎮都是與元敬兄相熟相知之人,待那時諸位在這長城內外,自可經略雄圖壯志,飲馬瀚海。」

  戚繼光卻有些意外:「若……王督撫也要隨大將軍一同回京?」

  在他略帶著不解,開口詢問之際。

  眼前的星河卻已經被一道身影擋住。

  站起身的嚴紹庭,向前走了幾步,回身看向戚繼光:「他王崇古盤算著誰贏了就幫誰,可若是只想好處不願出力,那我就幫他一把。」

  戚繼光看著站在面前,藏在營帳陰影下,身影若隱若現的嚴紹庭,愈發疑惑起來。

  嚴紹庭則是輕笑著說道:「三日之後,我率忠勇營及京營官兵班師回朝,此地留宣府參將、游擊將軍郭玉創所部一萬五千兵馬,及王崇古所率四鎮兩萬兵馬,皆交由元敬兄統御節制。此次回京,將過大同作為左衛城,屆時我亦會與都察院右副都御史會面。」

  聽到這裡,戚繼光才忽的眼前一亮,也終於是明白了嚴紹庭為何會說,要幫王崇古一把。

  何為幫王崇古一把?

  那自然是在後面推他一把,讓他再次做出決斷。

  那麼就得要靠那位都察院右副都御史了。

  戚繼光緩緩起身,舉起雙手,環抱作揖:「大將軍英明!戚繼光心悅誠服,惟願將軍此次歸京,繼往開來,再創功勳。」

  ……

  北京城。

  征北大軍大獲全勝,進軍陰山以北,控扼漠南的消息,已經傳入京師,得到了證實。

  一時間,在好些日子裡,整個北京城都陷入到狂熱的氣氛之中。

  王師大勝,收復舊地。

  沒有什麼比這等事情,更值得慶祝的了。

  而在朝中,也已經開始議論著該如何封賞征北大軍有功文武官員的事情了。

  又是一日朝會。

  新皇帝真的比先帝更加勤勉,基本上除了颳風下雨,按照阻值停罷朝會,之外的日子必然是一次不缺的在文華殿朝會,在皇極門御門聽政。

  又是月中十五。

  按例,宮中要進行朔望朝。

  文武百官於皇極門參朝。

  而一般而言,每月初一、十五的朔望朝,大多數都是禮節性的朝會,在這些朝會上也不太會討論比較重要的事情。大多都是敲定一些旁枝末節的政事。

  唯有在每日都要進行的日朝,只需要有事各部司官員到場的早朝和午朝,才是真正議論軍國大事的時候。

  因此。

  今天京中的官員們,在用過早膳後,才心情輕鬆的趕到宮中,按照各部司官員站班位置站定,靜靜的等待著今日的朔望朝結束,回到衙門裡熬過了點,就可以三五成群與好友在城中尋一家酒樓、飯館相聚。

  待各部司衙門官員站定。

  內烏龍橋上持鞭校尉鳴鞭,皇極門廣場漸漸安靜下來。

  皇帝的御輦儀仗也自宮中三大殿而出,扈從著皇帝到了皇極門下。

  因為是朔望朝,朱載坖今日本該要穿戴冠冕服。

  但當皇帝的身影出現在皇極門下的皇台前,站在文武百官前列的高拱卻是雙眼一縮。

  因為皇帝竟然只戴著朝天翼冠,身著常服,神色從容安然的坐在了御座上。

  容不得首輔疑惑皇帝為何會忽然不講禮節規矩,一反常態。

  依舊留任司禮監掌印太監的呂芳,已經是上前開口高呼。

  隨著呂芳開口,也預示著今日的朝會正式開始。

  同樣是按照常理來說,這個時候就該是各部司官員,依照在朝中位次先後,出班奏事了。

  但不等有人出班請命奏事。

  便見御馬監提督太監馮保,已經是從另一邊站出來,手中捧著一道早已草擬好的聖旨。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

  「朕聞褒有德,賞至材,持國秉政,賞罰分明。征北大將軍驍勇忠正,宣威明恩,守節乘誼,平復河套,驅逐寇賊,明德有功,以安社稷,朕甚嘉之。追其祖晉昌平侯,食邑三千戶,食實千戶,征北大將軍嚴紹庭,進太子少保,授資善大夫,勛正治上卿。」

  皇極門廣場,好一片寂靜無聲。

  唯有馮保那洪亮的聲音,傳遞向遠處,在廣場上迴蕩著。

  而先前早有過議論,知曉內情的如高拱等人,更是眉頭夾緊。

  

  按照原本他們在文華殿朝會時與皇帝議論的結果,是如今至多晉封嚴家的爵位,而不對嚴紹庭做實質性的封賞。

  可現在皇帝卻是一改當初商量好的決定,忽然要給嚴紹庭進正二品的太子少保,這可是打了他們一個措手不及。

  幾人的眼神,開始無聲的交流著。

  如今關外的事情,朝中也基本已經知曉。

  征北大軍這一次可不光光是有復套之功,還一舉進軍陰山以北,將漠南的蒙古人趕到漠北乃至更西邊。更不要說龍虎大將軍嚴鵠,作為征北大軍的前鋒將,率輕騎追逐賊子於大漠草原,斬獲無數,更是生擒無數賊首。

