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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8章 天子之威

  第508章 天子之威

  「……敕命內閣中樞,督有司及天下府縣,度田。」

  「……敕命內閣中樞,督有司及衛所邊鎮,清軍。」

  「……敕命內閣中樞,督有司及宗藩王府,造冊。」

  西苑來的傳旨太監,先後宣讀完三道聖旨。

  而文淵閣門口,眾人卻是一片寂靜,無人開口出聲。

  高拱心中一陣激盪,卻又滿心憂慮。

  皇帝這三道旨意,對他而言,幾乎是讓他等待了幾十年,其意義不亞於這一次的新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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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先說度田。

  其實就是重新清丈天下府縣最新的田畝之數。無論是官田、屯田、業田還是民田,全都在重新丈量的範圍之內。

  再說清軍,這自然不是後世某個用來指代某個群體的名詞,而是一個動詞。即清查天下衛所邊鎮的在籍官兵實屬,因為帶來的就是將那些虛報的數量給剔除掉,斷絕各處將領吃空餉的機會。

  最後就是宗藩王府造冊這件事了。

  和前面兩件事情相比,這件事反倒是最簡單的了。

  因為只需要將分封天下各處的宗室王府名下的田地產業清查登記造冊,再重新由宗人府統計一遍最新的宗室人丁即可。

  雖然這些事情早就已經囊括在高拱的新政新法里。

  但現在有了皇帝直接下的旨意,就相當於是取得了最高權限。

  但凡是有官員或者人反對新政,在觸及到這三件事情的時候,那就是抗旨不遵,而不單單只是反對新政,將事情拉到朝堂之爭上去。

  也正是因此,高拱心中激盪不已,卻又憂慮萬分。

  因為光是從這三道旨意就可以看出,皇帝已經自覺時日無多了,所以他要在生命最後的時間裡,動用自己的皇帝權威頒布這三道詔書。

  因為等皇帝駕崩之後,這三件事就會成為先帝遺願,祖宗成法。

  到時候就算是朝野有人攻擊新政,也可以繼續被定為反對祖宗成法,忤逆違背先帝遺願的罪名。

  高拱以內閣首輔的身份,從三名傳旨太監的手上接過聖旨,雙眼掃向在場眾人,最後落在已經被冊封為太子的朱載坖身上,而後長長一嘆。

  他心如明鏡一般。

  這是皇帝在為新君鋪路啊!

  慈父如此,人非草木,怎能不讓他心生動容。

  然而在動容之後,高拱又覺得壓力如山一般落在自己的肩上。


  這三道旨意不論是哪一樁事,都會掀起天下軒然大波。

  倒是諸王府宗室的動靜可能會小一些,但有前兩件事情,這些宗室免不得會暗中串通地方,對朝廷發難。

  傳旨太監們已經離去。

  黃錦也神色複雜的離開。

  朱載坖看向面前的閣臣們,猶豫半天才小聲開口:「元輔?諸位閣老?」

  高拱抬起頭,卻只覺得自己手上拿著的這三道聖旨重如萬鈞,可他還是露出笑容:「王爺今日終正東宮大位,該是速速回府安排諸事,會宮中各監司局,搬入東宮。朝中諸事繁雜,臣等不便耽擱,還請太子見諒。」

  說著話,高拱便躬身抱拳。

  在他身後的袁煒、李春芳、趙貞吉三人亦是如出一轍。

  朱載坖動了動嘴唇,卻知道這是因為那三道聖旨的緣故。

  他心中默默一嘆,回眸看了一眼西苑方向,最終才頷首點頭:「國家多事之秋,幸有諸卿操勞國事,萬望諸位保重身體。」

  說罷。

  這位新鮮出爐的大明東宮太子,才在一眾裕王府護衛的簇擁下,於東宮宮門前,向著東華門而去。

  待到太子離去。

  高拱便立馬領著袁煒三人回到內閣班房。

  將手上拿著的三道聖旨放下。

  高拱重重一聲長嘆。

  回到班房裡的李春芳、趙貞吉兩人也是眉頭夾緊。

  袁煒走到一旁端起茶壺,為首輔桌案上的茶杯添了一杯茶:「陛下今日慈父之舉,這分明是為新君鋪路,好全了人亡政不息,亦是為新君即位之後減輕身上的擔子。元輔執掌中樞,便是千難萬難……我等也只能迎難而上了。」

