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6章 大寧寺之變
第578章 大寧寺之變
臘月初十,黃昏。
大內義隆一行踉蹌抵達長門仙崎港,眾人心心念念,只要出了海,便會有一線生機。
可天不佑人,此時海面上起了暴風雨,狂風卷著咸腥的浪沫劈頭砸下,港中的船隻上下顛簸,桅杆吱嘎作響,感覺隨時都會散架。
大內義隆立在海邊,望著昏暗一片、波濤洶湧的大海,久久無言。
「主公!」
冷泉隆豐從碼頭處探查回來,身上已經濕透,可他全然不顧這些,嘶聲勸說道:「聽說您要用船,有幾個船頭答應拼死一搏!送咱們去石見!」
大內義隆的目光落在遠處那排顛簸的船上,艱難擠出一句話:「這風浪太大了。」
冷泉隆豐愣了一下,但很快回過神,繼續勸諫道:「風浪大,叛軍才不敢追啊!現在這形勢,出了海,興許還有活路!若是留在此地,怕是只能坐以待斃了!
「容我再想想。」
大內義隆眉頭緊鎖、閉目沉思,恍惚間,他似乎看見了六年前的出雲灣,桅傾船覆,浪頭如山,被自己寄予厚望的養子大內晴持,被一個大浪捲入海中,在海面上三度浮沉,拼命想要抓住船夫遞去的船槳。
「父親大人,不要出海!不要出海!不要出海!」大內晴持一邊在海浪中掙扎,一邊朝他搖頭。
大內義隆猛地睜開眼,他轉過身,只見五歲的大內義尊被家臣抱在懷裡,小臉凍得青白,正怯生生地望著他。
他沉默了許久,終究緩緩搖頭:「這海————出不得,吾死不足惜,可是義尊不該重蹈晴持覆轍。」
「主公!」冷泉隆豐想要繼續爭取,可聽到「晴持」二字,他頓住了,將頭別向一邊,不忍多言。
就這樣,最後一條生路,算是斷了。
次日清晨,天蒙蒙亮,四下追兵聲漸近,在海邊窩棚暫宿一宿的眾人只得掉頭,誤打誤撞來到了附近深山中的一處古剎,大寧寺。
此寺由大內氏支流鷲頭氏開基,殿宇幽深,古木森森,倒是個藏身的所在,可誰都明白,躲在這裡不過是苟延殘喘。
上午巳正,在附近農夫的指引下,陶隆房率兵追至,將大寧寺里里外外圍得鐵桶一般。
「主公!」
陶隆房立於山門前,朝寺中喊話:「臣此番起兵乃是為了大內家的存續,實為迫不得
已!求您出來一見!
過了半晌,寺內始終無人應答,陶隆房抬頭看了看天色,抬手揮了下去,霎時間箭矢如蝗,鋪天蓋地射入寺中,屋檐上、廊下、門前,轉眼儘是白羽,即便如此,寺門仍然緊閉。
「主公,讓臣帶人衝進去吧!」轉眼來到下午,江良房榮抽出太刀,湊到陶隆房跟前激動道。
「再等等,」陶隆房搖了搖頭,「他是君我是臣,覺得無顏相見也是情理之中,再給他點時間。」
然而此刻寺院佛堂內,大內義隆已然褪去甲冑,露出一身素衣。
他請住持異雪慶珠禪師為自己授了法名,而後端坐佛前,靜靜詠下辭世之句:「討人者,被討者,皆如露亦如電,應作如是觀。
是啊,塵世里一時的勝負輸贏,在時間的長河裡,都不過是露水閃電,轉瞬即逝,何必執著呢?
這句詩出口時,他的聲色平和閒適,仿佛不是赴死,只是赴一場早已約定的茶會。這一生,他在風雅里活了三十多年,到頭來,也要在風雅里了結。
詠罷,大內義隆將辭世詩交給異雪慶珠,讓他帶給寺外的陶隆房,緊接著,便是向守在門邊的冷泉隆豐輕輕點了點頭,後者心領神會,拎著刀走到他身後。
「隆豐,勞煩你了。」
大內義隆悶哼一聲,短刀入腹,雖是「基礎款」橫刀一字切,但那猙獰痛苦的表情,還是讓冷泉隆豐淚流滿面。
「主公,請您恕罪!」
他顫抖著將刀高高舉起,刀光一閃,大內義隆的首級瞬間飛出,早已等候的右田隆次上前一步,將首級死死抱在胸口,這招是為「抱首」,避免了首級落地,算是對大內義隆最後的尊重。
就此,西國最強大名淒涼隕落,享年四十三歲。
寺外,異雪慶珠捧著信紙來到陶隆房跟前,看到辭世詩的那一剎那,陶隆房大驚失色:「主公————切腹了?!」
這位年過半百的主持點了點頭,「殿下說,此生不論是他負了你,還是你負了他,從今往後,便一筆勾銷吧。」
陶隆房渾身一震,踉蹌了兩步,好在被江良房榮扶住才沒跌倒。
他原本只想著逼大內義隆退位,把大內家這條船奪過來掌舵,從來沒想過要大內義隆的命!
