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3章 氣運之子
傍晚時分，從海平線盡頭跳過來的東西，雖然看起來很像，但並不是一隻蛤蟆，或者說那不是任何已知的物種。而是早已超越了所有生物學上的界限，成為一座血肉堆砌的，活著的，一邊腐爛，一邊進化，一邊游水，一邊彈跳的山丘。
等那怪山跳到了近處才能看清，這是個四肢類似於兩棲類的雙足怪物，它的頭部，如果是頭部的話，不成比例地奇大，頭頂生著一大團如同煮沸的開水裡，翻滾的麵條一樣抽搐搖擺的，海葵般的觸手叢。通體覆蓋著病態的，透著螢光的灰綠皮膚，猶如千年沼澤的沉澱物一般混合著腐爛的水草般的織物。從那些織物的縫隙之中，乍一眼可以看見密密麻麻的黑色的膠體，就仿佛是皮脂下的水泡，但仔細看去，才發現那些其實是無數隻睜開著的，沒有眼皮也沒有瞳仁的眼睛。每一顆黑暗的眼球都好像一面鏡子一樣，照映出觀測者蒼白而渺小的倒影。
每每撲騰跳躍之時，好像威逼恐嚇似人力起來，把一雙末端仗著吸盤帶著噗的前肢手掌向前撲開，那吸盤中就會噴射出渾濁的黑暗的等離子的風，在海面上炸開激昂的電流，於是狂暴的熱風傾斜而出，將那龐大到好似海平面都被彎曲的陰影投擲出去。轟鳴著激盪著墜落在海水和礁岩之上，所過之處，連海床都發出皸裂的呻吟，如同巨獸垂死的悶響，仿佛世間再沒有什麼東西能將這等的巨物阻擋。
但它還是被阻擋了。
被水。
當它落入水中的時候，水忽然化作漩渦把它圍住，然後開始了攻擊。
水牆嘩地一下立了起來，化作六面遮天的花瓣，把蛤蟆包裹其中。水牆中無數的漩渦好像如同古代戰艦側舷的炮口，噴射的激泉從六面齊射轟擊而來，直轟在核心的蛤蟆身上，一時激盪起黑灰色的颶風。但這種級別的「悉遁』根本阻擋不住一點，便在轉瞬間轟破屏障，正中其身。沖開骯髒的泥沼，打碎滿頭的肢條，在它山嶽的身體上砸出一道道猙獰巨大的豁口，打出一個個深可見骨的洞口。
而甚至還不等蛤蟆反應過來，鋪天蓋地的飛彈就砸了過來。不，不是飛彈，黑色的眼球表面倒映出來的，是水滴，或者說，是水拳。大如牛車的水之拳如同雨點一般，下了一場瓢潑的暴雨。劈頭蓋臉的朝著蛤蟆的腦門，四面八方圍毆暴打砸落而來。
脊背，頭顱，側腹，觸鬚，每一拳都砸出隕石般的凹坑，每一拳都毆出爆漿般的黑泥，每一拳都打得龐大的身軀痙攣顫抖。好似那污泥腐肉鱗片肉塊的混合體，被狂風暴雨打得當場潰散，大片崩解，消融沖刷開去。
再然後，那濺落在蛤蟆周身的水連成線，線連成片，一條條一道道，化作水網化作刀絲，由外而內，由內而外，劈頭蓋臉，從頭到腳，自上而下，把那蛤蟆剖解開來，仿佛那破開了淤泥的，蓮花的綻放。「道君覺得我這幾個弟子，資質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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鐵蛋正瞪著睚眥之瞳，全程旁觀，盯著那陷在波濤之中，落入了蓬萊陷阱，便被漩渦暗流卷的動彈不得，只能無奈溺水，連掙扎一下的機會都沒有，便被水泡水拳水刀痛毆狂扁，活體解剖的究極狂凶超巨特大蛤蟆最後的終局。忽然聽到身後的低語，便從眼眶中分出一枚重瞳，看看從身旁閃現投影出的眯眯眼。「嗯……還可以。」
那畢競這邊都不必他出手已經打了一大堆魚了，連野生的哥嗶拉都能料理，比起那些個不看著點立馬就要暴斃的廢物，可不是相當可以了麼。
紫薇道人微笑，
「道君也是一派宗師，掌門之主。不知此三子哪個能入您的法眼？」
鐵蛋想了想，
「都可以就是都可以入麼，非要只選一個的話，顯通吧。」
「哦，何也？」
鐵蛋又從眼眶裡分出一隻瞳孔，看看一旁隱在波濤之中，正捧著個章魚頭仔細把玩，時不時還拿起只觸手，放嘴裡嚼嚼嘗嘗味道的圓臉小胖子。
「這是個悟道的種子，將來不可限量。」
紫薇也笑眯眯的，微微頷首，
「不錯不錯，英雄所見略同，我也是看出這小子有悟道之機，前途遠大，來日的成就必在我們這些過時的老頭子之上。有朝一日太極天道真要泯滅，我玄門的道統只怕得靠他才能傳下去。所以才犧牲大家，保住這個好苗子，這真是一片赤誠，良苦用心啊」
