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8章 二階崩之變
第590章 二階崩之變
同一天,豐後府內。
大友館的庭院裡,幾棵老梅孤零零地立在院子中央,時節將盡,枝頭僅零星點綴幾朵白花,反倒是地上,散布著成片的花瓣,其中不少已經在雨水的浸泡中開始腐爛。
年近五十的大友義鑒,在側室的陪伴下,從大友館二樓的寢室走到過道上,略顯濕冷的海風拂面,惹得他不禁咳嗽了幾聲。
側室見狀,趕忙給他披上一件外衣,語氣輕柔道:「殿下,您這兩天身子不爽,就在房內好生待著,切莫再感染風寒,不然妾身和塩市丸會擔心的。」
「無妨。」
大友義鑒微微搖頭,雙臂搭在欄杆上,掃視著樓下的庭院,目光落在那幾棵老梅上,那些是祖父大友親治在他繼任家督的時候栽種的。一晃三十五年過去了,它們似乎也跟人一樣老態龍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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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下,您跑慢點!」
「哈哈哈哈,就不就不!」
一陣孩童的喧鬧聲,將大友義鑒的注意力吸引到了樓下:年僅八歲的三子塩市丸,正踢著一顆鹿皮鞠在院子裡亂跑,時不時摔上一跤,倒也不喊疼,站起來拍拍身上的泥土繼續跑。
看著大友義鑒臉上揚起的笑容,側室趁機道:「殿下,家臣們都說塩市丸跟您小時候一模一樣,是這樣麼?」
大友義鑒笑著點了點頭,「是啊,跟老夫小時候一樣調皮,而且也喜歡蹴鞠。」
說到這,他的眼神突然暗淡下來,喃喃道:「義鎮小時候也喜歡,不過元服之後,我們父子倆就鮮有切磋了。」
「殿下,見他提起大友義鎮,側室趕忙搭話道,IX
燈H
心1
算數麼?」
大友義鑒收斂笑意,抬頭看了看天,這樁心事已經讓他糾結了一兩年。
大友義鎮是長子,今年剛滿二十歲,性情剛毅,弓馬嫻熟,家臣歸心,樣樣都好。可這一年多來,每當看到他,大友義鑒便覺得心裡發堵。
大友義鑒有過兩位正室,第一位是大內義興的女兒,生下了大友晴英後不久便去世了,大友義鎮的母親原本是側室,因此「轉正」成了正室,加之大友義鎮年紀最大,於是便成了家中的嫡長子。
可是,大友義鎮的母親沒幾年也去世了,這些年陪在大友義鑒身邊的,便是這位側室。
她生的這個塩市丸眉眼伶俐,開朗活潑,且是老來得子,大友義鑒對他真的是捧在手裡怕摔了,含在嘴裡怕化了,極盡寵溺。
加上側室整夜整夜的枕邊風,久而久之,大友義鑒竟然萌生了讓塩市丸繼承家督之位的想法。
最先察覺到風向變化的,是擔任加判眾(可理解為大友家最高決策機構)筆頭的入田丹後守親誠。
此人早年做過大友義鎮的傅役,照理說應該是其支持者,可敏銳的政治嗅覺讓他意識到,一個年幼的家督,更便於今後掌控家中話語權。加之側室也積極拉攏,很快他便下定了決心,轉頭支持塩市丸,並且以自己的身份,積極拉攏家中重臣。
大友義鑒對此持支持態度,並且在去年年底,也就是大友晴英前往山口館後不久,聽從入田親誠的建議,召集了親大友義鎮的四名家臣,即齋藤長實、田口鑒親、小佐井鎮直,津久見美作守,希望他們能轉頭支持塩市丸,但是無一例外,四人全部拒絕。
不僅如此,他們還極力勸諫大友義鑒,如今乃是多事之秋,斷不可能行廢長立幼之事,讓家中平添動盪。
大友義鑒不置可否,這場會見也不歡而散。察覺到阻力的入田親誠將此事告知側室,兩人認為,既然事情已經暴露,若是任由大友義鎮繼承家督,日後不僅側室和塩市丸,支持他們的家臣也絕不好過。
於是,兩人一不做二不休,不到十天的時間裡,先後暗殺了齋藤長實、小佐井鎮直,搞得親大友義鎮的家臣人人自危,大友家內部的對立形勢愈發尖銳。大友義鑒對這件事其實心知肚明,但出於對塩市丸的私心,他一直任由事態發展,並未表態。
其實,眾人包括大友義鎮都看得出來,不表態也是一種態度,特別是死的都是親大友義鎮的家臣,這讓大友義鎮不得不親自出馬,他多次面見大友義鑒,要求其緝拿兇手,嚴懲幕後黑手。
