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3章 六角信賴,六角氏第十五任家督
一千虎賁衛將六角邸圍得水泄不通,松宮清長前去敲門,可過了良久大門仍紋絲未動。
「主公,要不我帶人把門撞開?」蠣崎政廣瓮聲瓮氣地請示道。
義重擺了擺手,翻身下馬,緩步走到門前,對著緊閉的大門開口:「彈正,在下時隔兩年登門,怎麼連一面都不肯見嗎?」
沉寂片刻後,大門終於緩緩推開,是兩名六角家臣走了出來,垂首躬身,「家主請羽林殿進去一敘。」
義重剛要邁步,卻被松宮清長攔了一下,「主公,院內情況不明,不如把彈正請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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義重搖了搖頭,淡定道:「我算是他的晚輩,也是他的女婿,該有的禮數要有。」
他頓了頓,吩咐道:「高信,帶上一百人隨我進去,政廣,你跟其他人在門口等著,除非有異常,不得擅動刀兵。」
武田高信和蠣崎政廣對視一眼,躬身應命。
一行人在家臣的引導下穿過迴廊,穿過庭院,直奔後院的茶室。一路上安靜得出奇,空落落地看不到幾個人影,幾乎沒有聽到交談聲或者腳步聲,此時,偶爾有風從庭院的松枝間穿過,松針細碎的聲音都顯得格外清晰。
「人都去哪了?」武田高信手握緊刀柄警惕道。
「前兩天,家主便把大部分家臣和下人都遣散了,家中滿打滿算就剩十幾個人。」引路的家臣回應道。
義重聽了,心頭一沉,腳步稍頓,但很快便跟了上去。
來到茶室外的迴廊上,一百虎賁衛立即分散開來,將進出口全部封鎖,並且對每個關著門的房屋進行探查,生怕藏著伏兵。
至於茶室也沒放過,武田高信先一步進去檢查了一番,不一會便退了出來,沖著義重點了點頭。
義重這才放心邁進茶室,並在唯一的一個蒲團上坐了下來。
甫一坐定,他抬起頭,對面的六角定賴讓他一時失神。
這位曾被稱為「畿內柱石」的男人,頭髮雪白,髮絲脫落了大半稀疏,眼窩深陷,兩頰乾巴巴地往裡凹,把顴骨襯得突兀,皮膚蠟黃得像是放置已久的紙,渾身上下乾癟得像是一尊木乃伊,只不過稍稍多了口人氣。
見到義重,他先開了口,嘴角扯出一絲苦笑:「殿下帶這麼多軍士進來,還到處搜查,難道是擔心老夫刺殺不成?」
他聲音沙啞,帶著一點輕蔑,「怎麼感覺殿下實力越強、權勢越大,膽子卻越小呢?」
「我不擔心彈正刺殺我,」義重對上他的目光,平靜道:「我只擔心彈正做出什麼出格的事情,最後傷到了自己,那我可就難以向公方交待了。」
六角定賴愣了一下,隨即合了合眼,慢慢撥出一口氣,「你找過公方了?」
義重點了點頭,「正是先拜見的公方,得其首肯才來拜訪彈正。」
聽說是得了足利義晴同意,六角定賴的眼神瞬間暗淡下來,片刻後,才強作鎮定地問道:「開門見山吧,殿下此番前來,所為何事?」
義重開口:「我今日來,除了日常拜會外,確實還有一事想與彈正相商。「
定賴冷笑:「殿下在京郊屯兵六萬,連公方都要看你的臉色,還有什麼事需與老夫'相商'?「
他把「相商」二字咬得很重,帶著點嘲諷,也帶著點什麼都無所謂了的疲倦。
「若是別的事情,確實不勞煩彈正,」義重沒有否認,只是笑了一下,話鋒一轉,「但這件事關係到六角家,怎麼也繞不開您。」
六角定賴眉頭一蹙,淡淡道:「說吧。」
「如今,六角一門悉數罹難,家名存續岌岌可危,」義重直視著他,直截了當,「在下提議,由彈正認源次郎為養子,繼承六角家名,以及近江守護之職。」
六角定賴沉默了良久,突然發出一聲極輕的笑,語氣淒涼:「你殺了我兒子、孫子,滅了我滿門。如今,還要我收你的兒子做養子?」