鐵蛋聽了都忍不住多分出兩個瞳子斜過來鄙視他。
紫薇又問，
「道君覺得何人可以接我蓬萊衣缽？代掌我九真道宗？」
於是鐵蛋又分出一隻眼，看看另一側，正把寶鑑懸於眉心，以秘法化出三目六手來掐算運籌，主持大陣的顯耀，
「你都選他做大師兄了，不就是已經內定了麼。不過這小子的仙緣氣運確實非同凡響，當真是福澤深厚，可以澤被同門，足以庇護道統，鎮壓宗門氣運的，只是他這命數…」
紫薇微笑著點點頭，
「道君果然好眼識，不錯，顯耀是國公之後，將門嫡子，宗室旁支，王命星魂，貴不可言，仙宮就是他半個娘家啊。」
鐵蛋瞅瞅這貨，
「嗬，這話我怎麼聽得這麼耳熟，該不會他也姓朱吧？」
紫薇笑眯眯點頭，
「仙宮本來就是過家家嘛，有資格執柄天下的，也無非是那麼幾家人，當然擇其善者而從之嘛。」「是奪之吧………」
不錯，有紫薇這邊主動自報家門，鐵蛋又在心裡算了算，也差不多看出來了。
這顯耀真君，和朱玉兒應該是本家的。或者說，和仙尊帝胄是本家的，只不過還不到四方之國宗室那一級可以選帝的地步，大約就是祖上常常同三垣聯姻，娶過好幾個公主翁主的皇親國戚。
當然，如果僅僅如此當然還不夠，畢竟三垣那麼多仙閥，有幾家沒和宗室聯過姻的，每一屆仙帝登基都有四後八妃排位戰的，僅僅因為聯過姻就有王命，那王豈不是要泛濫了麼？
不過此中的隱情，鐵蛋倒是正好知道的一清二楚。是的，他在平行世界曾經從靈虛子得過一枚玉佩來著，當時那玉佩中的殘魂，就是某個國公府的世子，給天魔奪舍，給某個老闆穿越過來，玩了個家破人亡。而後來從陳玄天的視角也知道，那國公被滅門的原因，是因為這家人的祖上直接負責主持了太陰仙宮，月面第二太虛的建造。
是的，說白了，應該是當初公司高管用了國公的肉身，協調建造了月球的泰坦基地的包工頭。因此為了協調公司的資產，那包工頭血脈里必然是開啟了極高的公司權限。估計在公司的地位權限，大約同正經的仙帝仙后也有的一拚，甚至猶有過之了。所以公司自然也不可能讓這樣的BUG血脈流傳太廣，後來就便宜賣給老闆玩滅門了了事，最後只剩下一片殘魂被靈虛子得到。
對，就是朱家了。
只不過在這個平行世界，朱家人倒是沒死絕，大概是被劉小六那傢伙偷梁換柱，悄咪咪的保下來了吧。總而言之，在公司被驅逐出太極天的現在，這朱顯耀，就是一個有著頂級公司權限的人型基因鑰匙。等同於有著仙王一級的王命在身，表現出來的，自然是貴不可言，仙緣無窮的命格。
當然從年齡和輩分算，他大約是朱玉兒的老祖一輩了，估計是沒來得及錄入宗牒，就被紫薇搶先一手，坑蒙拐騙，拐帶出海，拿去鎮壓他蓬萊至真的氣數去了……
是的，如今天下雖然群雄逐鹿，紛亂不堪。但在幕後棋手們看來其實都是打明牌的。
畢竟雖然太極天即將覆滅，但到底還有千五百年的運勢，雖然宗室氣數敗落，但人間終歸還穩定著中原十二國的根基。所以你想要入局，想要起勢，想要參與這場天下的遊戲，也依舊得按照當年公司制定的盤面上的規矩來玩。何況天底下還有那麼多公司的工廠據點劇本的，不開掛你怎麼和人家爭呢？所以至少也得推出一個仙王級的人物來作傀儡，充門面，扯大旗，才能割據天下的氣運為己用。所以就如同新玄門那邊扶持朱玉兒，奪取司隸的氣運。這一位顯耀真君，就是紫薇推出來的蓬萊之主，準備拿來割據震州的王主仙裔了。
不得了啊，現在的氣運之子，未來的氣運之子，最好的底牌統統都被紫薇這傢伙握在手裡了。這才是真的放長線，釣大魚，只要能拖到大後期給他們兩個成長起來，完全可以爭個勝負。也難怪人家不肯急著跟著峨嵋一把梭哈，賭一賭對面或許就是個傻逼呢……
然後紫薇又笑眯眯攛掇道，
「話都說到這個份上，道君不如都點評一下唄。」
都點評一下麼。
於是鐵蛋又分出一個瞳子，看看那邊的i人。
i人真是挺敏感的，立刻察覺視線，朝這邊兩位道君稽首行禮。
「……根基很紮實啊。」
紫薇，「啊？就沒了？」
鐵蛋也是無奈，
「他全程一動都不動的我能看出什麼來啊，所以這個是你專門留的後手嗎？還是派給他倆擋劫替死的保鏢？」