父子雙方因此發生激烈的爭吵,也就是因為最後一次的爭吵,氣頭上的大友義鑒眼前一黑倒了下去,直到今天才在側室的細心照顧下基本痊癒。
這幾日的照顧,讓大友義鑒更加覺得虧欠側室和塩市丸,因此,望著天空思忖良久後,他終於開口:「自然算話,老夫不會讓你跟塩市丸受委屈的。」
側室聽聞激動不已,剛想開口感謝,卻被大友義鑒接下來的話潑了一盆冷水:「不過這件事急不得,最近齋藤、小佐井的事情鬧得沸沸揚揚,你跟丹後守(入田親誠)最好還是收斂些,你應該明白我的意思。」
側室沉默了片刻,語氣失落地答了一聲「是」,大友義鑒見狀解釋道:「昨日,大內家的使者到訪,說是那位武田羽林率領十萬大軍西征,在安藝武田和毛利家的配合下,不僅拿下了備後、安藝大部,還打得尼子家沒有還手之力。並且,尾張守自己也在銀山城下被打得大敗,如今亟需本家出兵支援。這件事事關重大,需要家中重臣集體商量決定,這時候內部萬不能再生事端。」
「妾身明白了,一切但憑殿下安排。」
側室聲音柔弱,惹得大友義鑒心生疼惜,一把將她攬入懷中,兩人看著樓下的塩市丸,臉上洋溢著幸福的笑容。
與此同時,城下町的齋藤家屋敷內,齋藤長實之子齋藤鎮實,以及田口鑒親、津久見美作守等親大友義鎮的十餘名家臣圍坐在一起,人群中央鋪著一張大友館的平面圖。
「鎮實,你確定要跟我們一起行動麼?」田口鑒親眉頭微蹙。
「殺父之仇不共戴天,」齋藤鎮實攥緊雙拳,「家父與大和守之死,明眼人都看得出來,是丹後守一黨所為,可主公一再敷衍,有意偏袒,在下只能親自動手剷除奸佞。」
「丹後守固然可恨,但沒有主公的首肯或者默許,他斷不敢如此行事,」田口鑒親說道,「這次,咱們兵分兩路,你去襲殺丹後守,我與美作守去大友館。」
「謀害主君乃是大逆不道,諸位應該明白,邁出這一步,便再也回不了頭了。」津久見美作守環視一圈,從眾人的臉上看不出半點猶豫。
「等下去是死,衝出去大不了也是死,與其坐以待斃,不如拼死一搏!」
「沒錯,咱們並非有意謀害主君,乃是為了穩定家中秩序,避免發生內亂讓外人趁虛而入。
「事成之後,少主一定會理解我們的良苦用心。」
提到少主,齋藤鎮實的眼神稍稍柔和下來,「這件事,確定不要提前告知少主麼?」
「萬萬不可,」田口鑒親連連搖頭,「少主還顧及父子情分,一直希望能靠言語讓主公回心轉意。可你我都清楚,這不過是他的一廂情願罷了。咱們若是告訴他,以他的性子,肯定會表示反對,到時候,咱們是聽還是不聽?」
這位加判眾前任筆頭輕咳一聲,繼續道:「咱們只管行動,成了,少主順理成章繼任;敗了,罪責全在咱們,少主一概不知,如此,主公即便想發難也無從下手。」
「明白了,」齋藤鎮實點了點頭,卻又追問了一句,「戶次伯耆守(戶次鑒連)那邊沒問題吧?」
田口鑒親利索地點了點頭,「最近正是多事之秋,伯耆守在日隈城坐鎮,防止大內家生變波及豐後,不過他已經給我回信,這件事他完全支持,若是事敗,他也會竭力維護少主。」
「有了他的支持,咱們便沒什麼好擔心了。」
津久見美作守深吸一口氣,身子向前傾了傾,將手按在中央,環視一周,正色道:「諸位,成敗在此一舉。成,大友家將回歸穩定:敗,咱們就一起趕赴黃泉。」
「成敗在此一舉!」眾人爭相將手落在他的手上,眼神中滿是決絕和殺氣。
當夜,子時。
府內下起了中雨,雨滴落在大友館屋頂的瓦片上沙沙作響,巡邏足輕換班的空檔,館邸西側的小門悄無聲息地從內側打開了。
田口鑒親和津久見美作守率先進入,十幾名家臣武士緊隨其後,眾人頭纏白色缽卷,手持太刀,憑藉內應的引導和之前對布局的掌握,以最快速度直撲主殿。
主殿分為上下兩層,上層也就是二階,是大友義鑒和側室,以及塩市丸的寢室,根據內應的探查,今夜三人全都在樓上就寢。
一行人來到樓梯口處,兩名值夜的武士察覺到有些不對,剛拔出刀準備查探,便被蜂擁而出的幾名家臣亂刃放倒。
津久見美作守帶頭,眾人踩著樓梯來到二樓,所過之處皆是血腳印。
二樓的燈光已經熄滅,兩間寢室門前各坐著一名侍女,他們本該夙夜值守,可耐不住困意還是開了小差,津久見美作守和田口鑒親利索地將這兩名侍女抹了脖子,兩人沒來得及發出半點聲響。