義重沒有反駁,也沒有辯解,而是直接道出事實:「不論如何,源次郎身上流著您的血,是如今延續六角家名的不二人選。」
「呵呵,不二人選,」六角定賴冷冷笑道,「若是老夫不同意呢?」
義重似乎早就料到了,不疾不徐道:「彈正若不肯,我也不勉強。六角家兩百多年的家名斷了也就斷了。」
他端起茶碗,看了看,又放下,「等彈正百年之後,我會奏請公方,擁立京極高廣為近江守護,反正都出自佐佐木一族,彈正應該不會介意吧?」
定賴的身子顫了一下,他沒想到義重這麼狠。
六角氏是近江佐佐木嫡流,京極氏是庶出,兩家爭了幾百年,雖說京極氏出過幾個近江守護,但都是曇花一現,最終還是六角氏坐穩近江。若是真讓京極氏上位,哪怕只是傀儡,對自己、對六角氏歷代先祖來說都是不可接受的。
他皸裂的嘴唇微微動了動,卻什麼話也沒說出來。
「彈正,」良久,義重站起身,「明日我再來拜訪,不論同意與否,都請給我個答覆,京極家那邊也得先說起來。」
說罷,他拂袖轉身,大步離去。望著緊跟著撤出院子的虎賁衛,六角定賴低著頭,目光空洞,過了許久,兩行老淚才無聲地滴下,濺落在榻榻米上。
傍晚,武田邸,義重正與三好范長小酌,桌上擺了幾碟下酒小菜,氛圍輕鬆愜意,可正在興起之時,三條公望進門稟報:
「主公,楓月殿求見。」
房內瞬間安靜了,范長手裡的酒盞一頓,隨即笑了笑,「哎呀,突然想起義賢那邊還有要事相商,范長只得先行告退。」
義重笑著敷衍了一下,便讓三條公望送他出去,順便把阿凜領進來。
約莫半炷香功夫,阿凜走了進來,穿的是素白小袖,神情憔悴,整個人看起來纖瘦孱弱,像一張隨時會被風吹走的紙。
她按照規矩向義重鄭重行禮,義重擺了擺手,示意她起身。
緊接著,她緩緩抬起頭,直視著義重,問了她憋了許久的話:「殿下,我兄長……還有四郎、五郎,是不是真的都死了?」
「是。」就一個字,沒有任何修飾或者解釋。
阿凜靜靜地看著他,眼神暗淡,過了片刻,忽然帶著哭腔開口:「殿下滅了我六角一門,連年幼的孩子都不放過,如今還要讓源次郎奪我六角家名?!」
「不是奪,」義重糾正道,「源次郎身上留著武田、六角兩家的血,他入繼六角家,是兩全之策。」
「兩全?」阿凜顫抖著低聲道,「殿下殺了妾身的的兄長,滅了六角氏滿門……這邊是您說的兩全麼?」
義重的目光驟然冷了幾分,語氣冷淡不帶絲毫溫度:「你是源次郎的母親,這麼久沒見,上來不關心我也就罷了,連源次郎問都不問一聲。你說說看,作為母親,你夠格嗎?」
他頓了頓,聲音愈發冰冷,「還是說,你是代表彈正來的?」
阿凜的手指微微攥緊膝蓋,沒有說話。
「早先我已經跟他說得很清楚了,這是對六角家最好的結果,」義重輕輕嘆了口氣,「若是他不同意,明天直接告訴我便是,你要是沒別的事情,就先回去吧。」
阿凜呆坐良久,望著義重那張熟悉又陌生的臉,心裡好像有什麼東西,悄悄地碎了。
她是六角家的女兒,也是源次郎的母親,兩邊都是至親。她為義重生下次子,被尊為「楓月殿」,一度備受寵愛;她作為六角家與武田家的紐帶,即便在母家也備受尊敬;但是因為細川晴元的死,兩家日漸疏離,她也被迫把源次郎隻身送回武田家,自己則留在六角家以表所謂的血脈之情」。
這一刻,她是真的恨義重,可想起往日的點點滴滴,她發現自己即便是恨卻恨不徹底。
終於,她向著義重行禮拜別,站起身緩緩走向門口,出門那一刻,她回望了一眼,聲音很輕,卻清清楚楚:「殿下,妾身沒想到,您跟那些大名,終究是一樣的人。」
義重沒有答話,只是垂著眼看著面前的酒盞,聽著腳步聲消失在廊外。
這天夜裡,心灰意冷的阿凜路過光照院,在山門外聽著裡面夜課的木魚聲,一下一下敲了許久,最終她推開了山門。
後來,次日一早,有人告訴義重,她在光照院面出家了,院號「梅心」,法號「妙月」,是為梅心院妙月尼。