「快!進去!把大內介的首級搶下來!快!「陶隆房還沒緩過來,江良房榮便已指揮叛軍向山門攻去。
「主公,生要見人死要見屍,拿到他的首級兒郎們才能安心啊!」
聽到他這麼一喊,陶隆房無奈地點了點頭,卻也不忘叮囑道:「別光顧著搶首級,若殿也一定要搶回來,決不能出半分差池!」
「哈!」
江良房榮帶著前鋒兩百人撞開山門,很快便衝到佛堂外,右田隆次等少數近臣死死堵住大門,以命相搏也在所不惜。
「隆豐,快撐不住了!」
右田隆次衝著殿內大吼一聲,冷泉隆豐立即將火把丟向濺滿燈油的大殿四壁,霎時間烈焰騰空而起,濃煙透過屋頂的瓦片和門窗的縫隙直升雲霄。
冷泉隆豐端坐在燃燒的佛像前,將大內義隆的首級放在膝前,兩「人」面朝門口,他以十字切開腹部,咬著牙將腹中臟腑掏出,奮力擲向天井!
「陶隆房,無恥逆賊!我死後必將化為惡鬼,殺盡汝之子孫,斷汝家名!」
灼灼烈焰很快將他那張決絕且扭曲的臉龐淹沒,伴隨著「轟隆」一聲巨響,大梁墜落,整座佛堂從外向內坍塌。
與此同時,右田隆次、天野隆良、黑川隆像等最後追隨義隆的三十名忠臣相繼被討死,無一人苟活。
一片混亂之際,按照大內義隆的意願,家臣小幡義實把五歲的大內義尊縛在背上,借著火光與夜色逃出了重圍。
可四下皆是搜山的叛軍,一個背著幼主的重傷之人,又能跑到哪裡去?
次日,兩人在距離大寧寺不足一里的山坳被團團圍住。小幡義實力戰而死,大內義尊被叛軍搜獲,帶到了陶隆房面前。
望著眼前這個滿臉淚痕、連站都站不穩的孩子,陶隆房百感交集,這是大內義隆的獨子,是他在山口館裡看著出生、看著長大的少主。
「殿下,讓您受驚了。」陶隆房恭敬道。
「尾張守,你會殺我麼,跟對待父親大人一樣?」大內義尊抬起小臉,清澈的眸子中充斥著憤怒和恐懼。
「主公自盡,非臣所願,」陶隆房蹲下身子,對上他的目光,語氣柔和,「今後,您便是大內家的家督,臣不會讓任何人動您一根汗毛。」
「可是,這些話您之前也對父親大人說過吧?」大內義尊渾身顫抖,眼淚止不住地流
了下來。
「臣保證,」陶隆房伸手想要替他擦拭眼淚,卻被他躲了過去,「主公長年受奸人蒙蔽,臣此次起兵,也是不得已而為之,請殿下體諒臣等的一片苦心。」
眼見大內義尊低下頭不再言語,他站起身,對著一旁的家臣吩咐道:「好生服侍少主,且不可怠慢。」
「哈。」兩名家臣齊聲應答,隨即牽著大內義尊去往一旁的僧舍歇息。
「主公,若殿————怕是留不得。」
這時候,江良房榮湊上前來,附在耳邊輕聲道。
陶隆房側過頭,稍顯驚訝地打量著他,「他是大內嫡流唯一血胤,擁立他,你我這番起事才能名正言順。」
「話是這麼說,可前提是大內介還活著,」江良房榮瞥了一眼,見大內義尊已經走遠,聲音稍稍提高了些,「現如今大內介已死,這份血仇,便落下了。」
「若殿日後長大成人,必定伺機復仇,」他盯著陶隆房,一臉嚴肅道:「到那時,大內家的遺臣,還有那些反對主公的人,都會聚攏到他旗下,這樣的話麻煩可不小。現在他還年幼,您還可以鎮住場面,可十五年、二十年後呢?說直白點,那時候您還能不能壓得住,這可就不好說了。」
陶隆房的手慢慢攥緊了刀柄,眼神也變得複雜起來。