隨即,一行人準備就緒,兩位帶頭大佬對視一眼,點了點頭。
「開!」
武士們猛地推開障子門,寒氣裹著殺氣瞬間灌進兩間寢室。
最先被驚醒的是塩市丸,面對手持太刀,面露凶光的武士,這個八歲大的孩子抱著被子縮在牆角,一臉驚慌地瑟瑟發抖。
「是美作守嗎?」
塩市丸認出了帶頭的津久見美作守,後者的臉上沒了往日的親切和煦,太刀將月光映射在臉上,陰沉的臉龐更顯猙獰。
「殿下,一切都是為了大友家,對不住了!」說罷,手起刀落,房間內恢復了安靜。
與這裡相比,隔壁的寢室則是激烈許多,大友義鑒抽出枕邊的太刀,將側室護在身後,憤怒地衝著衝進來的家臣和武十呵斥道:「混蛋,你們想謀反嗎?!」
武士們被他的威嚴震懾,竟一時不敢上前,唯有田口鑒親站了出來,將刀舉過頭頂,擺出戰鬥姿態,聲音低沉道:「主公,臣等也是為了大友家的穩定,請您理解!」
「混蛋!」
大友義鑒舉刀沖了上去,兩人從房間內一路打鬥到外面的走廊,眼見一時難分伯仲,一旁的津久見美作守揮了揮手,三名武士沖了上去,衝著大友義鑒的腹部、背部、肋下各是一刀。
「逆臣!」
身受重傷的大友義鑒,「噗通」一聲跪倒在地,手中的太刀也「哐當」一聲砸在了地板上。
「啊!殿下救我!」
大友義鑒忍著疼痛循聲望去,只見側室被一名武士拽著頭髮從寢室中拖了出來。
「主公,此番變故皆由此人和丹後守引起,臣等這就肅清妖佞,還大友家以安定!」說罷,津久見美作守又是手起刀落,側室沒來及發出第二聲求救,便已經身首異處。
「鑒親、美作守,是義鎮派你們來的嗎?」大友義鑒捂著肚子問道。
「此事跟少主無關,是臣等自發為之。」田口鑒親果斷否認。
「是麼————」
大友義鑒苦笑著搖了搖頭,就在此時,樓下傳來了激烈的打鬥聲,巡邏武士足輕聞訊趕到,與守在樓梯口的起事武士發生激戰。
「人比想像的要多,怕是走不了了。」津久見美作守側身往樓下看了一眼。
「你從另一側樓梯下去,看看有沒有機會,我來給你殿後。」田口鑒親回應道。
「那主公呢,怎麼辦?」津久見美作守問道。
「你還想砍下他的首級?」田口鑒親淡淡一笑,「傷成這樣,活不了了,便留他在此,你帶人先衝出去再說。」
說話間,巡邏武士已經從兩側樓梯衝了上來,眾人隨即纏鬥起來,起事的家臣武士拼了命地想要突圍,巡邏武士則從兩側向中間擠壓,雙方一直交戰到寅末,戰鬥才最終結束。
津久見美作守與田口鑒親雙雙力戰而死,屍身被砍得幾乎認不出人形,其餘起事家臣武士也皆戰死。
隨後,大友義鑒便被抬到稍微乾淨點的塩市丸的寢室,等待醫師前來救治。
片刻後,大友義鎮竟跟著醫師一同出現在大友義鑒面前。
因為此前鬧得不愉快,這幾天他一直住在府內的別館,方才聞報「館中出事了」,他頓感不妙,立馬披上外衣便策馬朝大友館狂奔。
來到二樓時,雖然屍首已經被抬走了,但滿目的鮮血、散落的刀刃、破爛的障子門還是讓他感
到前所未有的驚詫。
「怎麼樣了?」大友義鎮別過頭,詢問一旁的老醫師。
老醫師搖了搖頭,嘆息道:「傷勢太重了,最多也就一兩個時辰,殿下有什麼話趕緊說吧,晚了怕是————」
氣若遊絲的大友義鑒艱難地攥著大友義鎮的手,一雙渾濁的眼睛呆呆地望著他。
「義鎮————」
「父親,兒子在。」
「你告訴為父,這件事,是你安排的麼?」
大友義鎮使勁搖了搖頭,急切道:「父親,兒子萬不敢做此等忤逆之事。」
「為父也是這麼覺得的————」大友義鑒猛地咳嗽了一聲,「為父真是糊塗啊,不僅害了塩市丸,也害了自己。」
他停了片刻,用盡最後的力氣攥緊大友義鎮的手,「今後,大友家,就拜託你了————」
說完,他眼皮緩緩合上,一滴老淚從眼角滑落。
二月十二日,大友義鑒薨,享年四十八歲。
次日,在大友館內舉行家督繼任儀式,大友義鎮在清洗乾淨的庭院裡,在那幾棵老梅下,正式繼任大友家第二十一代家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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