紫薇也是苦笑，
「其實我也看不透……」
鐵蛋一時蹙眉，
「什麼叫你也看不透？天底下還有你看不透的人？」
紫薇誇張的附耳過來說悄悄話，
「不錯，天底下是沒有，但天外就不行了。所以我懷疑這小子和道君您一樣，也是從天外天轉世重生回來的。不過他還在裝，我就當不知道。你不裝，我就來和你聊聊。」
鐵蛋，………」
紫薇眯著眼摸著下巴盤算著，
「雖然貧道看不透你們的跟腳，不過我大致也能明白的，如今世道危亡如此，再整下去真的要被神教滅絕道統了，想必其他天的玄門同道也不會袖手旁觀。所以你們回來就是來力挽狂瀾，或者多少收拾一些種子，保留一點氣運的，沒錯吧。」
鐵蛋，………」
平行世界來的麼……
鐵蛋瞅瞅那個顯化，蓬萊這邊他不是很熟，只見過一個不是人一個顯微，不過如今諸天萬界都要下場了，他和劉小六都是異世界人，那玄門還有其他人入場倒也沒啥意外的，估計又是那邊穿越時空的道祖的布局吧。
而紫薇掐指盤算起來，
「雖然如今神教把勢力從中原收縮，但也已牢牢掌握兌坤兩處國柄。三垣朝廷盤踞在離巽二州，基本對神教唯命是從。干州現在也基本被圍攻陷落，還有逍遙一脈替神教支撐門面。其實九州天下已有其五了。至於坎州這邊角之地不提也罷，而其餘艮，震，司隸之州接下來數十年內，都是妖潮狂起，群魔出世，劫數不止的。等打到一塌糊塗的時候，神教那邊也收拾了玄門餘部，可以揮師東進，席捲天下。所以司隸這一處棋眼首當其衝，萬萬不可丟失，只有道君和師兄在司隸支撐住神教的攻勢，我震州在外引為椅角，將來才能有斗一斗，爭一爭的餘地。只要能堅持撐下去一千年，不，大約只撐得五百年，天下的局面，或許就有新的變數了。
只不過，道君您那邊撐得住五百年嗎？」
鐵蛋看看他，
「頂不住也得頂，船到橋頭自然直。不過與其擔心我，你這邊行不行啊，蓬萊，拿得回來嗎。」紫薇笑眯眯掐起指來，
「說難也難，難也不難。那無終老怪身為東海三仙，執法千年，到底是我的老朋友了，大家知根知底的，也沒什麼奇招可以用，只能硬打。
這老怪覬覦蓬萊五山多年，不過還不是我的對手，只是當年東海群魔亂舞，麻煩何止他一個，我一時也騰不出手鏟他，才被他奪了二島出海，開山立派，自成一宗。
後來這老東西眼看我玄門勢大，也是自落麵皮，傳投到神教麾下與我道抗爭，自然也學了那麼一兩手血篆魔法，十絕陣術。五百年前我領著弟子出海，也算是被他重奪五山，揚眉吐氣了。
可如今群魔入世，這老東西拒不肯服從神教教令，捨不得他幾千年心心念念，專心經營的東海分壇。想必此次必是要負隅頑抗，堅守到底，擺那十絕陣來逆天改命的。
而在東海之上，十絕陣中最好用的自然是冰魄之陣，不過現在天時不宜，陣力必要削弱三分，他定然擔心阻不住我，而我算到老怪磁元陷空手已經大成，所以估計等陣破之時，他還會故技重施，再來一手拖地陷空，把五山搬去別處。
所以我原本的算計，便是借這海外群魔助力，大興波瀾，水淹蓬萊，起得浪高百丈，任老怪也拖不起來，飛不出去，只能束手就擒，五山自然可奪。
但既然道友覺得此法太傷天和，還要錘我，那我就不用了。」
鐵蛋白了他一眼，
「嘿，你還怪到我頭上來了，信不信老子錘你。」
紫薇嗬嗬，也不和這般粗人一般見識，繼續介紹道，
「總之這幾日的安排，一如道君所見，就是陣法圍攻，並打他神教船隊，引老怪出山來決戰。不過無終老怪也不是什麼傻子，這些年把五島經營得密不透風，縮在陣中輕易不露破綻。
這樣僵持下去，只能等過幾天劫數到了，以陣對陣，正面強攻，雖然貧道也有破陣制勝的信心，只是推演下來難免會有一些折損，所以貧道想來問問，道君可有什麼奇策？」
鐵蛋想了想，搖搖頭，
「要打其實現在也可以硬打，但是這樣一來蟲丹根本來不及發放，恐怕多淹死幾十萬人。」紫薇嘆息，
「既然道君非要計較幾條人命，那只能再等……」
「等等！」
鐵蛋忽一抬手，腦後炸毛！頭髮上睜開了密密麻麻的眼珠，一齊朝西望去！
「有口！下護！」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