過了中午,義重再度踏進六角邸,一路上,三條公望跟義重稟報:「彈正昨夜吐了好多血,差點沒挺過去;建造聽聞楓月殿出家了,又吐了一通,看樣子,應該是命不久矣了。」
義重沒有回應,眼神卻有些動容。
當他再度踏入茶室時,六角定賴已經坐定,狀態比昨日更萎靡,兩頰有些浮腫,嘴角還留著一點沒擦乾淨的血跡。可他腰背挺拔、正襟危坐,硬是在一眾面前撐出個體面來。
義重在對面坐下,沒有寒暄,開門見山:「彈正可想好了?」
六角定賴沉默了很久,久到義重已經開始考慮是否再把京極高廣搬出來提醒一次。
「老夫想了一夜,」他的聲音枯澀,卻努力保持著平靜,「老夫確實恨你,巴不得現在就殺了你。」
他抬起頭直視著義重,眼神從憤怒漸漸轉變成了空洞,「但是,六角家的基業不能斷在老夫手裡。」
「老夫答應你。」他的聲音很小,卻足以聽清。
義重輕輕點了點頭:「多謝彈正,六角家的未來,便交給源次郎吧。」
……
六月十八日,晴。
這一天,京都六角邸門前圍滿了人。
訊息不知什麼時候、從哪裡傳出去的,昨日起便有百姓在外聚集,今晨更是人頭攢動,連對面町屋的屋頂上都趴了幾個少年,探頭往宅邸里望。
武田邸方向,一列輿車輕移而來,葵姬和源次郎坐在車內。五天前,她接到義重的訊息後,立即收拾行裝,跟著瀧川一益護送源次郎上洛。
作為源次郎的養母,她也算是今日的重要配角,一身淺紫色打掛,上面「二引兩」的紋理甚為醒目,一旁的源次郎撩開帘子,好奇地看著外面涌動的人群,葵姬時不時地在他耳邊輕聲提醒著待會儀式的注意事項,他他點了點頭,神情認真。
兩人在六角邸門前下車,在六角家臣的引導下走進院內,來到舉行儀式的廣間。
此時,六角定賴換了一件淨白直垂,頭戴立烏帽子,跪坐在上首。他的臉上,除了一股彌留的死氣,還有極度的疲倦,以及某種徹底放棄的坦然。
義重坐在側首,一身深色直垂,目光炯炯地盯著門口。
隨著家臣宣告,源次郎被引入廣間,在葵姬的攙扶下一步一步走到定賴面前。他仰起頭,看著眼前這位兩年未見的外祖父,一雙大眼睛烏溜溜地瞪著,表情興奮且激動。
六角定賴低下頭,強裝出一個微笑,伸出手,放在源次郎頭頂,輕輕摩挲了一下,家臣見此隨即宣讀書狀,養子之禮,就此禮成。
隨即,六角定賴正式宣布退隱,由源次郎繼承六角氏家名,成為六角家第十五代家督。
接下來是元服禮。
義重起身,走到源次郎面前,從漆盤中取過烏帽子,親手替他戴上,動作穩穩噹噹。隨後,他蹲下身,與之平視,聲音響亮且清晰:
「源次郎,我將本家的通字'信'賜給你,今後,你便叫作六角信賴了。」
元服禮成,廣間內眾人齊聲道賀,邸外的百姓聽到道賀聲,也「嗡」地一聲沸騰開來,紛紛湧向門口討要喜餅喜錢。
此時,妙月尼獨坐在光照院外的石階上,素灰的僧衣,頭上覆著白帕,與其他出家人並無不同。
六角邸的歡呼聲,夾雜著孩子的嬉鬧聲、大人們的恭賀聲順著風飄了過來,她坐在那裡,聽著這些刺耳的聲音,愣是一動不動。
「源次郎……」良久,才喃喃開口:「我的孩子,你最終還是成了武田家的刀。」
同一時間,儀式已經接近尾聲,六歲的六角信賴被眾人簇擁著,穿過廣間,走向庭院接待賀客,人群熙熙攘攘,周圍到處是恭賀聲、見禮聲。
可不知為何,這位少年家督忽然停住了腳步,轉過頭,對著光照院的方向,茫然地望了一眼,他不知道那邊有什麼,也不知道為什麼會望向那裡,只是單純的感覺有什麼重要的東西。
盛夏的熱風從淀川一陣又一陣吹來,將那這片歡騰的聲音吹遍了京都,甚至吹響了近江,義重終於完成了對六角家的「嫁接」。
儀式結束的第二天,六角定賴也剃度出家,法號「慈雲「,兩個月後病逝,享年五十三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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