「與其到時候重蹈今日之事————不如今日就讓若殿隨大內介而去。」江良房榮語氣平靜,感覺像是日常的聊天,「嫡流血脈斷絕其實無所謂,可以從旁支擇人,或將豐後的大友晴英接回周防繼承家業。只有這樣,主公方能沒有後顧無憂。
陶隆房抹了一把臉,神情疲憊,他不是不知道「野火燒不盡」,也不是不明白「斬草要除根」,可一想起與大內義隆的昔日種種,一想起大內義尊出生時自己帶頭恭賀的場景,他緊握刀柄的手還是止不住地顫抖。
「或許,若殿今後不會負我————」他掙扎著擠出一句話。
「您可以抱有僥倖,可是那些跟您一起起事的大人呢?那些跟著您一路殺到這裡的郎黨呢?」江良房榮長長嘆了口氣,「主公,切不可將今後的命運壓在一個「或許」上面,這是您的仁慈,卻是對他們的背叛。」
陶隆房沉默良久,閉上眼低聲道:「那你去辦吧,別讓若殿————走得太痛苦。
「哈,您放心。」江良房榮鄭重應答,轉身快步離去。
夕陽最後一縷餘暉消逝前,大內義隆和大內義尊的屍首被一併安葬在大寧寺的後山。
陶隆房屏去眾人,獨自跪在墳冢前,他把佩刀解下,恭恭敬敬地擺在大內義隆墳前,語氣輕柔,正如十三年前剛元服時那般:「主公,當年您賞賜的刀,臣現在還給您,大內家即將開創新的事業,您與臣之前的情誼,便在此了結吧。」
說著,他伸出雙手,搭在大內義隆的墳頭,眼淚霎那間順著眼角滴落在墳頭,突然,雪花紛紛揚揚地飄落了下來,很快便蓋滿了墳冢,也將他的頭髮染成銀白。
「主公、若殿,願兩位早生極樂,臣定會守護好防長,守護好大內家的基業。」
陶隆房深深拜伏叩首,隨即站起身,頭也不回地往山下走去。
不到十天時間,「大寧寺之變」的噩耗傳遍了北九州和陰陽兩道,與此同時發生的,便是各路武斷派對文治派和親大內勢力的反攻倒算。
臘月十二,山內直通糾集備中國人圍攻鷲尾山城,陶隆康兵敗身死;
臘月十四,西石見強人益田藤兼,聯合問田隆盛突襲吉見正賴,領內鱷坊山城、下瀨城五日內相繼失守,吉見正賴率領殘部在本城三本松城籠城:
臘月十六,內藤興盛之子內藤隆時,聯合陶隆房重臣野上房忠渡海攻打筑前,躲在花尾城內的相良武任自知在劫難逃,選擇了切腹自盡,但是他的首級還是被送到了山口館懸掛示眾;
與此同時,聽聞大內義隆死訊的杉興運悲痛欲絕,立即發出動員令,試圖組織軍勢北上討伐陶隆房,但是宗像、秋月、原田等在地國人皆不響應,他只能組織一千多人的軍勢倉皇北上。
臘月二十,他與陶、內藤聯軍在糟屋浜遭遇,臨時拼湊的軍勢被一戰擊潰,這位太宰少貳倉皇逃到海邊,最終在無盡的絕望和怨恨中自殺殉主。他也是六大守護代中,唯一一
位為大內義隆殉死的。
然而,相對於內藤、問田等守護代的積極出兵,豐前的杉重矩卻沒有按計劃起兵。
一連數日,他將自己關在書院裡,望著寫有「大內義隆父子雙雙死於大寧寺」的急報一聲不吭,陶隆房那句「主公退位隱居,家督傳給少主「的承諾,如今讓他頭疼欲裂,萬念俱灰。
「陶隆房!卑鄙小人!無恥逆賊!」
憋了半天,他終於咬牙切齒破口大罵,可說到「逆賊」兩個字時,聲音驟減壓低:自己不也是跟他一同起事的「逆賊」麼?
他眼睛一閉,仰天長嘆,自己已經上了賊船,再也下不去了。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