  袁閣老現在也是頭皮發麻。

  皇帝三道旨意,直接將他自己的退路全都斷了。

  原本從邏輯上來說,就算新政出了問題,也是落在內閣和中樞。到時候皇帝出面,就可以從中樞內閣找幾個人出來頂罪,平息出現的問題。

  但是現在。

  當這三道旨意昭告天下,皇帝就已經不留後路,讓自己沖在了新政的最前面。

  這顯然不符合已經坐在龍椅上四十五年的那位皇帝。

  但袁煒卻又清楚,這很符合即將離去卻又身為人父的皇帝形象。

  高拱眉頭夾緊:「若非……皇上何至於此?」

  現在高拱已經不知道該怎麼評價當今這位皇帝陛下了。


  他自嘉靖二十年中進士,到如今位列內閣首輔,花了二十五年的時間。

  對於當今皇帝,高拱很清楚對方。

  皇帝有過勵精圖治,後來也長期深居內廷修玄,縱容奸佞把持權柄。

  也正是因此,高拱對嘉靖的態度一直是複雜的。

  因為皇帝修玄和縱容奸佞,所以讓高拱一步步產生了要虛君實相的念頭和謀劃。

  但現在,高拱又不得不從心底敬佩起皇帝。

  不論出於何種目的,皇帝今天這三道奏疏,都足以撐起皇帝成為一個開明之主,聖明之君的形象了。

  而高拱之所以感嘆。

  卻也同樣是因為這三道奏疏。

  他先前嘴裡中斷了的若非,其實就是想到,若非太子只是中人之資,而非能主,皇上大概也不可能會在龍馭賓天前下這三道奏疏。

  皇上完全可以將新政的事情,安安穩穩的託付給新君。

  正是因為擔心新君的才能,所以才有了這三道奏疏。

  見高拱說話猶猶豫豫,面上百感交集。

  李春芳在旁開口:「元輔,當下無論如何,皇上的旨意都要下朝堂,昭告天下。便是因此會惹來誹議,招致朝堂內外聲論,我等也必須要做。」

  趙貞吉補充道:「度田、清軍、造冊,這三件事哪一樣單拎出來都是天大的事情,如今一併昭告天下,只怕是要出些亂子的。是不是該召鎮遠侯入宮一趟,他奉旨坐鎮京營,是總理京戎大臣。還是得要讓他知曉,防備京師生亂。」

