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4章 繁華不再

  「那老傢伙是武田元光的舊臣,」朝倉景高仰靠在憑几上,右手無意識地摩挲著衣襟,「當年跟著光德院一起來的越前,算下來也十六七年了……」

  朝倉景高話沒說完,兩人卻對視一眼,心照不宣的猜測在眼神里交匯。

  但是現如今屍體已經燒了,人證物證全無,就算心裡再怎麼嘀咕,也抓不住什麼把柄。

  「主公,」前波景忠稍稍平復了心情,語氣冷靜了不少,「恕臣直言,不論他是死是活,中間有沒有蹊蹺,武田義重的使者,本家必須接待。」

  朝倉景高默不作聲,只是抬了抬下巴,示意他繼續說。

  「如今武田義重坐擁十多國,領地從若狹一直延伸到備後、安藝,可謂是如日中天。本家若是貿然拒絕了他的『好意』,萬一他借題發揮,那事情可就麻煩了。」

  「你的意思是,他的這波使者我接也得接,不接也得接?」朝倉景高冷哼一聲,「這種仰人鼻息的感覺著實不爽。」

  前波景忠看出了他的鬱悶,趕忙安撫道:「主公多慮了,興許他真的想要維護與本家的關係,畢竟臣聽聞這兩年,他跟六角家關係不睦,為了減輕若狹方面的壓力,拉攏本家也是情理之中。

  他頓了頓,耐心道:「臣的意思是,就將這次出使單純當做恭賀新春,對於武田家的使者,面子功夫做足,該接見就接見,該款待就款待,該送禮就送禮,畢竟沒了武田家的威脅,本家也可以全力對付加賀的一向宗,以及美濃的齋藤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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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隨機,他話鋒一轉,「不過,若是他們藉機打探本家內務,主公大可含混過去,跟他們虛與委蛇、點到為止。這樣既能不卑不亢,又能讓他們找不到藉口。」

  「現在也只能這樣了。」

  朝倉景高嘆了口氣,有些不甘心地嘀咕道:「那我來給他回信,熱忱歡迎武田家使者造訪。」

  天文十七年(1548年)正月初二,山本重幸一行三十餘人,攜帶若狹特產和厚禮,從敦賀出發,翻越木嶺,進入越前。

  這位武田家的軍師,一路上不動聲色地觀察著沿途的景象,目光所及之處,村莊一個比一個蕭瑟,田埂上覆蓋著厚厚的積雪,雖說農閒時節這種狀態也屬正常,但他敏銳地察覺到,許多田埂里冒著成片的枯草,像是好久沒有耕作過了。

  「這條路我之前也走過幾次,沒想到現在竟然這般模樣。」山本重幸對身旁一名身材纖瘦的隨從低聲道,「不知是不是跟這些年朝倉家兩線作戰有關。」

  近年來,本願寺證如為了加強集權,一再打壓加賀本土信徒勢力,並且在前年建立起了「尾山御坊」(後來的金澤城),基本將加賀納入直轄統治。隨後本願寺證如派遣坊官進行管理,使得加賀一向一揆更具戰鬥力。因此,越前北部邊境面臨的壓力更甚以往。


  幾乎同時,朝倉景高為了擁護自己的外甥、美濃守護土岐賴純,恢復對美濃的統治,派遣朝倉宗滴與齋藤利政(齋藤道三)連年作戰,但去年年底,齋藤利政先是擊敗了織田信秀,後又攻克了土岐賴純的大桑城,不久后土岐賴純病逝(一說被齋藤利政毒殺),朝倉氏對美濃的攻略徹底失敗。

  連年征戰消耗了朝倉氏大量的財力物力人力,山本重幸看到的這一幕,可謂是最好的佐證。

  正月初七,一行人抵達一乘谷,由上城戶也就是南門進入谷中,山本重幸騎在馬上,緩緩掃了一眼面前的景象,城下町的街道兩側,商鋪稀稀拉拉地開著幾間,大部分門前覆著一層沒人清掃的積雪。途徑「唐人町」更是行人寥寥,偶有幾個明國商人從他身邊走過,也都是行色匆匆,生怕被叫住。

  山本重幸不禁想起了十年前,自己造訪一乘谷時看到的城下町商賈繁榮,各地商人絡繹不絕的場景,若不是途徑朝倉孝景建造的「湯殿」,他真的看不出這就是一度繁華不遜京都的一乘谷。

  當晚,一行人被安排在城下町的武家屋敷歇息,前波景忠帶著兩個隨從前來接待,態度恭謹有禮,但謹言慎行並未與山本重幸多作寒暄。

  次日中午,朝倉景高在朝倉館的廣間設宴接見,山本重幸帶上三五隨從赴宴。

  一進門,他的視線便迅速掃過在座諸人,上首正中是笑意盈盈的朝倉景高,他頭戴烏帽子,身著一件藏青色的直垂,眼角那道舊刀疤的顏色比當年似乎更深了些,原本烏黑的兩鬢如今也已經有些花白。

  左側首位,坐著一個二十出頭的年輕武士,五官跟朝倉景高有六七分相似,渾身散發著年輕人特有的銳氣。

  山本重幸眉毛一挑,這個位置應該是家督繼承人的位置,可這個年紀顯然不是朝倉延景,那麼便只能是朝倉晴景了。

  右側首位,乃是鬚髮皆白的朝倉宗滴,這位當年令武田軍吃了不少苦頭的「九頭龍」,如今精神不似當年矍鑠,脊背也微微佝僂,手中的念珠不急不緩地捻動著。他的目光落在山本重幸身上,嘴角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但最終只是微微頷首示意。

  前波景忠作為「從龍功臣」坐在朝倉晴景身旁,一張圓臉上掛著得體的笑容,但在山本重幸眼中卻有些刻意和疏遠。

  「外臣山本式部少輔重幸,拜見彈正殿下,值此新春之際,奉家主之命,恭祝殿下身體康健,祝貴方領內繁榮、武運長久!」

  大殿正中,山本重幸規規矩矩地拜伏行禮,身旁的隨從趕忙將禮單雙手呈上。

  「式部,多年不見風采依舊啊,此番遠道而來辛苦了!」朝倉景高爽朗地笑道,「羽林殿太客氣了,代我向他問好,願兩家世代友睦,永絕干戈。」

  一陣寒暄過後,宴席正式開始,朝倉景高的熱情周到無可挑剔,他頻頻舉杯,又讓小姓給山本重幸等人添酒布菜,話里話外都是對義重、對武田家的讚美和對兩家交情的珍視。

  山本重幸從容應付,出口滿是溢美之詞,可對眾人的打量卻一刻沒停。他注意到朝倉宗滴一直沒怎麼說話,只是偶爾附和兩句,大多時候則是低頭捻著念珠,眉宇間似乎籠著一層陰鬱之氣。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山本重幸緩緩放下酒盞,語氣隨意地說道:「殿下,外臣此番出發前,家主特意囑咐,說是既然來了一乘谷,希望能拜望一下光德院和延景殿下,畢竟光德院與家主已有多年未通音問,家主甚是想念。」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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