  這一次征北大軍最新的奏報,已經寫明了正在班師回朝,將要攜帶這些賊首一同歸京,要在京師來一場獻俘大典。

  這一筆筆的功勳,可謂驚天駭地。

  大明朝已經不知道多少年,沒有這等大勝仗了。

  如今皇帝加封嚴紹庭為太子少保,這不過是虛銜。

  等大軍班師回朝之日,定然還有封賞。

  一瞬間,高拱等人就明白了皇帝的算盤。

  這是要在大軍回朝前,給嚴紹庭抬高官階,一旦等他們真的回來了,那就是實封官職了。

  太子少保已經是正二品的虛銜了。

  而資善大夫和正治上卿也同樣是正二品的散階和文勛。

  等嚴紹庭回來了,在朝中獻俘,皇帝再實封於他,那就只能用六部九卿的位子來賞賜了!

  就在高拱頭疼自己這位皇帝學生獨寵嚴家的時候。

  李春芳心中已經是掀起軒然大波。


  太快了!

  太不加掩飾了!

  快是嚴紹庭的升官之快,可以說是舉朝罕見。

  而不加掩飾,則是皇帝要獨寵重用嚴紹庭的心思,昭然若揭。

  重用嚴紹庭,無疑是在進一步表明皇帝對新政的決心,要給新黨釋放更多的權力。

  而皇帝要加強新政的力度,給新黨更多的權力,則朝中清流舊黨就會被繼續壓制,一旦時間久了,清流舊黨在朝中只會變得徹底抬不起頭來。

  不過好在一切都還沒有真正發生!

  李春芳只是目光失望的看了眼皇極門下那道身影,然後默默回頭,臉色冰冷的看向身後某一處。

  按照規矩。

  宮中朝會,大體是按照官階來決定站位,但卻也有一些人屬於例外。

  如翰林院的清貴,如那些官階不高卻權勢甚重的言官御史們。

  而隨著李春芳回頭看望。

  文官班列里,屬於言官御史們的區域裡,便立馬有一道身影晃動了一下。

  在人們還沒有察覺的時候。

  一名身著青袍的文官,便已經站在了文武班列之間。

  青色官袍,乃五品至七品官員應著公服色。

  這樣一個小官,卻能站在一眾緋紅官袍之中,身份自然是不言而喻。

  不是翰林院的清貴官員,就是言官御史。

  再看文官班列里的空缺。

  這人的身份也就徹底明了。

  乃是六科廊的言官!

  迎著所有人的注視。

  兵科都給事中歐陽一敬手抱笏板,朝著皇極門下躬身作揖。

  「臣,兵部兵科都給事中,歐陽一敬,有本,參征北大將軍嚴紹庭擅作威褔,當罷免!」

  歐陽一敬一開口,道明竟然是要參嚴紹庭,頓時皇極門廣場上立時響起一片譁然。

  皇帝剛剛才要加封嚴紹庭,旨意才剛剛宣讀完畢。

  後腳,這歐陽一敬就要參嚴紹庭。

  這不是往皇上臉上打嗎?

  可眾人卻也不敢輕視了歐陽一敬的參劾。

  畢竟歐陽一敬雖然只是嘉靖三十八年的進士,如今在朝為官也不過七八年,可這位老兄卻是個狠角色。

  歐陽一敬在當年中榜之後,便被委任為蕭山知縣,隨後征授刑科給事中,當時這位老兄就彈劾了太常寺少卿晉應槐任文選郎時的劣跡。


  他要只是彈劾晉應槐也就罷了。

  可這位老兄不一樣。

  他還一併要求罷免晉應槐選拔的南京侍郎傅頤、寧夏巡撫王崇古、湖廣參政孫弘軾三人。

  雖然後來吏部審查後,只罷免了時任南京侍郎的傅頤。

  但歐陽一敬卻也是一戰成名。

  隨後他又彈劾吏部尚書董份,致使董份罷官。

  歐陽老兄三次彈劾之後,終於是升任兵科都給事中。

  他又開始上疏彈劾廣西總兵、恭侯吳繼爵,總督陳其學、巡撫戴才。致使吳繼爵被召回京師,陳其學、戴才雙雙罷官。

  諸位以為歐陽老兄的戰績就到此結束了?

  不!

  他後來還彈劾了英國公張溶,山西、浙江總兵官董一奎、劉顯,執掌錦衣衛的都督李隆等九人不稱職,除了張溶是兩朝元老之後而留任外,其餘的人都遭貶斥。

  這就是個戰力超強的六科言官。

  一出手非死即傷。

  瞬間,整個皇極門廣場上,無不是矚目歐陽老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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