  度田和王府造冊的事情,所產生的影響可能還不大。

  就算是度田,因為前段時間朝廷剛開始議論新政,到開始推行新政,中間已經鬧過好幾場了。

  這個時候再有一道度田的旨意,地方上那些人大概也不敢有太過激烈的舉動。

  但這個清軍,卻是多少年沒有過的事情了。

  而且朝廷也不是沒有過清軍,只是過去都是專門針對某一個地方的衛所和邊鎮兵馬行清軍之事,這一次卻是要對天下所有衛所和邊鎮清軍。

  真要是因為這個事情,鬧出什麼地方兵變。

  那就是大麻煩了。

  當然。

  能有兵變,也必然是那些中飽私囊的將領們在背後鼓動的。

  而軍中這些將領,又或多或少是和朝廷勛貴或官員有聯繫的。

  趙貞吉說要讓掌管京營的鎮遠侯來一趟內閣,自然就是衝著這個意思去的。


  鎮遠侯顧寰深受皇上信任,清軍這件事不會波及到對方,那麼京師的安全就需要依靠顧寰和京營來確保了。

  高拱聽完後,當即拍桌子:「現在!現在就讓人去找鎮遠侯來內閣一趟!」

  皇帝的旨意不能耽誤。

  高拱現在也只能是趕在可能出亂子前,先讓顧寰帶著京營,將京師警戒起來,暗中防備有人製造禍亂。

  一時間整個內閣都動了起來。

  因為除了京營那邊需要通知,諸如順天府、五城兵馬司都要通知到位。

  就連駐守在京畿府縣的其他衛所兵馬,也要下令彈壓,無令不得擅動。

  不過與此同時。

  皇帝的三道旨意,也終究是伴隨著內閣的動作,傳到了各部司衙門,隨之便是昭告天下,行文傳徼天下知曉。

  一時間。

  無數人因此而動了起來。

  而在距北京城三十里外的一處偏僻少有人煙的雪窩子裡。

  低洼處,一支兵馬已經是默默安營紮寨在此數日。

  為了保證不被遠處的村舍百姓發現,這幾日整營兵馬都少有開火造飯,基本是掐著點燒幾鍋開火,而後便用熱水就著炒米、炊餅吃進肚子裡。

  今日剛剛用過飯。

  除了防風的士卒縮在幾個高處位置,觀察著周圍的情況,大多數士卒都回到了帳篷里避寒取暖。

  自京師方向,一道人影騎著馬快速靠近過來。

  到了低洼地邊緣勒停戰馬,交給守在背坡處的官兵後,就斜著身子從坡上滑了下來。

  幾個踉蹌險些栽倒在雪地里。

  最後穩住身子,這才繼續向著中軍打仗趕去。

  到了帳前,朱七跺了跺腳,將身上的外套取下掛在門口,這才走進帳內。

  帳內。

  嚴紹庭正與朱時泰兩人,帶領著忠勇營各級將領聚在一起,目光盯著中間的北京城堪輿圖。

  朱時泰手指在堪輿上緩慢的遊走著,劃出一道路線,最終直抵紫禁城。

  「這樣走,我們能走的最快,同時也能避免提前被人發現。」

  一旁的副將開口問道:「需要多長時間?」

  朱時泰眉頭下沉:「估摸著最多兩個時辰。」

  眾將抬頭看向嚴紹庭。

  朱七這時候也走了過來。

  嚴紹庭衝著眾人壓壓手:「再推演幾次,務必要將各處錯漏都填補上,按照最混亂的局面去計劃。」


  他不知道老道長到底要在駕崩前做些什麼,以至於需要將自己和忠勇營密詔回京。

  於是自己也只能從最不可能出現的局面去安排。

  吩咐完之後。

  嚴紹庭這才看向走進來的朱七,拉著對方走到一旁。

  「京中有什麼消息?」

  朱七點點頭,從袖中取出一個紙筒,將裡面盛放的紙張取出。

  「最新的消息,皇上今日召裕王入宮見駕,隨後裕王行至會極門東側,黃錦奉旨趕至,傳旨冊封裕王為皇太子。」

  嚴紹庭目光一閃。

  這消息已經和自己掌握的情況不一樣了。

  因為他所知道的是,老道長直到駕崩的那一刻,也沒有冊封皇太子。

  但是現在,卻是在活著的時候,在生命的最後幾天裡,將裕王朱載坖冊封為太子了。

  營帳並不大。

  朱七即便是壓著聲音,朱時泰和帳內眾將也都聽到了這話。

  皇上竟然已經將裕王冊封為太子了!

  這個消息無疑是讓所有人都詫異,卻又覺得合乎情理。

  但眾人也不再看面前的堪輿,而是悄悄側目看向這邊。

  嚴紹庭看了眼還有話要說的朱七,點頭道:「你繼續說。」

  朱七嗯了聲:「隨後皇上又降三道聖旨給內閣,命內閣中樞督辦,朝廷要度田、清軍,還要命宗室造冊,三道旨意已經傳曉京師各部司衙門,遵旨昭告天下。」

  頓時帳內響起一陣竊議聲。

  嚴紹庭亦是心中一動,眉頭皺起。

  老道長的深意,他也在瞬間明白過來。

  也就是在明白過來後,他才清楚了,老道長為什麼要在這個時候將自己密詔回京。

  別管今日這三道奏疏會產生怎樣的影響。

  只要北京城這座中樞不亂,那麼當下的大明朝堂就還能繼續掌控天下。

  毫無疑問。

  在這個時候,老道長終究還是信任自己和忠勇營三千將士的。

  朱七小聲說道:「京中,如今早有京營參將郭玉創統御的三千天子近軍。前些日子因為百官跪諫西安門反對新政,皇上藉機召龍虎軍駐守宮門。現在我們也奉密詔回京,此地已有三千兵馬。皇上定然是覺得這些旨意可能會引起朝堂內外不滿,所以需要用大軍彈壓震懾。」

  嚴紹庭點點頭,因為朱七說的基本就是答案。


  他當即詢問道:「皇上當下還有何諭令安排?」

  現在老道長已經做了這麼多安排,他覺得肯定還有別的動作。

  果然。

  朱七點頭道:「自降旨內閣後,皇上就讓司禮監準備,移駕回乾清宮。算算時辰,這個時候宮裡應該已經將乾清宮灑掃乾淨,皇上也該是從萬壽宮那邊進了乾清宮。」

  乾清宮。

  才是大明皇帝真正的寢宮居所。

  位於前朝三大殿之後。

  嚴紹庭當即抬頭,轉身看向帳內眾將。

  他沉聲道:「今日乃何日?」

  朱時泰快速開口:「臘月十三,乙亥日!」

  嚴紹庭眉頭一動,神色逐漸鄭重起來。

  他目光流轉,注視著自己麾下忠勇營的將領們。

  今天已經是嘉靖四十五年臘月十三日了。

  明天。

  也就是嘉靖四十五年臘月十四,庚子日。

  皇帝駕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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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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