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7章 德政一揆

  這句話說得很慢，一字一字地砸下來，依藤秀長的肩膀微微發顫，嘴唇翕動了兩下，想說什麼卻又咽了回去。

  「我希望你把對武田家的忠誠，貫徹到對待領內百姓身上，」義重的手指不耐煩地敲擊著馬鞍，「別等鬧出了爛攤子，再讓本家來給你收拾。」

  後半截話他沒有說透，可在場所有人都聽明白了。

  依藤秀長腦袋耷拉得更低，聲音顫抖著：「臣知罪，臣一定竭盡全力賑濟災民、修復田地，絕不讓主公費心！」

  義重看了他一眼，輕輕「嗯」了一聲，沒有再多說什麼，一夾馬腹，繼續往三木城方向行去。

  香川盛久策馬跟上來，低聲道：「主公，中務並非有意怠慢，東條谷的幾個村子臣派人調查過，確實從未遭過這等災害……」

  st⛅o9.com為您提供最快的小說更新

  「我知道。」義重打斷了他，語氣平淡，「所以我沒有罰他。但有些事，不能因為從前沒發生過，就當它永遠不會發生。」

  他偏頭看了香川盛久一眼，拍了拍他的大腿，意味深長道：

  「你的預警做得不錯，但光發預警還不夠，得盯著他們落實。播磨這地方災害不多，這些國人豪族也大意慣了，可這次不同，若是由著災情蔓延，我擔心民心生變。

  到時候，你說本家是管還是不管？不管，外面會傳本家差別對待，對新附之地見死不救；管了，這投入的人力物力財力，除了換取他們口頭上的感恩戴德，什麼也換不來。」

  香川盛久低頭稱是，他明白義重的意思，是讓這些國人豪族用自己的力量賑濟災民，而非指望武田家輸血，說直白點便是「我不收你的稅，你也別給我找麻煩」。

  不過，義重還有另一層意思：要是真到了要武田家出力的時候，他們這種「地頭蛇」的日子便也到頭了。

  隊伍繼續南行，山路兩旁的災痕漸漸稀疏了些，可義重的眉頭始終沒有舒展開。

  武田信繁從後面趕上來，與義重並轡而行，猶豫了一下，開口道：「主公，臣剛才派人偷偷詢問了災民，情況倒也不是太嚴重，房子雖然沒了，但人至少活下來了……」

  「典廄。」義重側過頭看著他。

  「嗯？」

  「你所謂的『活下來』指的是什麼？」

  「哈？」

  「家沒了，口糧沒了，種糧也沒了，田地還遭了災，你覺得剛才那個老者，還有他懷中的孩子，還能活幾天？」

  武田信繁一怔，趕忙垂首致歉：「臣愚鈍，光顧著眼前……」

  義重沒有多言，目光穿過淅淅瀝瀝的雨簾，投向前方灰濛濛的天際，遠處的山巒被烏雲壓得喘不過氣來，看樣子隨時可能下一場更大的暴雨。

  「走快些。」他催了一聲，「必須儘快趕到三木城。」

  ……

  三月十五日午後，三木城的評定間裡，擠滿了東播的國人豪族，這是他們第一次得以召見義重，故而極為重視，一個個衣著光鮮，正襟危坐，絲毫不敢怠慢。

  義重坐定，目光掃視了一圈，定格在了左側靠前位置的兩個人身上。

  「下司、冷泉兩位大人，先說說看領內的受災情況吧。」

  此番，義重手中的「永樂通寶」換成了一把檜扇，是早先上洛時足利義晴所贈，據他所說，這扇子是足利義滿用過的物件，因為時間久遠，原有的扇面損毀，足利義晴親手繪製了新扇面覆於舊扇骨上，一新一舊，兩任將軍加持，足見對義重的青睞。

  下司俊方「噌」地向前挪出半個身位，朝著義重恭敬叩首，聲音止不住地顫抖：「回稟主公，臣領內村莊受災不多，賑災事項都已布置下去，請您放心。」

  冷泉為豐緊跟著磕頭，嘴皮子利索得很：「多謝主公關心，此番洪災領內雖有波及，但臣早已安排妥當，百姓皆得安置。」

  這兩人方才跟依藤秀長閒聊，得知他因為領內賑災不力被義重訓斥，頗為驚慌，為了給義重留下好印象，便心照不宣地隱瞞了災情。

  但義重可沒那麼好糊弄，他來之前特意了解過，這兩家的領地位於加古川中游，且是與美囊川交匯處，水網密布、河汊縱橫，一旦發生洪災，定會首當其衝。

  況且，自己這一路南下，處於上游的東條谷尚且那般景象，中游地區只會受災更重，可這個推斷與兩人的表述大相逕庭，但是義重也不能完全斷定兩人在撒謊，因此又追問了兩句：

  「我是從東條谷過來的，那邊地處上游仍被山洪泥石流毀壞得不輕，怎麼，你們兩家地處中游，反倒沒什麼事？」

  此話一出，下司俊方的脊背瞬間繃緊，額頭上滲出一層細汗；冷泉為豐的笑容僵住了，眼珠子卻不安地轉了轉。

  「回稟主公，」下司俊方硬著頭皮開口，斟酌著措辭，「上游因為多山地，確實可能發生泥石流，但臣所在的中游地區，既是平原，又河網密布，疏水較為迅速，因此災情尚在可控範圍內。有幾個莊子的百姓受到波及，但都已妥善安頓。」

  「臣亦同此言。」冷泉為豐趕忙接話，「領內確有幾處田地遭了水患，但臣已調集人手疏渠排水，今年的春耕不會受太大影響。」

  義重沒有開口，只是盯著兩人看了又看，「尚在可控」四個字，在別人聽來是一種安心，但在他耳中，卻是一種懷疑、一種焦慮。

  「掃部大人。」

  就在此時，一名下半身全是污泥的武士站在殿外，輕聲地向殿內呼喚。

  香川盛久循聲望去，見是自己的家臣，趕忙向義重欠身，隨後起身走了出去。

  家臣附耳低語了幾句，香川盛久的眉頭猛地擰到了一起。

  義重看在眼裡，沉聲道：「盛久，發生了何事？」

  香川盛久轉過頭，面色凝重，猶豫了一瞬才開口：「主公，剛收到訊息，加東和美囊兩郡交界處，日吉、小野、山田等八個村莊爆發了一揆。」

  評定間裡頓時一靜。

  「根據地頭和莊屋來報，災民聚眾近一萬五千人，要求領主頒布德政令，以賑災救濟、免除債務、減免年貢。最新訊息，一揆軍已經燒了下司城的城下町，搶了糧倉和城主館，冷泉家領內的細川莊也遭了洗劫。」

  香川盛久頓了頓，又補了一句：「據推測，參與一揆的災民仍在不斷增加，規模還有擴大的跡象。」

  （還有更新耶）